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2/2)
鄭悠檀自上而下,如看蝼蟻一般地俯視着他,“別叫的那麽惡心,她應該也不會想聽你這麽叫她,你女兒早被那柳氏給磋磨死了,她在死前對本神發了願,因此本神與她有了些聯系,便借了她的身體想為她澄清夙願,不過你倒是好的很,竟然趁本神剛入凡體之際,将吾送于平波大王!”
“鄭肅,你該當何罪?”
這四個字,不帶半點情緒,卻如九天驚雷,在鄭肅神魂深處轟然炸響。
他所有的僥幸、僞裝、哀求和那點殘存的攀附之心,在這一刻被徹底擊得粉碎,只剩下無邊無際的冰冷與恐懼。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那個怯懦、溫順、被他當作棋子随手送出去的二女兒,早就死在了柳氏那個賤人的手裏!而眼前這位,不是他鄭肅的女兒,而是一位真正的不知為何借體降臨、與女兒遺願有了牽連的神祇!
他不僅是個失敗的父親,害死了親生骨肉;更是一個愚蠢的凡人,竟然膽大包天,将一位神明當作聯姻的禮物,送給了叛軍首領!
這是何等彌天大罪!亵渎神靈,天理難容!
巨大的恐懼和遲來的、扭曲的父愛……更多是對神罰的恐懼瞬間淹沒了他。
他甚至忘了身上污穢,手腳并用地向前爬了兩步,以頭搶地,發出沉悶的“咚咚”聲,涕淚糊了滿臉,語無倫次:“小……小人有眼無珠!罪該萬死!亵渎神威!小人不知……小人真的不知道啊!小人糊塗!被那賤婦蒙蔽,被權勢蒙心!求神明開恩!開恩啊!小人願散盡家財,願長跪忏悔,願……願以死贖罪!只求神明息怒,莫要降罪鄭氏全族!求您了!”
他此刻的悔恨與恐懼,倒是比之前“攀附女兒”時真實了百倍。
攀附女兒或許還能有一線生機,得罪了神明,那是真正的十死無生,甚至可能禍及祖宗子孫!
鄭悠檀靜靜地看着他磕得額頭青紫,涕泗橫流,醜态畢出。
待他力竭,聲音漸弱,只剩下絕望的嗚咽時,才緩緩開口。
“散盡家財?你鄭家在饒陽的産業,早已被人瓜分殆盡。長跪忏悔?你的忏悔,對她又有何益?以死贖罪……”
她微微一頓,語氣帶着一絲冰冷的嘲弄,“你的命,如今在我眼裏,與草芥何異?取之何用,留之……或還有一絲用處。”
鄭肅猛地擡頭,布滿血絲的眼睛裏燃起一絲微弱的、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希望。
“看在她殘留的一絲因果,以及……”鄭悠檀目光似乎穿透虛空,仿佛看到了什麽,“你那一對還算知道廉恥,未曾與她之死有直接牽連的兒女份上,本神給你一個‘贖罪’的機會。”
“請……請神明示下!小人萬死不辭!”鄭肅連忙道。
“鄭氏主宗,如今何在?”鄭悠檀問。
“回……回娘娘,北地大亂,家主……荥陽公已率主宗南下,如今……可能是暫居在江左……綿江府外的別院裏。”
鄭肅不敢隐瞞,将自己所知盡數道出。
“很好。”鄭悠檀點了點頭,似乎早有所料,“帶着你今日所知的一切,關于你女兒真正的死因,以及柳氏的惡行,關于你攀附叛軍、冒犯神明的罪過,以及……”
她目光微凝,仿佛在鄭肅神魂中烙下了無形的印記。
“……以及本神對你,對饒陽鄭氏這一支的最終懲罰,你鄭肅三代之內,子嗣不顯于朝,家業不豐于財,需謹守本分,行善積德,或可消弭些許罪業,才可保傳承不絕。若再生妄念,攀附邪佞,則阖族盡殁,香火斷絕。”
這裁決,既是懲罰,也是一線生機,至少并無直接斷他血脈,尚且留有餘地,更是将鄭肅這一脈的命運,牢牢釘在了“贖罪者”的位置上。
鄭肅渾身顫抖,卻不敢有絲毫異議,只能連連叩首:“小人遵命!謹遵神谕!必……必當告誡子孫,永世不忘!”
“去吧。”鄭悠檀不再看他,擡手一揮。
一股柔和卻無可抗拒的力量包裹住鄭肅,他只覺天旋地轉,眼前的景物飛速模糊、拉長,耳邊風聲呼嘯。
不過片刻,腳下一實,踉跄幾步,險些摔倒。
待他穩住身形,定睛看去,頓時呆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