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客之道(2/2)
韓平躍拉住了在前面默默領路的小徒弟。
“喂,雪宜,你問問它們,我們還要走多久?”
“就要到了。”她的話音未落,甬道正前方的氣密門就“刷”的一聲向上收起。
所有人愣住——門後的景象,完全超出了他們的想象。
高大的艙室中央,是一個方圓數公裏的湖——東方航空城的明錦湖。
柔和的白色光芒從高高的穹頂上灑落,宛如夏日朝陽透過薄雲,帶着淡淡的暖意。
遠山安靜鋪展,湖面平滑如鏡,可見小魚翻騰,偶爾泛起一圈圈波紋。
湖邊觀景臺上的那座涼亭,飛檐翹角,雕梁畫棟,亭角還懸着兩串風鈴。
微風拂過時,風鈴發出清脆悅耳的鳴響。
秦雪宜只看了一眼右側山坡上的玫瑰園,呼吸便驟然一滞。
——那花園中的一切,竟與她曾經送給韓平躍的那幅全息場景完全一致。
玫瑰花叢的位置,噴泉邊鵝卵石的排布,花池欄杆上的雕紋,甚至連花瓣邊緣垂落的露水都分毫不差。
幾只蝴蝶從花叢間輕輕飛過,半透明的翅膀反射着彩色微光。
空氣中淡淡的花香和潮濕泥土與青草混合的氣息撲面而來。
秦雪宜蹲下身,指尖輕輕觸碰到一片玫瑰花瓣——柔軟,細膩,甚至還能感覺到花瓣表面微微濕潤的紋理。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輕輕發顫。
一滴晶瑩露水滴下,冰涼的觸感傳來,順着她的指尖緩緩滑落,“啪嗒”一聲落入泥土。
秦雪宜擡起頭。
這個被重構出來的記憶空間,真實得令她窒息。
——甚至連湖邊風吹過的方向,都與她記憶中的那個午後一模一樣。
.
格雷格和凱利的目光,不約而同落向了左側的湖岸。
那片湖景,他們實在太熟悉了。
是他們每天推開宿舍窗戶時都會看到的景色。
湖水碧藍,岸邊層層疊疊的柳枝低垂,在湖面投下斑駁倒影。
遠處,錦繡山棧道若隐若現。
間或,還能聽見遠處訓練場傳來的哨聲。
“他娘的……”格雷格喃喃自語道,“麻煩你們誰掐我一下——我現在很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死了……”
凱利推了推一臉擔憂地看向秦雪宜的韓平躍:“平躍,這不是全息投影啊——這是實物還原。這種還原程度……已經超出了我的認知。”
.
斯坦利轉頭,看向秦雪宜:“這是它們從你的記憶中提取出來的場景嗎?”
秦雪宜沉默了很久,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也許是從鳳凰智腦中提取的我們的記憶。鳳凰智腦最擅長構建全息景觀。我和我哥經常把影像資料,呃,還有一些我們的記憶傳給它們,讓它們生成全息景觀。”
她望向遠處的湖面,眼神複雜:“這艘母艦的智腦們,應該是在記憶融合之後,從鳳凰智腦中讀取了這些數據,再結合我們每個人的記憶,重新構建出了這裏的場景。”
.
韓平躍手一揮,衆人向四周散去,開始搜索這個艙室。
太真實了。
仿佛地球上的那片世界,被完整搬運進了這艘遠古飛船中。
韓平躍的眉頭越皺越緊:“它們為什麽要這麽做?”
姜明賢撇了撇嘴:“當然是想讓我們放松警惕。”
安斌:“我倒覺得不像。也許單純就想讓我們感覺舒适。”
肯特搖頭:“當然是想讓我們更加敬畏它們——搞出這麽大的手筆,不就是為了告訴我們,它們有多強嗎?”
……
衆人七嘴八舌讨論了一通,也沒有更加合适的答案。
秦雪宜卻一反常态的一言不發。
她在專心收集湖邊花草樹木的樣本,放到手臂終端上一一檢測。
韓平躍手扶短劍,默默跟在她身後,心中碎碎念着:
——丫頭的臉怎麽皺的和一個小包子似的?這是又有心事了?
——怎麽不和我說?
——靠,雖然有小龍護在身邊,那些智腦是不是也能讀出我在想什麽?
.
“撲魯魯魯”
“嘎嘎”
幾只水鳥忽然被他驚起,扇着翅膀掠起過水面,蕩開一圈圈細小波紋。
一片羽毛飄下,秦雪宜擡手接住,柔軟的柔毛上還殘存着鳥的體溫。
秦雪宜望着那些遠去的水鳥,轉身看向韓平躍。
“師父,如果它們連鳥獸這樣的生命體都能合成出來,那……”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但他瞬間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生态環境中的植物和動物,它們都能夠複制。
——那麽他們今後所看到的一切,究竟哪些是真實,哪些只是“被制造出來的真實”?
——而且,它們既然可以複制動物,那會不會複制我們?
諸葛清源不知何時跟了上來,感嘆道:“雪宜,只怕它們根本沒有意識到,這樣程度的複制,會讓我們害怕。”
他指向湖邊供人小憩的野餐桌和長椅,嘆了口氣。
“它們一定是覺得,讓我們待在最喜歡的地方,讓我們覺得舒适,是它們能提供的最大善意。”
.
“你們好。”
半空中,傳來一個聲音。
一道淡藍色投影緩緩在湖面上空凝實。
那是一張極英俊的人類面孔,輪廓俊朗,五官柔和,黑發棕眸。
他身形高大,長腿寬肩細腰。
白襯衫,藍領帶,黑色西褲,雙手插兜。
像個風度翩翩的世家公子。
秦雪宜下意識地朝韓平躍靠近了一步——半空中的那雙丹鳳眼望向她時,眼神溫柔,與大鳳凰幾乎一模一樣。
“秦小姐,您好。”
“人類代表,你們好。”
它使用的,是标準聯盟通用語。嗓音渾厚,富有磁性,沒有一點機械電子音的平板。
“這些場景是根據你們的記憶生成。我們的分析表明,在熟悉的環境中,人類更容易産生安全感。我們希望你們感到安全。在這裏,你們可以自由活動,我們不會限制你們……”
“媽的,還安全感?這是吓死人不償命的節奏。”有人小聲嘀咕道。
“請說重點。”韓平躍一邊沒好氣地打斷了人影的絮絮叨叨,一邊上前一步将秦雪宜擋在了身後。
——那道目光掃過其他人時,冷漠而疏離;唯獨望向雪宜時,溫柔得近乎寵溺。
他看不慣,也忍不了。
.
那道人影似乎對他的反應有些意外。
“為恢複缺失記憶,我們希望獲得你們的DNA樣本。”
“你們的思想也很有趣,我們希望了解更多。我們希望繼續觀察你們。”
“喂,你們這是偷窺!”
“是侵犯隐私!”
抗議聲四起。
那道人影歪了歪頭,沉默片刻後道:“我們沒有偷窺。我們已經告訴過你們,我們會持續觀察。”
它頓了頓:“這是我們的母艦,在這裏,沒有隐私。”
它不再理會旁人,轉了個圈,繞過韓平躍,再次看向秦雪宜。
“秦小姐,我希望——你以及你的朋友們,在我的母艦上。”它略顯笨拙地勾起唇角,“過得愉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