第143章 一块玉(1/2)
上午的清韵阁没什么人。
陆青檀擦了两遍柜台,又把门口那把藤椅挪了挪。太阳一年比一年懒,挪到哪儿都只晒半边。
九点多,进来一个姑娘,二十出头,抱着个青花瓷罐,罐口用毛巾堵着。
"老板,我妈让我来问的。
"她把罐子放柜台上,手还在抖,
"这东西能卖钱不?我弟要交学费。
"
陆青檀掀开毛巾看了一眼。
罐子不大,直口,青花发灰,画的是缠枝莲,莲花开得像一朵被踩过的向日葵。
"仿的。
"她说,
"民国以后的东西,做工还糙。
"
姑娘的脸一下白了。
"我妈说这是她外婆传下来的……
"
"你外婆传下来的,也可能是当年供销社买的。
"陆青檀把毛巾给她盖回去,
"这种罐子,从前家家都有一只,腌咸菜、装糖块。当念想留着吧。
"
姑娘抿着嘴,半天没说话。
"学费多少钱?
"
"三千。
"
"你去对门修表铺问问。
"陆青檀说,
"他那儿缺人手,替人擦表带、上发条,一个月也有两千多。缺的那点,你自己再想别的办法。
"
姑娘愣了一下,抱着罐子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对门修表铺的音乐飘过来,是那首老掉牙的口琴曲。铺子是上个月刚接手的,新师傅年轻,修表爱吹口琴,一到没人的时候就吹。
陆青檀靠在藤椅上听了半段。
老街这些年人来人往,铺子换了不知多少家。她这清韵阁倒是一直没动。
快十点,进来个中年男人。
西装,袖口卷着,手里一个布包,进门先四下看了一眼,像是在掂量这店够不够格。
"陆老板吧。
"他把布包往柜台上一放,
"帮我看看这个。
"
"谁介绍的?
"
"没人介绍。
"他说,
"我听街上人说,这条街上就您这儿敢说实话。
"
"这话是夸我还是骂我。
"
"夸。
"他把布包解开了。
里面是块玉璧。
巴掌大,青白玉,外圈刻着谷纹,边缘有一处小磕。
陆青檀没急着上手。她先看了一遍,从边上看到纹,从纹看到那处磕,看了大概一分钟,才戴上手套,把玉璧托起来。
翻过来,翻过去。
又拿到窗边,对着光看。
"马老板。
"她说,
"这东西,你花了多少钱?
"
"三万八。
"马老板说,
"一位朋友让给我的。
"
陆青檀把玉璧放回绒布上,摘了手套。
"那你这三万八,一半买了玉,一半交了学费。
"
马老板的脸僵了一下。
"您说明白点。
"
"玉是老玉。
"陆青檀说,
"明的,或者更早一点。料子不错,颜色也正。
"
马老板松了口气。
"可这上头的纹,是新刻的。
"
"新刻的?
"他声音一下抬起来,
"不可能,这是老东西,我找过两个人看过。
"
"那两个人怎么说的?
"
"一个说开门。
"马老板说,
"另一个说,看玉,别看工。
"
"后一个说的是行话,也是句半吊子话。
"陆青檀说,
"做玉的看玉看料不看工,这话没错,可那说的是买料的人。你要是买一件成器,光看料,那就等于只看纸不看字。
"
马老板没接上。
"你拿指头去摸这道沟。
"陆青檀把玉璧推到他面前,
"是不是觉得齐?边儿像刀切的。
"
"是挺齐。
"
"古人不是这么做活的。
"她说,
"古时候用砣具,配解玉砂,慢慢碾。碾出来的沟底是圆的,顺沟有一道一道细砂道,密,匀。你看这沟底。
"
她摸出一支小手电,斜着打光。
"平的。沟底还带螺旋纹。这是电磨头,几分钟一道。
"
马老板凑近,眼睛快贴到玉上。
"还有一样,比这个更要紧。
"陆青檀把玉璧翻了个面,指尖在沁色上划过,
"老玉在地下埋了几百年,颜色是一层一层渗进去的。这几道纹是后刻的,刀下去,把沁色切断了。你看切口的断面,白的,生。
"
"这……
"
"就像老墙上刷石灰,新刷那块跟旁边的旧皮对不上。
"陆青檀说,
"这叫老料新工。专门骗看得到老、看不到工的人。
"
马老板坐着,半天没出声。
"我再问你一样。
"陆青檀把玉璧转了个角度,
"这外圈是谷纹,你看每一粒谷子。
"
"挺好看。
"
"好看是好看。你看这三粒。
"
马老板低头凑过去。三粒谷纹挤在一处,边角搭在一起。
"呆。
"陆青檀说,
"老东西的谷粒,是转着势走的,一粒挨一粒,有去有回。这三粒是照着样子堆上来的,方向都对不上。
"
"你怎么看出来的?
"
"做久了就看出来了。
"陆青檀说,
"不用放大镜,眼睛一扫就硌人。
"
马老板坐在那儿,把玉璧收进手里,攥了半天。
"那这玉……还值钱吗?
"
"皮让人破了。
"她说,
"玉是好玉,本来能有个好价钱。现在不算了。
"
"我那位朋友,说他急着用钱……
"
"你那位朋友,你跟他认识几年?
"
"一年。
"马老板说,
"去年秋天,在外地一个展会上认识的。
"
"他什么样的人?
"
"南边来的。
"马老板说,
"说话慢,一句能顿三回。挺客气。
"
陆青檀敲柜台的手指停住了。
"他手上是不是有茧?
"
马老板愣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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