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逃殺(6)(2/2)
“出來!”零日聽見自己的聲音從齒縫裏擠出,乾澀得就像砂紙摩擦。
對面的「零日」嘴唇同步嗡動,沒有聲音。
但零日聽見了。
那聲音直接鑽進他的顱骨,冰冷,粘稠,帶着他無法理解的餍足感。
“我……已經……出來了。”
而在客艙區,電視屏幕冰冷的玻璃面板上,顧思程的倒影正在融化。
席朔的餘光捕捉到可怕的畸變。
他的眼睛與鼻梁像被烤融一般,緩緩塌陷交融,而原本嘴唇的位置,拉扯出一道平滑而詭異的弧度。這非人的畫面只露出一瞬,随着席朔與顧思程感官的斷裂,反射的倒影又恢複成模糊原樣。
“席、席醫生你說笑了,”顧思程的聲音從席朔身邊傳來,音調正常,甚至帶點劫後餘生的微顫,“我怎麽可能知道要往哪裏跑呢?不過就是想提醒你,這裏很危險罷了。”
席朔轉過臉。顧思程從半空摔下來後,就倒在她身側半步,臉上還殘留着窒息後的紫紅斑紋,五官完好,正對她扯出一個緊張又讨好的笑,與剛才一閃而過的非人倒影判若兩人。
“是嗎?”席朔的視線輕飄飄地掠過他的臉,落在空洞的走廊處,“可能是我太緊張了。”
她邁步,鞋跟叩擊地面的聲音在寂靜裏格外清晰,“你說的對,這裏明顯有問題,安全起見,我們先離開。”
身後傳來衣物摩擦的窸窸窣窣聲音,顧思程跟了上來,腳步略顯粘滞,“太好了,”他的語氣裏注入一絲活氣,甚至能聽出點笑意,“我們快去找找其他人吧。”
席朔沒有回頭。她的聲音在幽深的走廊裏蕩開一點輕快的回音:“當然,我還指望你呢。”
顧思程幾步追上,幾乎要貼到她的後背。
“席醫生,別丢下我啊……”
可這一次,席朔沒有放慢腳步。
她頭也不回,但語氣十分平靜,就像在和顧思程談論家常:“顧醫生,你認為這艘船……為什麽會停在這裏?”
顧思程腳步聲停頓了一下。
“乘客去哪兒了?我們這些掉進來的人裏,”席朔繼續用不急不緩的語速說,“究竟誰才是創造了這艘船的人?”
“誰知道呢……”顧思程繼續跟緊她的腳步,帶着一種刻意壓低的聲音說道,“說不定,這就是一艘專門糾纏活人的……鬼船呢?”
席朔無聲地牽了牽嘴角。
“鬼船?”她側過臉,用眼角餘光掃向顧思程,對方正垂着眼,臉上殘留着恰到好處的驚惶,“顧醫生,你信這個?”
“呵呵……”顧思程緊閉着嘴,用喉嚨滾出一連串模糊的低笑,“那些黑影,席醫生覺得,還能是什麽活物嗎?”
席朔停下腳步,徹底轉身,平靜地注視着他:“或許,那些只是你的幻覺。”
“幻覺?”
顧思程猛地擡眼,聲線拔高,脖頸上的青筋若隐若現,“幻覺會掐着我的脖子,把我吊起來?你知道它們纏了我多久嗎!從那天起就——”
他的控訴戛然而止。
像是突然被掐住了脖子。
那張臉上激烈的表情如潮水退去,重新改口說:“……不過,有席醫生在,我安心多了。”
席朔靜靜地看了他兩秒,黑暗如墨水般沁透她眼底所有的情緒。
“那麽,”她重新邁開步伐,“依你看,我們現在該往哪兒走?”
“駕駛艙。”顧思程的回答快得沒有一絲遲疑。
席朔偏過頭。
“那裏,”顧思程補充,語速恢複了正常,甚至帶有一點循循善誘的分析意味,“可能有航行日志,或者別的線索。你不是想知道這艘船的故事嗎?”
席朔的眼神在顧思程臉上停留片刻,時間不長,卻足以讓沉默在兩人之間拉長。然後她轉回了臉,重新投入前方更濃烈的黑色中,“走吧。”
船尾,甲板。
零日胸腔劇烈起伏,燈塔的白光從面前高聳的船身背後掃來,将眼前一切照射得慘如白骨。
甬道出入口,那道影子用他的聲音說出“我已經出來了”六個字,讓零日察覺到對方的惡意。
他雙腿打顫,但手卻堅決地舉起短刃,面向對方:“你是誰!”
「零日」也舉起雙手,虛握刀柄,表現依舊像沒潤滑過的機械,但怪異的是,随着它和零日對峙得愈久,那僵硬的表情愈是逐漸靈動起來。
“你是誰!”「零日」用一模一樣的嗓音喊出這句話。
接着,它的動作不再晦澀,快得像是一道撕裂空氣的蒼白殘影。
零日甚至沒有看清它是如何逼近的,只感覺手腕一麻,短刃已然易主。冰冷的金屬貼上他的喉間。
“我……是……你……”
霎時間,零日上半身快速後仰躲過冰冷的刃口,但卻忽略了腳下泳池溢出的水流,一股巨大的沖擊力使他整個人打滑倒飛出去,冰冷的池水瞬間吞沒了他。氣泡向上翻湧,黑暗的水波掩蓋了活人的痕跡。
他看見那個蒼白的它站在池邊,微微俯身,用那雙可怕的綠眸凝視着自己。
幾分鐘後,氣泡漸息。
岸上的零日直起身,臉上重新浮現起與零日別無二致、生動無比的驚恐表情。它張開嘴,用零日的聲音,朝着黑暗的船艙方向嘶聲尖叫:“回聲!鍛爐!救命啊!!救命——!!”
聲音凄厲、絕望,完美無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