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盈虧(十一) 他曾吃掉過(2/2)
“學嗎?”吳游問,“見面禮先生?”
見面禮停頓了一秒,然後竟然回答:“要的。”
吳游點點頭。似乎在她的意料之內。
人和大魚都不該糾結這一秒鐘。
吳游早就感受得到那無處不在的視線,在霍橙開始定位他們位置的時候。
人類用了高科技手段,大魚也有大魚的‘高科技手段’。冰中傳來的窺探,那些憑空而起的風,每一縷都在刺探他們——
或者可能想把他們綁起來?
不過他們沒有動。
畫庭因在這裏,一號大魚周圍沒有風。
一號大魚的手掌是熱的,必要的時候……
還可以是引雷導電的。
他們應該忌憚他。
吳游不動聲色。
雙方進入了一種彼此窺探的博弈狀态。
不過吳游一定要讓他們知道,不是腦子的體積大就可以的。
繼武力戰鬥之後,人開始與大魚鬥智鬥勇。據吳游估測,是虛影鯨和河·埃索斯共同構成了這一頭正在說話的家夥。
桑逢的畫面回傳,吳游看見了斜亘在虛影鯨腹部的戰損版六號。
‘見面禮’的名字背後,是兩條大魚。
他們清楚人類需要走出聽雨,也清楚人類會阻止他們在此時的隕落。
但如果只是為了殺死全部的人類,他們為什麽不直接‘熄滅’?
為什麽順着畫庭因沒什麽好笑的冷笑話又‘活了起來’?
吳游想。
他們在等。
等待……
吳游比了一個‘2’放在畫庭因手心。
畫庭因把她分開的兩個手指按回去并攏。
虛影鯨是正常的。他與一號大魚平時并無交集,但不代表他和一號大魚一樣對人類友善。
他和人類一樣,把自己定義為一艘時間的怪物。
他曾吃掉過一只人類的小船。
人類此刻別無選擇,他們陪着他們博弈。
霍橙開始講解他的代碼。
人類靈巧的手指在虛拟的屏幕上先構建了一片星幕,星幕沉降撒成一個‘人’的影子。
‘叮咚’一行字跳轉。電子音把它們字正腔圓讀出來。
“我們是人類。”電子音說,“人類紀2096年,時間背面。虛拟物品,禮贈‘見面禮’。”
屏幕上,霍橙嚴謹地标注上了雙語。
是人類的文字和翻譯好的魚字符串。
代碼很短,也并不複雜。
大魚感覺不到屏幕上流淌過的‘風’。
見面禮看了很久。
久到吳游手心冒了汗,她開始産生複雜的疑惑。屏幕開了省電,見面禮看了太久,屏幕自動熄滅。
‘人’的光點忽然散去,屏幕倒映出虛影鯨‘見面禮’的影子。
隐匿在一片漆黑裏,越向遠越看不清。
那是他現在的樣子。枯槁、破敗、癫狂。
不是他在大海裏的樣子。
“你們想問什麽。”
又沉默了一會兒,見面禮問吳游:
“你想問我,你們如何活下去嗎?”
還是問我,我曾經的樣子?試圖喚醒我?
這都不可能。
龐大的身軀裏,一會兒是十六號的聲音,一會兒又換成六號的聲音。
一道聲線冷酷,一道聲線悲傷。
時間深沉如大海,人類渺小如塵埃。
人會理解我的淹沒嗎?
我和這漫長孤寂融做一體,早沒了能複原的心髒。我也不知為何會漂游至此。沒了光鮮亮麗的鱗片,沒了尾翼。
若我任憑聽雨毀去我,是否消散真的算重生。
“嘿。”
年輕的人類聲音打斷了見面禮,吳游揮揮手:
“我可沒要問這個。”
“你總去人間,收集人類‘忘記收獲’的,你很有趣。”
吳游問:
“有注意到當你把它們帶到時間背面,人類會呼喚你嗎?”
“沒有生命呼喚過我。”
虛影鯨說:
“你們看不見我。”
“我有一個三角形。這是我。”
吳游從儲備包裏把毛毛魚翻到一邊,然後拿了一塊三角形的白糖糕。
白糖糕被毛毛魚吃掉了一些。
現在是個整齊的正三角形。
“每當我路過山澗、明月、青草,這些吹動人長大的東西。大風都吹我偏移,我們以‘歲’記自己的時間,正數着推動自己完整。無論我在盈虧,無論風在明暗,每當我是我,我都呼喚你。”
吳游說:
“你聽見了嗎?”
“你們在呼喚你們自己。”
虛影鯨說:
“我捕撈過人類許多東西。那些人類忽略的、不懂的,散亂在地上的東西,那些只有我懂得的。你們稱為‘虧’的一部分,我已經帶走了。”
“你似乎覺得‘虧’是不好的東西。你身上有驚人的月相,是人在‘虧’的時候留下的。它們拽着你墜落。”
“但如果你看這裏。”
吳游又把白糖糕舉起來,讓毛毛魚在包裏幫她打開手電。
手電的光斜向上,照在了冰上,只有很微弱的光反射到了三角白糖糕上。
“我剛才告訴你,這塊三角糕是我。那麽時間的大風吹着我偏移,當我繞着我的圓心偏過一定的角度,我的年齡就長大一歲。”
“但這一歲,外部的環境光沒有點亮我,我于是看不清自己。我認為我的‘虧’到來了。”
吳游笑說:
“于是我抛出更多在〖虧〗中産生的月相。因為我需要給我自己添上更多的柴,去扛過一些沒有名字但複雜但寒冷的東西。”
“我知道在你的理解裏,你收集這些‘人類在最低谷時’抛出來的東西。你不聽懂其中人類的情感,你聽懂其中時間在珍視它們。”
吳游說,這大概就是畫庭因所說“人類聽不懂的東西”。
這些月相裏,不知是起還是終,有人類不曾發現但被時間珍視的東西。
但——
你能看清這些月相産生,是因為我被吹着偏移時,忽然需要從前的自己。
去渡過有些很冷的人間夜。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