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變速時間(三) 我們把你們(2/2)
更多的捕獵員蹲下來,圍成一個半圓,自發把手心劃開一道傷口。
一粒一粒血滴下來,光沒那麽亮,血泛着霧沉沉的烏紅。
砸在琥珀表面上,像清晨高山上黑色的水墨山川疊成露水砸下來。
“孟老師,胡教授,朋友們——好久不見。”
吳游的聲音傳過來。
“我是研究員吳游。”
“我是操作員霍橙。”
“我是捕獵員桑逢。”
“致敬重逢——敬禮。”
唰!
畫庭因跟着敬了尾巴。
2095年,時間荒原。
吳游一行人返程,意外撥動了時間曲率。
龍鯨一報還一報。幫助人類将【埃索斯之二】炸成碎片。
搶救出了被含在嘴裏,等着進貢給埃索斯夫人的南極碎片。
黑色的液滴流淌到在黎明上,塗成了在水墨畫裏的人類。
一切都來得及。
吳游寫道。
——
“咳咳。”
省吃儉用地煮了一小碗面條。
老孟吸溜着問:
“接下來,我們……你們打算怎麽辦?”
吳游盤腿坐着。
這裏是那一片鋼鐵城市——
【時間荒原】裏唯一的一片人類傑作。和Luna同屬一個系統的金屬種子們其實是一個個機器人,和Luna一樣勤懇地種下一座人類的城池。
高空看去,稀薄的霧氣勾畫出鋼鐵的紋路。電路流動像溪流。
已經有了城市的樣子。
吳游他們就坐在這裏暫時休憩,霍橙和桑逢想給畫庭因的尾巴、魚頭和亮晶晶的琥珀球都焊上一層金屬防護罩。
“不怎麽辦。”
吳游翻着書頁,戴着單只耳機,随口說:
“在量子潮汐徹底把你們卷走之前。我們都會随身攜帶着你們的。”
“……”
老孟沉默了一會兒:
“我們是蜃樓,為什麽說的像一個面包卷。”
“喲,驕傲吶?面包卷可好帶多了。”
吳游翻了一頁,嘆了一口氣。
“準備出發了吳游!”霍橙叫她。
“走了吳游!”桑逢叫她。
“哼哧!”來自某鯨魚狀的畫先生。
不遠處,霍橙、桑逢、兩只毛毛魚休整完,已經開始收拾儀器和設備。
一只毛毛魚過來,坐在了吳游腿上。
另一只看到了,也過來,坐在了吳游另一條腿上。
魚最重要的是保持平衡。兩只球眯了眯眼睛。
“可我們回不去人間了。你要往哪走?”
老孟說。
“回不去人間?那就往海底走,您給的任務我們還沒完成。”
吳游開始磨刀:
“您跟着就是了。別問那麽多。”
“?”
老孟那點摻雜着激動的難受被噎了回去。
幾日不見,倒反天罡!
半晌,他張了張嘴,又沉默下來:
“我們是負擔,吳游。”
“負擔?不是。您又多想——”
“我沒多想。人間還在,只是南極、監測站和我們被吞了。吞了就吞了吧,你得回去做主線任務,你得把那些異常的時間量導流回去。否則……人類會有危險。”
“是我說導流就能導流回去的麽?”
吳游把刀磨的呼呼冒火星:
“和我們當初想的并不一樣。那片鯨魚海并不是人類時間的對稱翻轉,這裏是比我們世界更高維度的時間世界。把你們吞掉那玩意兒——那生物也是更高維度的時間生命。對他們來說,【時間】是可以移動的物理量,就像【速度】對我們來說一樣。s=v*t,t在海裏也可以自定義。”
“是這樣?”
老孟皺眉。
“當初只派遣你們三個,而非更加精銳的人去,就是怕破壞了這種平衡,畢竟你們是違規的物理量。這就好比一根頭發絲,三只螞蟻爬上去并不會怎麽樣,而一群螞蟻爬上去,絕對就會崩斷。”
“不過沒想到,這三只螞蟻發現,一根頭發絲的盡頭,還有許多許多頭發絲,哈哈。”
胡教授突然探出一個腦殼。
“你把我們放在【時間荒原】。”
老孟在紙上寫寫畫畫,末了來了一句:
“把你的研究日記留下來。我來研究,在我們消散之前,我會把能研究出來的所有東西留給你。”
“是了,小小吳,你們放心去執行任務。”胡教授摸着新長出來的胡子,“我們在呢。可以組建新的研究中樞。”
“對,正好這裏安全。【時間荒原】不黑。”
老孟用筆假裝敲吳游的腦殼。
“不黑?”
吳游冷笑一聲,Luna配合地冷笑一聲,然後老孟面前的通訊光屏自動開始播放——剛才一路過來的《時間荒原·黑暗版》。
“不行。帶着。這事不用讨論。”
“你是導師我是導師!”
