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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記憶(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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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醫生,”他語調平靜,仿佛帶着某種無奈的縱容,“請坐。”

“回答我!”席朔肌肉緊繃,眼神瞬間變得鋒利。她用音高強調自己随時可以發起攻擊,“他們在哪兒?!”

“呵。”梅菲斯托發出一聲輕笑,優雅地擡起左手,用修剪得圓潤無邊的指尖,輕輕搭在那截黑色槍管上,不過奇怪的是,他并沒有用力推開。

“不急,”他淡淡說,眼眸在昏暗的光線下流轉着奇異的光澤,“難得故地重游,不如我們先聊聊?”

他想要掌握對話的節奏。

席朔敏銳地察覺到這一點,槍口死死頂着,臉色顯得更加陰沉:“我和你沒什麽可聊的。給你兩個選擇:一,告訴我,你把他們藏在哪裏?二,我打暈你,自己進入你的記憶裏翻出真相。”

而對方僅僅是發出一聲與嘲諷別無二致的輕嗤,甚至近乎悲憫。

“冷靜些,席醫生。”梅菲斯托仿佛沒有聽見席朔給出的選擇,反而擡起眼,目光穿過黑色槍管與她對視。這一瞬間,席朔清晰地看到他的眼底深處正翻湧着某種她完全無法理解的,冰冷卻又炙熱的瘋狂。

“好好感受一下,”他聲音放得非常輕緩,如同惡魔在耳邊低吟,“摩天輪擡升的景色,是否與你記憶中一樣?”

席朔心髒猛地一震。

“你不是想知道他們在哪裏嗎?”他勾起嘴角,淺色的瞳仁微微向後一瞥,“看一看,不就知道了。”

席朔順着他指示的方向望去。

通過梅菲斯托座椅背後的窗口可以看到,下方大約兩層的位置,另一架座艙正無悄無聲息地緩緩上升。那艙室的玻璃布滿經年累月的污垢與雨痕,在絢爛的燈帶下模糊不堪,可偏偏能看到透出的剪影,依稀辨認得出,艙內對坐着兩個人。

看不清楚,只不過是個輪廓。

“媽媽!爸爸!”席朔呼吸驟停,她不顧一切撲倒到側邊的玻璃上,激烈的動作讓座艙吱呀搖晃起來,她卻完全顧不上。

下方艙內的人似乎被驚動,微微調整了坐姿。雖然模糊,但那熟悉的側影和姿态,是席書華和譚明遠沒錯!

她猛地扭頭,眼神裏爆發出猛烈的憤怒,聲音因為恐懼而顫抖:“他們沒死!是你!是你把他們藏了起來!”

梅菲斯托這才好整以暇地站起身,将靠窗的觀賞位置讓給了她,自己則慢條斯理地在她對面坐下。

“別擔心,”他語氣裏全是寬慰,“他們只是忘記了一些過于沉重的記憶。這十年,他們就像世上最普通的夫妻,享受着從未有過的安寧。”

仿佛是在印證他的話,下方座艙裏,那兩個模糊的人影輕輕靠在一起,手指交握,一同望向艙外荒蕪的夜景。那姿态,竟是有些歲月靜好的意味。

“這是我給予的報答。”梅菲斯托施舍一般,居高臨下地補充道,“他們完成了最偉大的使命——讓鑰匙,也就是你成功穩定下來。這是他們應得的獎賞。”

“報答?獎賞?”席朔只覺得一股血氣從胸腔直沖頭頂,死握的拳頭忍不住猛錘向玻璃,發出“砰”地悶響。她扭頭怒視:“你到底把人當做什麽了!?梅菲斯托,你要發瘋就自己去發瘋,為什麽要拖上別人?!”

梅菲斯托只是輕輕交疊雙腿,對她的憤怒視若無睹。“席朔,你現在憤怒,是因為還不知道這個世界的真相。”

“坐下,”他擡起手掌,示意她剛才的座位,“這是我最後一次,邀請你。”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很緩慢,威脅之意,亦如言表。就好像毒蛇吐信,清晰無誤地指向下方座艙之中那對毫無所覺的夫妻。

【梅菲斯托是不是還利用什麽手段控制着爸爸媽媽?】席朔牙關緊咬,心裏頭頓時緊繃,同時,視線飛速掃過下方游樂園中可能的埋伏。可風聲吹過,一無所獲。整座樂園籠罩在詭異的安靜之中,毛骨悚然。

權衡過後,席朔緩緩坐下。只是那只格羅克,一直對準梅菲斯托的心髒。

“真相?你是說織夢者?”

“哼。”

聽到她提起他的神明,梅菲斯托的舉動卻讓席朔感到一種微妙的違和。

他不似信徒那樣狂熱,反倒像聽到一句天真的發言,有詐。

只見梅菲斯托伸出右手食指,隔空輕輕點在自己的太陽xue。

“這裏,”他注視着席朔,瞳孔好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幽譚,“才是世界的真相。”

席朔蹙着眉,眼神像在看着一個病入膏肓的瘋子:“你這種情況持續多久了?”

梅菲斯托眸色沉下,他收回手,背部放松地靠上艙壁。“或許我的表達讓你産生了不信任,那麽,換一個你可能更熟悉的說法——”

“意識-物質反饋共生理論,你又當如何?”

席朔手指扣在板機上,指節崩得死緊:“如果沒有你刻意制造、散播的意識病毒,這個理論或許永遠停留在紙面的假想中,對現實世界毫無影響。”

梅菲斯托仿佛聽見一個極其可笑又可悲的笑話,竟低低笑了起來,搖了搖頭,臉上是毫不遮掩的憐憫。

“你錯了。”

“這個世界的底層規律本就如此,”他的眼神望向下方席書華夫婦所在的座艙,“無論意識病毒是否出現,世界總歸會沿着既定的軌跡,走向那個必然的結局。”

“你的母親很有才華。你的父親,也頗有膽魄。”他聲調平穩地評價,如同點評兩件精心雕琢的器物,“他們的結合,才讓我想要的結果有了誕生的可能。”

“你這個瘋子。”席朔緊扣着扳機,咬牙切齒地說。

“別誤會,”梅菲斯托攤開雙手,姿态無辜,“我可沒有操縱他們相愛的自由意志。只是在命運的河流邊,輕輕推了一把,讓兩股溪流更快地彙合。瞧,意識決定了物質的走向,他們結婚了,而你……”

他目光重新落回席朔的臉上,帶着一種欣賞藝術品般的滿足。

“也如期誕生了。”

座艙在沉默中又升高一截,即将來到摩天輪的最高點。下方的游樂園融入黑暗的濃墨裏,而頭頂,是城市光線污染也掩蓋不住的浩瀚星空。

“席朔,”梅菲斯托的聲音忽然變得遙遠而肅穆,仿佛在宣讀末日的預言,“千萬年來,人類無窮盡的欲望、雜念、瘋狂與痛苦,早已如同跗骨之蛆,侵染了沉睡的織夢者。祂的夢境,正在變得渾濁,瀕臨破碎。”

“一旦讓祂醒來,”他身體微微前傾,說出的話語一字一句敲擊在席朔心上,“這個用意識構築根基的世界……就會像海沙堆疊的城堡,在漲潮時,崩塌殆盡,了無痕跡。”

“屆時,世上所有人,所有物質,包括你,包括你在意的一切……”

他的眼眸裏倒映出艙外閃爍的虛幻燈光,也倒映出席朔蒼白的臉色。

“都将煙消雲散,歸于永恒的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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