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行 必有一人被留下(2/2)
林亦可感覺到一種很微妙的、像是有什麽東西在空氣裏緩緩繃緊的張力。她不是害怕,也不是緊張,而是一種“我不知道這個人到底在想什麽”的警惕,他的變化來得太快了。
本來很驕矜、傲慢的人,突然換了一種風格,讓她不知道該用什麽樣的态度來面對他。
林亦可正琢磨着該怎麽開口趕走莊宴,一道影子從她身側走出來,不緊不慢地,面無表情地擋在了林亦可的面前。
伊森不知道什麽時候走下了舷梯,正好擋住了莊宴的視線。他的外套衣擺被風吹動了一下,又落回原位,表明林亦可的身旁已經有人了。
你不珍惜,自然有別人珍惜。
等你意識到,想要挽回的時候,那就已經太遲、太遲了。
“莊殿下,”他說,“你該回學校了,在這裏糾纏學妹,挺難看的。”
他的聲音很平,沒有帶任何情緒,像是兩扇門,一扇門被關上了,剩下的那扇門也沒有打算再打開。
滴水不漏,嚴防死守。
莊宴的目光從林亦可臉上移開,落在伊森身上。他看了他幾秒,那雙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一個人在認真端詳一件他以前沒有仔細看過的東西。“你到底是誰?”他的語氣充滿了敵意。
伊森沒有移開目光。“一個普通學生。”
莊宴看着他,像是在咀嚼這幾個字的重量。“普通學生不會有這種氣勢,也不會知道阿爾法星系使團的事情,更不會認識波特團長。”
兩人對視。是一種安靜的對峙,像是兩股不同方向的氣流在同一片空間裏相遇,互相試探着對方的邊界,暫時沒有更進一步的沖擊,但也沒有退讓。
林亦可站在伊森身後,看着這一幕。
她注意到伊森的站姿沒有變化,而莊宴垂在兩側的手握緊了又松開,像是一個人努力克制某種沖動時的下意識動作。
她能感覺到伊森身上的氣息,不是那種刻意散發出來的壓迫感,但總有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勢,他的氣勢并沒有比莊宴這種久居高位的王子殿下少,甚至可能還隐隐有些超越他的感覺。
莊宴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像是在翻找記憶裏的一些角落,但很可惜,真的沒什麽印象了。
但他可以肯定,這個B級的伊森.海斯的身份并沒有看上去那樣簡單。
伊森沒有回答。
莊宴也沒有繼續追問,他看着伊森,像是在重新打量一個他以前沒有仔細看過的人。片刻之後,他的目光從伊森身上移開,落回林亦可臉上。他的表情沒有之前那樣僵硬、不知所措,柔和了不少,然後他開口了。
“我們一起回學院吧。”
他沒有說“想送你去”,他說“一起回去”,
林亦可看着他,諷刺地笑了笑:“殿下,陳茵茵同學呢?她放月假不是跟你一起在貝塔星待了幾天嗎?”
“你跟我一起回學院,那她呢?她怎麽辦?”
“回學校的船票可不便宜,她的生活一直過得拮據,你就這樣輕易把她留在貝塔星了嗎?”
“我昨天就送她回去了,還給了她一筆錢。”
林亦可:“……”
自以為送了錢就能把陳茵茵打發了?
難怪陳茵茵能一次又一次的利用他……這貨到底什麽時候才能學會用腦子思考問題?
幾秒後,林亦可輕輕吐出一口氣,像是妥協,又像是懶得再争。“随你。”
莊宴有些局促地笑了笑,他站在那裏,像是得到了一根極細的繩子,握在手裏,并不打算靠它爬上什麽高處,只是先握住了再說。
林亦可覺得有些辣眼睛,這還是曾經那個高貴的王子嗎?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呢?
