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記憶(3)(2/2)
時間一晃來到席朔周歲。
兩夫婦特地空出一整天,将家裏裝點得溫馨明亮。彩帶、氣球和柔軟的光圍繞在三人身邊。
澹明遠墊着腳正在挂着拉花,目光時不時飄向地毯那裏,小小的席朔正抱着玩具,認真地用還沒長齊的乳牙啃着兔子。
“我後來,又去咨詢了兒童心理醫生。”澹明遠的聲音在窸窸窣窣的彩帶裏響起,帶着一點斟酌過後的謹慎,“醫生的說法和之前差不多。這個階段的孩子心理發展尚未成熟,如果非要說的話,情況更可能是源于小嬰兒缺乏身份認同感,她還沒有建立「我」的認知。就像是靈魂還未找到身體裏的位置,所以會出現那種割裂的現象。”
自從觀察到女兒多次出現那種無法解釋的瞬間,澹明遠心裏那根弦就沒有松過。他查閱資料,暗中觀察,甚至背着席書華去了好幾次心理咨詢室。
席書華正在給一只氣球打氣,聞言手指頓了頓,她沒擡頭,眉頭卻蹙起:“可你也說了,絕大多數的異常,都發生在我和她同時入睡的時候。你不覺得這一點很奇怪嗎?如果真是如醫生所說的缺乏身份認同感,她為什麽會和我的生理周期同頻?”
“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澹明遠接過她遞來的氣球,熟練地和拉花綁在一起,腦子裏卻在想另一件事情,“你說,會不會和你懷孕時的遭遇有關?”
席書華打氣球的動作徹底停下。
腦海裏浮現出在「那個」世界和孩子們相遇的瞬間,心念一動,“要不……我再試試能不能進入「那裏」?”
澹明遠沉默了好一會,久到席書華以為他在拒絕這個提議,他才終于開口:“……讓我想想。”
“來,看這裏!爸爸再靠近媽媽一點,對沒錯,來,寶寶看鏡頭,真棒!笑一個!茄子——”邀請的攝影師快活地調動着氣氛,快門聲響起,将三口之家依偎在一起的甜蜜笑容、身後缤紛的裝飾、以及午後流淌的陽光,一同定格在了底片上。
周歲宴熱鬧圓滿。
送走最後一位道賀的親友,席書華和譚明遠倒在沙發上長舒一口氣。
“下次絕對不這樣辦了……累垮!”澹明遠攤成大字,“以後小朔過生日,就咱們仨,安安靜靜的。今天光顧着招呼客人,都沒好好陪我閨女玩。”
席書華望向身旁的兒童床,見席朔已經睡着,臉頰紅撲撲的,乖巧可愛。她嘴角不自覺彎起:“嗯,同意。”
話剛說完,難以抗拒的疲倦襲來。她晃了晃腦袋,聲音漸低:“明遠,我先睡……”
最後一個字含糊地消失,人已陷入沉眠。
就在同一時刻,兒童床上,小小的身軀釋放了束縛,席朔感受靈魂脫離□□,意識逐漸清醒。
然後,她看見嬰兒的眼睛像在夢游一般睜開,灼灼,卻又無聲息地看着天花板。
直到這一時刻,她才得以進行思考。
席朔的靈魂浮于上方,以第三人稱的視角,冷靜地審視自己。
然後,她看見了難以理解的事。
那眼睛裏,居然有着「好奇」。
是一種純粹的好奇,就好像初生的羔羊第一次舔舐清水、第一次看見蝴蝶,充滿原始的探索欲。
但同時,那又是一雙沒有溫度的眼睛。
沒有對父母的依戀、沒有對玩具的喜愛,不帶惡意,也不帶友善,僅僅用抽離的目光進行觀察,就像隔着厚厚的玻璃,觀看水族箱裏機械游泳的魚,或者擡頭仰望天空時,大腦放空的怔愣。
【我的身體裏……到底住着什麽東西……】
席朔內心一沉,她瘋狂回憶起自己有記憶以來的所有經歷,試圖找出被侵占的痕跡,卻一無所獲。一片空芒的未知,像森林裏蔓延的濃霧,萦繞在她的周圍。
另一邊,澹明遠也吓壞了。
席書華話還沒說完就昏睡過去,同一時間,小床上的席朔睜開眼睛,無神地望着上方,連呼吸的起伏都相當柔弱,一動不動,可怕得瘆人。
他手心沁出冷汗,顫抖地撐住沙發,将自己艱難地拔起來。屏住呼吸,光着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腳步輕慢、悄無聲息地挪近小床。
澹明遠試着伸出手,在女兒的眼前緩慢揮舞,可那雙眼睛,沒有如他所想那般跟随手掌移動,只是焦距渙散地望向上方。
他另一只手抓在床沿,指節捏得發白,片刻後,下定了決心。
“你……”
“能聽到我說話嗎?”
空氣就像窒息一般,陷入死寂。
“如果能,動一下眼球。”
他補充,“一下就好。”
說完這句,澹明遠咽了口唾沫,死死盯着席朔的雙目不敢眨眼,心裏兩種極端的念頭在拉扯。
他既害怕眼球真的轉動,會驗證出最可怕的猜想;又擔心它紋絲不動,這意味着他們會對現狀束手無策。
席朔聽見父親的話,心頭一緊。
不、不能這樣!不能把危險引入父母身邊!
她的靈魂,爆發出驚人的力量,一頭撞入自己的軀體。可雙方之間就如同磁鐵的同極,不管她如何闖入,都會被毫不留情地彈開。
“滾開——!!”
席朔緊咬着牙,如果這時候的她有牙的話。
她狠狠撞向身體,用憤怒的意識去劈開那層屏障,“把我的身體——還給我——!!!!!”
席朔就像一柄尖刀,朝着那雙被未知占據的眼睛,狠狠地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