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記憶(5)(2/2)
如果,那還是席朔的話。
“u……a!”孩子含糊的音節和僵硬的動作,展現出與原本席朔具備的機靈和活潑完全不同的模樣。她觀察着席書華和澹明遠的姿勢,有些笨重地模仿兩人,逐漸的,舌頭發出的聲音變得生動,動作也開始流暢,她沿着沙發邊緣走向夫妻二人。
席書華打了個冷噤,雙手狠狠攥緊膝蓋,指甲蓋都泛着白色。她聲音從齒縫裏擠出來,抖得不成樣子:“我們錯了!明遠,我們不是送走了那東西,我們是把它放了出來!”
澹明遠一把按住她的手背:“冷靜。”
雖然嘴上這麽說着,但他緊繃又慘白的臉色,無法掩蓋內心的恐懼。
“這只是一次試驗的結果,不代表思路完全錯誤。”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沉重地落在孩子身上,眼低深處,翻湧着強行壓制的驚恐。“況且,”他突然湊到妻子耳邊,聲音變得低沉,似乎在這一刻作出了破釜沉舟的決定,“你說過,我們還有一個叫席玥的孩子……”
“什麽?”席書華倏地轉頭看他,瞳孔驟縮,“你想讓它成為席玥?”
澹明遠迎上她的目光,眼底有種掩蓋在理性之下的瘋狂:“書華,你我都清楚,它不是我們這個世界的産物。如果任由它野蠻生長,小朔的意識會被擠壓成什麽樣?我們呢?甚至,整個人類的意識結構會變成什麽樣子?”
“更別說……”他再次壓低聲音,“織夢者密修會找尋的那個高維生物,會不會就是它?”
“書華,與其讓它作為一個無法理解的異物存在,不如就把它當作席朔的第二人格,我們可以觀察、學習它,也可以引導、教育它,甚至在時機成熟時,可以重新嘗試剝離它。”
席書華震驚地倒吸一口涼氣,她了解自己的丈夫,對方擁有把這個想法落地的執行力,在聽到瘋狂計劃的瞬間,她幾乎立即就領會到這個念頭背後的邏輯:“你是想……掩蓋它的來歷?”
“沒錯。”澹明遠側頭,看向即将成為席玥的孩子,“那個叫做夏琳的神經學家,只是隐約觸及了高維存在的邊界,就死得不明不白。我們這次的失敗,絕不能洩露一絲一毫。一旦外界知道了小朔的特殊性……”
後果不堪設想。
他們,連同這個孩子,都會成為衆矢之的。
席書華眉頭緊緊蹙起,視線卻無法從女兒身上移開。就在這時,那小家夥一個不穩,“哐”地一下被自己的腳絆倒,直直朝前撲去。
她的大腦還沒來得及思考,身體已經先一步做出反應,幾乎同時,她猛地撲出去,膝蓋重重磕在地面,發出沉悶的聲響,但本人卻對此渾然不覺,只是張開雙臂穩穩接住那即将倒地的小女孩。
孩子摔進母親懷裏,似乎愣了幾秒。然後,她慢慢地、慢慢地仰起頭。此刻,詭異的眼睛恢複了往日的靈動,小小地、像在安慰父母一般,喊出一聲軟軟的:“媽媽。”
酸楚瞬間淹沒了席書華的心髒,又澀又脹的感覺讓她一把将孩子緊緊摟進懷裏,臉頰貼在她的頭頂,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就這麽一下,她明白自己一家人已經被架在了懸崖邊緣。
再睜開時,她轉過頭看向澹明遠,眼神裏是堅毅和決絕。
“明遠,”她聲音平穩下來,又恢複成那個嚴肅的科研人員,“記憶剝離系統遠遠不夠。如果席玥真的來自「那個地方」,我們還必須穩定那條通道。”
她輕輕拍着女兒的背,聲音十分鄭重:“直到小朔能夠徹底掌控它,直到我們能把它安全地送回去。”
澹明遠的神情也嚴肅到極點,他重重點頭:“席玥就是那把鑰匙。從今天起,你來教導小朔如何控制這把鑰匙,直到我們把它徹底送走。”
……
“呼——!!”
診所內,席朔猛地從舊沙發裏蘇醒,劇烈地喘息起來。清冷的空氣湧入肺葉,瞬間将她從冰冷的黑色記憶中打撈出來。
身體的感知迅速回歸,她察覺到身下沙發的柔軟觸感,窗外霓虹燈牌閃爍的光線有些晃眼,還有……
“叮咚。”
有人按響門鈴。
睜眼的那一刻,席朔的身體就迅速進入緊繃狀态。她悄無聲息地滑下沙發,謹慎地移動到門邊,打開可視門鈴觀察後,頓了幾秒,才開門。
門外站着個面生的小女孩,約莫七八歲,穿着不太合身的厚外套,鼻尖在濕冷的空氣下凍得通紅。
她雙手捧着一個素白的信封,遞了過來。
“回聲女士,”小女孩的聲音甕聲甕氣,“有人讓我把這個送給您。”說完,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席朔目光落到信封上,手指在身側不經意輕彈一下。她沒接,反而不動聲色試探:“誰讓你送的?”
小女孩歪着頭想了想,雙手又往前遞了遞:“一位個子很高的叔叔。他說,你展開信就知道了。”
席朔習慣性抿住下唇,未發一言。直到小女孩的手因為發酸而微微顫抖,她才伸出手接下信件。指尖觸碰到信封表面的冰涼,她皺起眉,多問了一句:“他還說了別的嗎?”
小女孩放下胳膊,不明顯地聳了聳肩膀,仔細回想一番後,不确定地開口:“他好像說……”
“恭喜你,即将進入新世界。”
席朔捏着信封,僵硬地看着女孩轉身離開的背影,蹦蹦跳跳消失在樓梯拐角。無憂無慮,與話語裏透露出的陰謀意味形成了令人作嘔的反差。
關上門,落鎖。
席朔背靠在門板上靜靜思考後,開始下一步動作。
她先是舉起信,就着燈光仔細檢查了封口處,沒有拆閱的痕跡,而信封上也沒有任何标記。
接着,才走進屋內,從抽屜裏掏出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揭開封口,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信紙滑了出來,同時飄落的還有一張稍硬的白色卡片。
席朔瞥了一眼那張卡片,紙上空無一物,就暫且把它放到一旁,轉而展開那封信。
只有一句話。
「今晚十點,生日樂園。」
沒頭沒尾,沒有落款。
卻讓席朔心中莫名不安。
她翻來覆去檢查了信紙,對着燈光,甚至用鼻尖嗅了嗅。沒有其他字跡,也沒有特殊氣味,沒有任何多餘的線索。
她目光終于落回剛開始那張被她忽略的空白卡片。
而就在短短幾秒內,卡片純白色的表面忽然像是侵染了墨水一樣,緩緩暈開一層灰黑的色澤。那色澤越來越深,逐漸勾勒出邊緣、細節。
幾分鐘後,一張完整的人物影像,清晰地浮現在卡片紙上。
她的心髒漏跳,瞳孔瞬間收縮成一個針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