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1/2)
第148章
在一座尚未被戰火完全波及,但饑荒已顯的城鎮裏,他們見到一個腦滿腸肥、身着绫羅的老者,在宅邸密室內行“采陰補陽”的邪法,身下是奄奄一息的少女。
老者臉上挂着亢奮與貪婪,卻在關鍵時刻渾身一僵,眼珠暴凸,臉上血色瞬間褪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竟是可笑的馬上風猝死。
一縷渾濁暗淡、充滿淫邪欲念的魂火,從其頭頂飄出,鎮幽面無表情地将其收取。
在另一個村莊的曬谷場邊,一個面黃肌瘦的半大孩子,因偷抓了一把可能發黴的谷糠,被主家帶着護院亂棍毆打。
骨頭斷裂的聲音清晰可聞,孩子起初還慘叫,漸漸沒了聲息。一縷帶着驚懼,不甘與微弱求生欲的魂火逸散,鎮幽揮手收取。
更偏遠的一個破舊窩棚裏,一對年幼的姐弟相依為命。姐姐約莫八九歲,弟弟只有五六歲。
弟弟已經餓得沒了聲息,身體冰涼。姐姐卻仿佛不相信,拼命地搖晃弟弟,然後用髒兮兮的手指,用力掐破自己乾裂的手臂,擠出幾滴微不足道的血珠,顫抖着往弟弟緊閉的嘴裏塗抹,嘴裏喃喃着:“弟弟,吃,吃了就不餓了……姐姐有血,給你吃……”
最終,她也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倒在弟弟身邊,小手還緊緊攥着弟弟的衣角。兩縷極其微弱、彼此纏繞、充滿依戀與絕望的魂火,緩緩升起。
鎮幽沉默了片刻,才将它們小心收攏,那兩縷魂火在他掌心依舊緊緊依偎。
然而,更多的景象,是修羅場。
是兩軍交戰後的荒野,殘肢斷臂随處可見,無主的戰馬哀鳴,尚未消散的兵魂帶着殺氣和迷茫在空中飄蕩。
是黃眉軍洗劫過的村莊,火光沖天,哭喊聲與狂笑聲交織,女子被淩辱,老人被踐踏,嬰兒被挑在槍尖。
甚至,在綿江以北,他們瞥見了草原異族南下“打草谷”的恐怖場景。
衣衫褴褛的百姓像牲畜一樣被驅趕、捆綁,其中一些被随意丢入燒着沸水的大鍋……那不僅僅是死亡,更是徹底泯滅人性的踐踏。
無數充滿了極致恐懼、痛苦、怨毒的魂火,如同被狂風卷起的灰燼,在那些地方彌漫、哀嚎。
鄭悠檀起初還在憤怒,在掙紮,想質問,想出手。
但看得越多,那股激烈的情緒反而漸漸被一種深不見底的寒冷和窒息感所取代。
眼淚早已流乾,神魂投影都在微微顫抖。
她第一次如此直觀,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這個天道初醒,秩序崩壞的時代,凡人的性命是何等脆弱,苦難是何等深重。
這哪裏還是人間,明明就是地獄!
她的甘霖可以緩解旱情,卻止不住刀兵;她的仙院可以培養希望,卻救不了眼前即死的蒼生。
神明的力量,在鋪天蓋地的,由人自己制造的悲慘面前,似乎也顯得有限而遲緩。
“夠了……鎮幽,夠了……”當又一片被屠戮的村落景象掠過,鄭悠檀終于忍不住,聲音沙啞地開口,“魂火……夠了嗎?”
鎮幽停下腳步,看向她,她淡金色的神魂投影,此刻顯得黯淡了許多,眉宇間凝聚着化不開的悲恸與疲憊。
“已采集多種,堪堪夠用。”他攤開手掌,掌心懸浮着一個由冥力凝成的小小光球,裏面封印着數十點顏色、亮度、氣息各異的魂火,有的純淨,有的渾濁,有的熾烈,有的微弱,共同點是都帶着“終結”與“未盡”的意蘊。
“這便是你要的‘魂火’,亡者臨終最本源的靈光一現,亦是其一生執念或最後心念的凝結。”
他的聲音依舊沒什麽起伏,但看着鄭悠檀的眼神,那亘古的冰潭深處,似乎也掠過一絲極細微的漣漪。
“見衆生苦,方知神職重,你的‘司命社稷’,不僅僅意味着賜予豐饒,或許更意味着……終結這樣的亂世,建立不讓此等慘劇成為尋常的秩序。”
鄭悠檀擡起頭,望向灰暗天際下依舊隐約可見的慶陽山輪廓。
山那邊,有她剛剛建立的仙院,有她庇護的谷民,有她規劃的秩序雛形,也有即将到來的兵鋒威脅。
人間苦難如海,而她所能立足并試圖改變的,目前還只是海中一隅孤島。
但,這孤島,必須守住。
她眼中的悲恸緩緩沉澱,化作一種更加堅硬更加決然的東西。
“我要回去。”她聲音低沉,卻異常清晰,“回慶陽山,那平波大王……我要讓他看看,何謂神明之怒!”
鎮幽靜靜地看着她,沒有贊同,也沒有反駁。
只是握緊了她的手,幽光一閃,兩人的身影自這片充滿死亡與悲傷的陽間之地消失。
神魂剛一回到身體中,床上的鄭悠檀瞬間猛然睜開了眼睛,但她沒有起身,而是又重新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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