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半成品(2/2)
"陆青檀说,
"他知道这是个记号,可他不知道记号是什么意思。他就把这一横当命根子,先刻它,再刻别的。
"
她停了一下。
"刻得挺像。
"她说,
"外行看着,比真的还规矩。可规矩不是本事。
"
"那什么算本事?
"
"手底下的分寸。
"陆青檀说,
"他这一横是先刻的,下刀重,收刀也重。真东西上那一横,是跟着整篇走下来的,慢,匀,是顺手带出来的。他这个是抠出来的。
"
老人把手从罐子上拿开,搓了搓。
"我早知道他做不长。
"他说。
陆青檀没接,把罐子翻过来。
底足内侧,靠里那一圈,有一道痕。
很浅。得斜着光才看得见。
她刚才在照片上看过这东西,在玉璧上看过这东西。
一个圆圈。
圆圈底下,一条横。
横只刻了一半。
后头该有一道弯的,像水纹。
没有。
她拿指头在那一小块地方划过去,坑坑洼洼的,刀痕很新。
不是没刻到。
是刻了半截,停手了。
"他不敢往下刻。
"陆青檀说。
老人问:
"不敢?
"
"圆圈敢,横敢。
"她说,
"到底下那道弯,他停了。
"
"为什么?
"
"不知道。
"陆青檀说,
"可能他知道这道弯要紧。也可能,他手里的那个样子上,这道弯就是断的。
"
她把罐子摆正,坐了一会儿。
堂屋里有股干土味。老人站在桌边,手还托着罐子,像是怕它飞了。
"他做这个,做了多少?
"陆青檀问。
"不知道。
"老人说,
"他不让我看。
"
"他给您留这个,是让您干嘛的?
"
老人摇头。
"他就说,放这儿。有人来认,就给。
"
陆青檀把那三个字念了一遍。
有人来认。
她又想起另一件事,把包从凳子上拿过来,翻出一张折叠的纸。
那是从城北库房里带出来的描款纸的翻拍照片。她把手机里的图调出来,跟罐底的款挨着看。
一样的毛病。
描款纸上,
"年
"字的中横,每一遍都被描直了,直完在边上点一个小点。
这只罐上的中横,是短的。
"他后来改主意了。
"陆青檀说。
"改什么主意?
"
"先前描样子的时候,他把这一横改直,还点个点,记着这儿的毛病。
"她说,
"到做这只罐的时候,他不改了。他照着短的刻。
"
"那不就是对的?
"
"是错的。
"陆青檀说,
"对他来说,这才是错的。
"
老人听不懂。
陆青檀也没解释。
她只是看着那只罐。
手艺人手里的东西,会说话。这只罐说的是:这个人描了上百遍,改过上百次,到末了,他不想改了。
他不知道对错,可他记住了这一横。
这个款,是从真东西上来的。
不是他凭记忆画的。凭记忆画不出这个中横。这一横短两毫米,差两毫米的事,眼睛记不住,得拿尺量、拿真东西对着描,才描得出。
也就是说,他描的底子,是一件真的河洛东西。
陆青檀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河洛那批真东西,当年案结的时候,一件一件验了、编了号,全封存进库房。
她见过封存的清单。
那批东西,七八年前就锁起来了,钥匙在文物局和公安两边管着。
那方怀山描的那个样子,是哪儿来的?
她抬起头。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老人还站着,看着她,像是等一句准话。
陆青檀把蓝布重新盖上去,把包袱包好,绳也没系,先搁到桌子中间。
"大爷。
"她说,
"这些东西,我得带走。
"
"带走?
"
"我给您写收条。
"她说,
"写我名字,写我单位。要是将来有人拿着东西来认,您照着收条找我。
"
老人看了她一会儿。
"你就是来认的人?
"
"不是。
"陆青檀说,
"我是在找那个人。
"
老人走到墙边那个镜框底下,拉开一个抽屉,翻出半张旧报纸、一支笔。她写收条的时候,老人就站在旁边看,一个字也不认得,看得却很认真。
收条写完,老人折好,揣进褂子里。
"我留着。
"他说。
陆青檀把包袱抱在怀里,站起来。
出了门,巷子里已经黑了。石榴树上有虫子叫。她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旧木门还开着一条缝,缝里透出一点灯光。
她掏出手机,翻通讯录。
翻到一个名字,停了。
这个名字很久没用了。
那个人在城南修车。铺子小,养一只橘猫。
说过不碰瓷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