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2/2）

劉主簿捋着胡須，故作沉吟：“這個嘛……民意如此，本主簿也是體恤民情，來啊，即刻查封鄭府，一應人等不得離府，所有賬冊、庫房、地契需嚴加盤查！爾等需配合官府辦案！”

說是查封，但瞧那烏央央一群閑漢，實際上就是來搶劫的。

“站住！我看誰敢！”鄭譯血氣上湧，抄起門邊一根門闩橫在身前，幾個忠心的老仆也哆哆嗦嗦地聚攏過來。

“嗬！小子還敢動手？”那護院頭目獰笑，“弟兄們，鄭家公子學他家老兒，也要造反了，給我把他抓起來！”

混亂瞬間爆發。

鄭譯雖有幾分武藝，但雙拳難敵四手，很快被幾人扭住。

柳氏尖叫着撲上去想護住兒子，卻被不知誰用力一推搡，額頭狠狠撞在廊柱的尖角上，頓時鮮血淋漓，軟倒在地。

“母親！”鄭譯目眦欲裂，拼命掙紮。

劉主簿皺了皺眉，似乎覺得見了血有點麻煩，但看着柳氏只是昏厥，便也沒說什麽，示意手下繼續。

那些幫閑趁機更是放肆，開始明目張膽地搬擡廳中古董字畫，甚至争搶起來。

就在鄭譯絕望，準備拼死一搏之際，外圍忽然傳來一聲冷喝：“住手！”

一隊身着便服但行動整齊的壯年男子分開人群走了進來。

為首一人面無表情，亮出一塊腰牌在劉主簿眼前一晃，低聲道：“濟王府辦事，鬧歸鬧，東西你們可以拿，但人不能死。尤其那鄭家公子和小姐，得全須全尾地留着。”

劉主簿臉色一變，腰牌上隐約的标記和“濟王府”三個字讓他冷汗瞬間下來了。

他立刻換上一副面孔，對那王府護衛頭領點頭哈腰：“明白，明白！下官……不，小的們只是順應民義，絕無傷人之意！剛才是意外，意外！”

他轉身對那群還在搶東西的幫閑吼道：“都給我規矩點！還不快把夫人擡到房裏去，鄭公子，請松開，要是再鬧出什麽事，咱面子上也不好看不是？”

王府護衛冷眼旁觀，并未阻止那些人繼續搬擡財物，只是隐隐将受傷的柳氏和掙紮的鄭譯隔開在相對安全的角落。

鄭譯看着母親額頭的鮮血，看着家中被洗劫一空的慘狀，看着那群強盜在王府護衛默許下如入無人之境，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和憤怒淹沒了他。

他不再掙紮，只是死死盯着劉主簿、盯着那些歡呼雀躍搬運財物的面孔，将每一張臉都刻在心裏。

濟王府的護衛頭領走到他身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鄭公子，識時務者為俊傑。我們世子爺仁厚，看在娘娘面上肯保你們性命無虞，但其他的……只能怪你們那不忠不義的父親了。”

這話聽着是勸慰，同時也是指責和警告。

濟王府肯幫忙，确實是看着稷神娘娘的情面，這娘娘雖面上說斷絕關系，但不管怎麽說，她也是鄭家女兒，這要是鬧的太難看，說不定就惹得娘娘動怒，但要是幫的太多，興許娘娘也會生氣，因此濟王世子才只肯保他們性命。

鄭譯閉上眼，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鮮血滴落。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饒陽鄭家已經死了，活下來的，只有血海深仇和無處可去的絕路。

可是，他又能恨誰呢？是恨這些烏和之衆？是恨父親？還是去恨神祈？

混亂持續到傍晚，鄭家大宅能被搬走的值錢東西幾乎被掃蕩一空，連好些沉重的家具都被擡走。

柳氏被粗陋地包紮後扔在偏房，氣息微弱。

鄭小娘吓得一直躲在櫃子裏哭泣，直到被王府護衛發現，帶到鄭譯身邊。

夜幕降臨，曾經燈火輝煌的鄭宅一片死寂黑暗，只有前院留下兩名差役負責看守，實則也是監視。

鄭譯抱着瑟瑟發抖的妹妹，守着昏迷的母親，坐在冰冷的地上，窗外是饒陽縣城慶祝甘霖、議論鄭家報應的隐約喧嚣。

這一夜，鄭譯一瞬間長大了十歲。

他找不到實際該仇恨的源頭，也不敢去恨娘娘，至少明面上不敢，最終将仇恨的目标定位到親生父親身上，并且對他的怨恨達到了頂點。

他對柳氏雖仍有母子之情，卻也深知今日之禍根源所在。

而濟王府那看似保全實則冷漠的姿态，以及稷神之名被利用的諷刺，讓他對這個世界所謂的權貴與神明，有了全新的，且更加黑暗的認識。

而唯一一絲渺茫的光，或許來自那位已成神祇，卻也明确斷絕關系的二姐。

但那光是如此遙遠而冰冷，他不知該如何觸碰，甚至不知是否該去觸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