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盈虧(八) 是什麽束縛(2/2)
畫庭因反手翻出兩塊冰一樣的東西——那東西已經碎了,似乎被大力碾壓過,斜着從中間折斷。
吳游仔細看看,收起小本子,把那兩塊東西拼起來。
“是你的魚牌。”吳游看着畫庭因,“它是你的……”
“我的透鏡。”畫庭因說,“材質不同,但不止人類在擁有。”
的确像透鏡。畫庭因的魚牌比水晶更透明。不知道船長從哪裏找來的材料,不過總之不是人類的材料。
除了刻繪上去的靛藍色的字符串之外,魚牌邊角圓潤,細看裏面有着波浪似的閃光。吳游也不知道如何描述,可能這東西比海上初冬來臨的夜色更清澈見底一些。
“去年比這個時候再晚些,我幾乎殺了來挑釁的2號。在新年門巡游結束時,船長讓白莫聽帶來了這塊魚牌。”
畫庭因從吳游手心裏拿回那兩塊碎片,制止了吳游看見魚牌碎掉之後發出的啧啧可惜聲:
“我沒像其他的大魚一樣,在破船上當場帶上派發的魚牌,也沒按照要求懸挂在心髒處。但我也沒扔,因為它裏面有光,還算好看——我喜歡收藏好看的東西。”
“上面寫了我的名字,所以我在夜晚游得遠時會帶上它。但我在偶然間發現,透過它,在特定的時候,似乎可以看見一些東西。”
畫庭因半跪下來,當着吳游的面把半塊碎片按上了一處凸起的凜冽冰花。
那一朵冰花長得兇,尖刺橫七豎八地支棱出來,桀骜勝過離它咫尺的魚頭。
“它會照出不尋常的起源和過往。把渺小的東西照的無比深遠。我想——”
“大概是你看見的月相。”畫庭因一直在戰鬥,他暫沒看到人類以【天雲1】為鏡、解析出的一切。
但此刻。
透明的水晶狀物體被抵在冰花的尖刺上。尖銳對着尖銳,竟然顯得不突兀。吳游蹲下來,看見了曾綻放在她眼裏的、相同的月亮。
飽滿的、缺損的、藍綠色的陰晴圓缺。
甚至更加清晰和洶湧。
“就是我看到的,它們是什麽?”
吳游思考着,和畫庭因蹲在一起,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浮冰。
那些月相——不連續的、一串串的東西,人沒能像‘苦樂’一樣通過觸碰走進它們的記憶。
像是被凍住。
被什麽凍住了?
吳游想,是因為我沒充VIP所以不能看嗎?
“不是苦樂一樣的東西。苦樂人看得懂、我們看不懂。”
畫庭因垂落眼睫,沉聲:
“這些透過我的魚牌看到的,是我們懂、但你不懂的東西。”
吳游想,畫庭因的聲音和表達,總能讓人響起烏雲捕捉天空的時刻。
他很少說這麽多的話。
大魚先生在用他能達到的最貼切的方式,試圖和他的人類描述着他的世界。
“我沒辦法給你完全描述,它們在我眼中是什麽。”
畫庭因在說長句的時候,是很年輕、很沉穩、很特別的聲音:
“時間高懸在天上。只不過海水漲潮,人就明亮;海水退潮,人就暗淡。”
“明亮和……暗淡?”
吳游重複着。她能跟随畫庭因的話看到這個畫面。
大魚在海裏,人類在岸上,以彼此作澄明倒影,
“但不論漲潮退潮,人類還是人類,大魚還是大魚,只是風分節律擋住我們的影子。”
風呼嘯略過莫比烏斯環,在以超出千百億倍的時間維度向前走。大浪襲來,所有影子都随光波動。
顯露一部分,遮蔽一部分。
偏偏都不是全貌。
“每一刻都在向全貌探索,但因為盲區邊際的存在,又看不清自己的全貌。”
畫庭因已經在無限貼近人類的表達:
“這些月相就是這些探索的時刻——人間風刻錄下來的東西。潮漲,人看見自己明亮的部分,開始愉悅;潮退,人看見自己暗淡的部分,開始悲傷。”
“但都不是我們的全貌。”
胡教授望天而嘆,隐約理解了畫庭因在形容的這種東西。
是一顆芒果,也是它的一生能生長成的芒果樹。是一個人類,也是他周游後又成為的樣子。是一片海,是他近天到達之處。也是本自俱足的任何事物。
如果你本就是一輪滿月,只因光的照射而顯影一半。
那麽你的一生裏,那些沒有到達的地方、許諾自己卻沒實現的願望、因為各種理由不開心的時段——
是什麽束縛了你?
“盈虧。”
吳游說:
“世間萬物的一生,都是一輪滿月。”
作者有話說:
“世間萬物的一生,”吳游撓撓耳朵,“都是一塊月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