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欲來(2/2)
夜深人靜,二樓的密室裏燃着味道有些甜膩的薰香。
一身緋紅絲綢長裙的無花正有些煩躁地扣着指甲。他那雙原本高潔如枯木禪心的眸子,此時因為連日來的憋屈,竟隐隐透出幾分罕見的戾氣。
他這半年來,在中原來回輾轉。本以為靠着一身出神入化的易容術,就能繼續以少林高僧的形象行走江湖,暗中調整自己控制江湖的布局。沒了丐幫,總還有其他勢力可以代替的……誰知道這江湖就像是集體發了瘋一樣。
他走到哪兒,哪兒的草莽山匪、□□巨擘,甚至是自诩名門正派的掌門長老,只要一見了他的面,就跟被勾了魂似的。
那怕他的外表是個高潔出塵的男性、和尚。那些人嘴裏說出來的話,也一句比一句下流,手段更是一個比一個偏執。
他之所以會躲到蘭州,也是因為在游歷時,被那北省六路山匪頭子帶着上百名手下圍堵在峽谷裏。
那大當家一邊和結義兄弟互相捅刀,一邊滿眼血紅地對着他吼出那句“我要你成為我一人的聖僧”時,無花差點連隔夜的素齋都吐了出來。
他從不懷疑自己的易容術,即便他還是個男兒身、是個和尚,那些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也黏膩得讓他想摳出那些人的眼珠子。
若非他輕功已達化境,加之拼着氣血震蕩、從重重包圍中沖天而出,只怕真要被那群瘋狗給抓回去。抓回去不算什麽,但那瘋狗想抓他看上去就是為了一些不那麽正經的事情。
北省六路山匪頭子的武功不行,但勢力廣大。為了不被他發現行蹤,無花只好以女裝行走天下。只是即使他遮掩了容貌身形,情況也沒好到哪去。
尤其是來了蘭州以後,這錦繡坊卻莫名其妙成了各方勢力的焦點。光是想要翻牆一親芳澤、或者意圖迷暈他擄回後院的武林狂徒,就被他親手捏碎了脖子。
偏偏這些狂徒還不只一波,足足六波!簡直喪心病狂!
那種被當作弱質女流、甚至是被當作某種“禁脔”來窺伺的屈辱感,讓這位驕傲到了骨子裏的妙僧幾乎要徹底瘋魔。
而剛剛,正是長孫紅在外面又打發了一個不知天高地厚,想要拜會“繡坊主人”的土財主。
“少主,您喝口茶,順順氣。”長孫紅坐在一旁,有些心疼地端上一盞清茶。她看着無花此時雖然帶着怒容,卻越發美得驚心動魄的面孔,眼底的癡迷之色幾乎要溢出來。
無花接過茶盞,卻是一口也喝不下去,重重地将其拍在桌案上,精致的瓷器發出刺耳的脆響。
“楚留香那邊,當真還待在長風客棧,半步未動?”無花的聲音雖然刻意壓低,卻帶着一種紅妝特有的清冷與沙啞。
“是。”長孫紅低下頭,恭敬地答道,“暗哨回報,那楚留香自打進了客棧,每日除了在後山的溫泉湯池裏泡着,就是在木廊上曬太陽。”
無花冷笑一聲,秀眉微挑:“我那位好師妹,心機深沉,手裏握着大把的石林秘藥,她去長風客棧,本該是去掀起風浪以要脅客棧主人的,如今竟如此乖巧離去,只能說柳無眉真的被裴東家給治好了。”
長孫紅聽了以後,垂下眼眸。石林秘藥向來是給那些師父抓來的男子用。若不是柳無眉早想着離開師門,師父必然也不會作此布置。反正在不在師父手下對她來說毫無差別,更別說她一心都在少主身上呢。
只是以少主個性,如果自己不展現用處,八成也是個被抛掉的下場:“既然那客棧主人破壞了師父的布局,又聽說那客棧主人長相極美……那我們不如直接傳出她是天女下凡,然後讓師父知道……”
“你這法子,倒有幾分意思。”無花精致的指尖輕輕摩挲着白瓷茶盞,眼底的戾氣散了大半,卻染上了一層更為陰鸷的算計。
“天女下凡……哼。”無花冷笑一聲,那聲音清冷中帶着一絲女子特有的沙啞,煞是好聽,卻毫無溫度:
“我那好母親一生最恨別的女子容貌勝過她,更遑論什麽‘天女下凡’、‘不似凡人’。柳無眉雖然不過是母親的一步閑棋,但客棧主人既然治好了她,自然就得給母親一個交代。”
他擡眼看向長孫紅,眼中閃爍着狐貍般的微光:“妳今夜便啓程回沙漠,将長風客棧的名聲一字不落地禀告給師父。就說那裴東家不僅容貌冠絕天下,手裏更握着能活死人肉白骨、易髓改命、永保青春的仙家手段。連一向風流的楚留香都被她迷得不肯離去,在客棧待了好些時日……”
以石觀音那偏執、自戀到近乎瘋狂的性子,一旦聽說中原有這麽一位淩駕于她之上的美貌女子絕不可能坐得住。她定會傾盡大沙漠的所有高手,甚至親自踏足中原,去将長風客棧撕得粉碎。
到時候,管他是楚留香、還是那神秘莫測的裴夙,都得和石觀音鬥個你死我活。而他無花,正好能從這場大火中徹底抽身。
“屬下領命。”
“去吧,今夜就走。”無花揮了揮手,神色透着一絲疲憊。
待長孫紅退下後,密室裏只剩下薰香袅袅。
無花緩緩走到銅鏡前,看着鏡子裏那張即使不施粉黛、依然美得驚心動魄的紅妝面孔,手指死死地扣住了鏡臺的邊緣。
“長風客棧……裴夙。”他咬着牙,一字一頓地呢喃,“本僧這具身軀的因果,皆是由妳而起。等母親在中原掀起腥風血雨之時,本僧自會親自回清風峪,向妳讨回我原本的一切!”
當夜,蘭州城最大的綢緞莊錦繡坊毫無預警地關了張。那位神秘的美人掌櫃與店裏的夥計一夜之間消失得乾乾淨淨,只留下一座空蕩蕩的閣樓,任憑隔日來尋芳的武林人士砸爛了門鎖,也再找不着半點蛛絲馬跡。
無花打扮成一個不起眼的居士,戴上帷帽,将自己徹底隐匿在了滾滾紅塵之中。他要在暗處,靜靜等待着大沙漠那陣狂風,吹進那座宛如仙境的長風客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