而且,真的太晚了,她已經不是曾經那個追着他跑了八年的林亦可啊……
三人并肩走向港口出口。林亦可走在中間,伊森在她左邊,莊宴在她右邊。
三個人之間隔着一段不近不遠的距離,像是三個原本在不同的軌道上運行的天體,在某一個交彙點短暫地靠近,又各自保持着不會被引力拽離的邊界。
太陽光從港口的玻璃穹頂外湧進來,鋪在地面上,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個在左,一個在右,一個在中間。
林亦可能感覺到兩邊各自傳來的氣,左邊是伊森的,平靜而穩定,右邊是莊宴的,帶着一種剛經歷風雨,尚未完全平複的潮意。
兩個人沒有看對方,但中間隔着的那段距離裏有一種微妙的張力,像是兩股不同方向的箭矢繞了幾圈還是交彙了,沒有沖突,但每一道軌跡都在互相試探着對方。
她聽到乘務員的廣播聲,說林克斯星港口歡迎各位旅客,地面溫度二十三度,空氣質量良好。她繼續往前走,步伐沒有加快也沒有減慢,三個人之間隔着的那段距離既沒有縮短也沒有拉長,而是一段剛剛好的距離,似乎不用任何調整,就能一直這樣走下去。
林叔早早地等在候車室,将林亦可早已準備好的行李包遞給她,還給了她兩盒王嬸親手做的便當以及餐後點心和水果。
“一份是給小姐準備的,另一份是給海斯少爺的,回星辰學院需要八個小時,餓了可以在艙裏墊墊肚子。”
聽到林叔的話時,伊森故意偏頭看了臉色有些蒼白的莊宴一眼。
那眼神挑釁十足,仿佛在說“看吧,林家已經拿我當自己人了,還給我準備餐食。而你,啥也不是。”
伊森自然而然地接過包包和餐盒。
送別了林叔,林亦可在登機口前停下來,轉身看向莊宴。“到這裏就好。星艦從這裏起飛,直達星辰學院。”
莊宴看着她,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裏,目光落在她身上,嘴唇動了一下,最終也沒有說出什麽。他只是點了點頭,然後往後退了半步。
林亦可沒有再看他。她轉身,走向登機口,腳步沒有加快,伊森跟在她身後,保持着幾步的距離。莊宴站在登機口外,看着那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過去,艙門在他們身後合攏,像是一頁被翻過去的書頁,他翻到了後面那一頁,發現那些在紙頁之間等待他的東西,他仍然需要花很長的時間去理解。
林亦可走進客艙,這次她選了靠窗的座位,伊森坐在她旁邊。星艦起飛的時候,她偏過頭,透過舷窗看着下方的港口在視野中縮小成一小片灰白色的輪廓,然後被雲層完全遮住,再也看不見了。
她靠在座椅上,感覺到身體正在緩慢地放松下來,像是一根被拉了很久的弦終于被松開了,那種微微發麻的感覺正在從她的指尖和肩膀一點一點退去。
“……你剛才說,你是坐前一班星艦到的貝塔星,然後在外面等了一會兒。”
“對。”
“你等了多久?”
伊森沉默了兩秒。“三個多小時。”
林亦可看着他。他沒有避讓她的目光,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裏,像是在說一件很小的事。
自己是八點出發的,那伊森至少四點就已經起床出發了。
“你為什麽會去貝塔星?”
伊森把目光轉向窗外,看着正在散開的雲層。“考察團。”
“什麽考察團?”
“阿爾法星系和貝塔星系的貿易交流。我朋友正好在那邊,我只是跟着去。”
林亦可看着他,她的直覺告訴她,那不是一個巧合——他出現在那裏,不是因為朋友安排,而是因為他提前知道了她會去那裏。
她想起瑪麗皇後準備的那些條款,她是在逐字閱讀的時候才發現那個陷阱的,但她說出那筆條款有問題的時候,她注意到瑪麗皇後的表情沒有太多意外,像是她已經被預料到了。
當時她以為那是瑪麗皇後在試探她的敏銳度,現在她忽然開始懷疑,貝塔星的皇室并不差錢,她解除婚約已經算是“得罪”了皇室了,怎麽可能還在外面議論這些呢?
這個條款加的太刻意了。
“你去皇宮了?”她問。
“沒有。”伊森說。
林亦可看着他,片刻之後她笑了一聲,不是因為她相信了他的話,而是因為她意識到他在用一種很笨拙的方式保護她。“那你怎麽知道我解除婚約了?萬一皇後不同意呢?她憑什麽聽我說話?”
伊森沒有回答。
但他也沒有移開目光。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像是一種無聲的确認。
那意味着他已經用他能動用的所有力量,在所有人之前,替她擋住了一切可能傷害她的東西。
林亦可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收緊,然後松開。“……你一直在後面做那些事?”
“我沒有做任何你不想讓我做的事。”伊森說。他的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像是被反複确認過,确認它們不會帶給她任何負擔。“我只是在你沒有看到的地方,拜托我的朋友,替你掃清了一些障礙。”
林亦可看着窗外,那些雲層已經從灰色變成了白色,又從白色變成了淺金色,陽光正從雲層的邊緣透過來,像是一道道被拉長的細線。“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因為這不是你應該感激的事。”伊森說,“這是我自己想做的。”
“那你做了那些……你覺得值嗎?”
“值。”他說。他回答的時候沒有猶豫,像是在回答一個他已經問過自己很多次的問題,每一次的答案都一樣。
林亦可沒有繼續追問。她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變亮的天空上,沒有轉頭看他,但她的嘴角彎了一下。
星艦平穩地穿過雲層,朝着星辰學院的方向飛去。窗外,陽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