“不行。”
老孟洩憤一樣把那包薯片吃了。
“孟老師。”
霍橙彬彬有禮地過來,打了個招呼。
後面有操作員看見他,激動地揮了揮手。霍橙回給他一個問號,低頭溫和道:
“時間荒原并不安全。我們半途返回除了要送關鍵信息回人間之外,還有一個原因——是時間背面的海裏也隐藏着巨大的風險,我們不得不找地方暫避。”
“什麽巨大的風險?”老孟問。
霍橙看了看吳游。
吳游把背挺直,掃了一眼遠處正在和桑逢磨合對戰技巧的畫庭因。猶豫了一瞬間,說:
“被圍獵。”
接下來的幾分鐘。霍橙和吳游把大致的情況講了。
老孟眉頭緊鎖:
“你是說,一進到鯨魚海,你們就在第一時間得罪了所有大魚?”
“不能叫得罪。”
吳游更正:
“是被發現我們是外來的了。”
“我看了那什麽什麽‘莫比烏斯鯨’的記錄,你這起的什麽名字?沒什麽異常的。”
老孟正在深思:
“那就是他們有別的方法辨認我們……你們了。”
“年輕的心髒。”
吳游歪頭叼着筆:
“我總聽他們鯨魚說這個詞。”
橫梁上,許多研究員老頭矮矮胖胖坐成一群,窸窸窣窣開始讨論。
吳游按了按手腕。
——這場景,已經很久很久沒看到了。
她在外邊的時候,有的時候安靜下來,也會給自己點一盞燈。然後分飾兩角:
讨論、反駁、推翻又讨論。想象自己還在人間的土地上,還在時間監測站摸着企鵝想深奧的物理問題。
想象身後還有依靠。
——實習生解決不了的,還有正教授們。
但是往往,随身攜帶的照明并不能任性地使用很久。
燈很快滅了。桌子消失了,賣火柴的小女孩回到冰天雪地裏。
又剩下她自己。
但這個時候,吳游往往會想。
一定要握緊雙手,殘餘的燈光也溫暖,記憶裏的人依然能給予支撐。
要繼續走。
要忽略這種單薄的孤獨。
人類是有弧度的。小小的弧度足以藏匿起不安和悲傷,尤其在最需要挺起脊背的時候。
一群老頭讨論半天,最像蘿蔔的那個提出疑問:
“所有的鯨魚,都那麽大?戰鬥力那麽強?Buff那麽多?”
“是。”吳游和霍橙點點頭。
老頭們湊近屏幕,看着那剛和桑逢切磋完,開始把魚頭埋進飯盆裏吃的呼哧呼哧的胖鯨魚,陷入了短暫的疑問。
“食物引誘好用嗎?”
一個老研究員問。
“分……情況吧。”吳游嘆氣,“他是例外,最近越來越像人了,正常的時間背面的鯨魚沒這麽活潑。”
一只魚頭‘嗖’地從飯盆裏擡頭,警惕地四周望了望。
他好像誰在議論他。
“是不是你。”
龍鯨先生做魚的時候,方向感和做人時略有差池。
他盯緊桑逢。
“?”
桑逢坐在一邊綁鞋帶:
“什麽我?”
龍鯨懷疑地看着他。
“他現在是朵鯨魚,沒什麽人類包袱。”
吳游說。
“朵?”
老孟狐疑看她:
“在時間背面待久了,人的量詞都不會用了?”
“頭。一頭。”
吳游面無表情地更正。
讨論大概維持了人類時間的半個小時。
“基本理清了。”
老孟合上本子。
“任務主線會有些許調整,這個你不用管了。我們會留文件申報。”
“有家長在旁邊的感覺真好。”
霍橙敲敲吳游,在她耳邊小聲說。
吳游微不可查地點點頭:
“像大風雨時頭上的一把傘。”
在無微不至傾聽你,在竭盡全力保護你。
足以給人莫大的勇氣。
“最後還有一個問題。”
老孟合上本子,嚴肅地說。
“你們還是不能帶着我們走。即使時間荒原會随時可能出現怪物,來吃我們。”
“你要清楚。”
老孟很嚴肅:
“我們已經被吃了。”
“只是被停頓了。”
吳游安靜看着他:
“還有餘地。”
“沒有餘地。”
老孟說。
“孟老師。”
桑逢過來:
“吳游說的對。留在時間荒原并不對,這裏是鯨魚來往的通道。保不齊哪次我們回來,你們就被吃了。”
“您要相信我。”
吳游突然笑了。
這是老孟再次見到她之後,吳游的第一個笑容。
“任何事情都有最優解。我們可以在完成變更的主線任務的同時,保全你們。”
她說着,露出一排牙齒:
“我們把你們寄存在毛毛魚那裏。”
老孟:“……你笑起來和那條鯨魚越來越像了。”
作者有話說:
“我很多年之後想起來。”
吳游看着前面:
“要是當時,真的把他們寄存在毛毛魚那裏,就好了。”
“好了。”霍橙和桑逢叫她:“還一輪呢!撲克打着打着怎麽跑了!”
“咳咳。”吳游心虛,“劇透呢,別打岔。”
作者喝了兩杯咖啡,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