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苦樂(十) 都在浩瀚的(2/2)
這裏的天上仿佛有一層霧,時間背面不曾有過的、鮮紅的太陽掩藏在霧氣中,空氣都是松濤味兒的。
世外桃源一樣。
吳游站直,她終于記起了這一片土地——
那是她很小的時候。她幫着外婆一起在這片杳無人跡的森林裏摘漿果,外婆看顧她,吳游陪伴她,每天沿着太陽一直走。
累了,她就坐在腳下這片山坡上。對着太陽唱跑調的歌。
那是她待在這片森林的最後一天。
山路難行,森林很少有車。小小的吳游被外婆牽着手,在無窮的樹影裏走過一座一座山坡,外婆說她要告別這裏,去更廣闊的世界上學、生活了。
山路真的很遠,吳游走的小臉紅撲撲的,外婆蹲下來問她累不累,再給她塞幾顆莓果吃。
她們一直向前,直到可以遙遠地看見山裏沒有的大路。
上學是什麽?小小的吳游不懂。
但她似乎隐約覺得,自此往後,她會很少看見她的山坡、她的小溪、她的森林了。
被外婆牽着,吳游最後一次回頭,她覺得小小的內心湧起了什麽。
她不知道,但在她轉回頭的一剎那,漫天的晴空、朝霞和樹影都回望她。沙沙地向她告別。
身體的疲憊、未知的恐懼、迷茫夾雜懵懂的留戀,還有一丁點兒叫做‘告別’的東西。
它們混在一起,随吳游奔向未來時和她一起向前奔波,在走不完的山路中化成了最年幼的‘人間苦’,浮在半空。
吳游都想起來了。
她想起來那時候小小的自己只覺得爬上山好辛苦,覺得疲憊難以忍耐,甚至覺得走出這裏時那種酸澀和對未來走不完的路的恐懼。
但——
還有別的東西。
她突然轉頭,畫庭因跟随她的視線一起看向一棵樹。樹乾上面有一顆很小的凹痕,像一個小女孩總挨着樹邊數着數不完的葉子。
陽光照在上面,斑駁出燦金的海浪。
還有別的東西。
吳游突然隐約感覺到,那些聲音、林海、太陽,在幼小的她的身體裏一直在生長。
即使她有一天遺忘。
依舊在賦予她、照拂她——
在幽深冰冷的海底拉起她。
“這是我的曾經。”吳游看着遠方,朝陽噴薄着照亮萬頃生機,“畫庭因,這裏是我對你描述的人間的森林。”
“最……最年幼的‘人間苦’。”
吳游抱臂看着遠方說:
“我小的時候就在這裏長大,我記得我最喜歡日出時吹過森林的風,有一種特別的甜味,但當年我走出這裏,往後許多許多年,再也沒有回來過。”
“這是你最初感覺到‘苦’的地方吧。”
周這雪說:
“你年幼,風也年幼。”
吳游卻好像想到了什麽。
“霍橙,我們能具體測算這裏所有的物理量的信息嗎?”
霍橙挑眉:
“可以。你是想算這段正位時間量往返循環的運動軌跡。”
“所有的粒子——或者比粒子更小的東西,它們都有痕跡。”
吳游沉吟。
這時,畫庭因指指遠方,一個蒼老的身影牽着一個年幼的身影慢慢走過來。
“等等。”吳游也屏住呼吸,“怎麽是倒着走的?”
就像電影倒着逐幀播放,吳游眼看着‘她們’從另一座山坡頂部慢慢走向這裏,她眼中全是不可思議。
“風是怎麽記住你的?”周這雪問,“或許……這就是風路過你的那個瞬間。”
風路過我的那個瞬間。
吳游突然用力掐住自己的衣角——原來是這樣。
如果說她是時間物理量宏盤上的一個微小的指針,那麽時間的大風路過她、撥動她、改變她。
但這些看不見的時間量粒子之間總有空隙。她感受到的時間流逝,其實是無數微不可查的正位時間海浪一般一波一波擊中她。
可正如小船行至海面,身後拖着人字形的、越來越廣闊的漣漪。
那兩道痕跡、那些沒有擊中她的風。都在浩瀚的宇宙中拓印出了她。
她無時無刻的光影都存在,這些光陰一波一波四散而去,這些記憶也因此遠離她,吳游才覺得人的一生在向前走。
可當她站在時間背面,她相當于正站在虛空中的投影另一邊。
于是她又看見了迎面駛來的小船。
人類活着,不斷創造新的漣漪,随正位時間的大風浩浩奔湧向人的一生。
不再回頭。
而過往的、幸存的所有苦樂,你雖再找不到——
但‘她們’被時光永存且善待,永遠行駛着。
作者有話說:
吳游:“猜猜此時你忘了誰。”
畫庭因:“船長。”他記着,但他不想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