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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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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焰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從碎石堆後面盯着他,一眨不眨。

宇航沒有動。

他蹲在地下空間的邊緣,借着大豆身上微弱的藍色光弧辨認那東西的輪廓。介于狼和狐之間的身形,修長但蜷縮着,暗紅色的類金屬纖維像燒焦的皮毛貼在骨架上。左前腿的金屬外殼從膝蓋處斷裂,內部的以太線路裸露在外,暗紅色的能量像血一樣緩慢滲出。右眼是一個空洞的光圈,沒有瞳孔,沒有焦距,只有盲眼特有的灰白色微光。

它渾身每一個關節都在說同一句話:別靠近。

宇航沒有靠近。

他在距離那只機械獸大約十步遠的地方坐了下來。地下空間的空氣又冷又潮,牆壁上那些他看不懂的銘文在大豆的藍色光弧裏若隐若現。大豆趴在他腳邊,耳朵豎着,藍色的光點眼睛盯着那堆碎石,喉嚨裏發出極低的嗚聲。

別緊張。宇航把手放在大豆頭上,聲音很輕。

他的心跳還沒完全平複。幾分鐘前那段幻象留在腦海中的餘溫尚未褪去,兩個種族的尖叫、星球的龜裂、天空被撕裂的光束。他的膝蓋還跪在銘文前的地面上,手心攥着那把剛從凹槽中取出的鑰匙。那不是任何已知的鑰匙類型,它黑色的表面沒有任何紋路,握在手裏卻有一種微妙的溫度,像是握着一顆心髒。

但此刻他關注的不是鑰匙。

是那雙琥珀色的眼睛。

它在看他。不是看一個入侵者,也不是看一個獵物。宇航說不清楚那種目光意味着什麽,但他前世三十年的閱歷告訴他一件事:被傷害過的東西在看你的時候,眼神和別的都不一樣。那裏面沒有攻擊的欲望,只有一種疲憊的、随時準備再次被傷害的忍耐。

他試着做了件事。

平時半眯着像在走神的眼睛,在這一刻突然聚焦。那種剛獲得的能力,他自己還不太會控制。在幻象消失後,他發現自己的感知似乎打開了某扇門。當他把注意力集中在某個方向時,周圍的以太能量會像水流一樣在他腦海中呈現出來。大豆身上的以太是溫暖的藍色,均勻而穩定。牆壁銘文中的以太是古老的灰綠色,幾乎凝固不動。

而那只機械獸身上的以太,是暗紅色的。

不是健康火屬性的那種明亮紅色。是快要熄滅的、混濁的、像餘燼一樣的暗紅。能量從它破損的左前腿不斷洩漏,像一條被劃破的河流在慢慢失水。但在那片暗紅之中,宇航感受到了三種截然不同的波動。

第一種是恐懼。濃烈的、幾乎覆蓋一切的恐懼,像一層冰殼包着整個能量體。它害怕他。害怕任何靠近的生物。

第二種藏得更深,幾乎被恐懼完全壓住。是一種渴望。不是對食物或溫暖的那種渴望,而是更原始的東西。它想靠近什麽。它想被什麽靠近。這種渴望被恐懼死死按住,但它還在,像餘燼

第三種讓宇航的手指停住了。

不甘心。

一股暗流,在恐懼和渴望的夾縫中湧動。不是憤怒,不是絕望,是一種純粹的、倔強的不甘心。它不甘心就這樣爛在廢墟裏。它不甘心以這種姿态被任何東西看到。它甚至不甘心自己在害怕。

宇航的手指無意識地摸了一下大豆脖子上的黑色鈴铛。

鈴铛的金屬表面冰涼。他摸了這個鈴铛兩年,每一次摸都帶着同樣的情緒:不甘心。不甘心能量消失,不甘心被叫廢物,不甘心不知道為什麽。那種不知道為什麽才是最折磨人的。如果他能找到原因,不管是克服還是接受,至少有個終點。

他看着那只機械獸,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我和它是一樣的。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沒有抗拒。前世三十年的社會化訓練讓他習慣了把情緒壓在表情擠,被曾經的仰慕者無視,被父親的寵愛壓得喘不過氣。他太清楚沒用就被扔掉是什麽感覺了。

而那只機械獸身上每一道傷痕都在說同樣的話。

他沒有試圖靠近。沒有伸出手,沒有發出召喚的口令,沒有做任何馴獸師會做的事。他只是坐在那裏,十步之外,讓大豆安靜地趴在腳邊。然後他站起來了。

明天見。他說。

聲音在空曠的地下空間裏回蕩了一下。那只機械獸的耳朵動了一下,僅此而已。

宇航轉身帶着大豆離開了。

第二天他又來了。同一個位置坐下,十步之外。大豆在他腳邊趴着,偶爾用鼻子嗅嗅空氣。那只機械獸還在碎石後面,姿态沒有變,但宇航注意到它的耳朵沒有昨天豎得那麽高了。

他又試着感知它的以太流向。暗紅色的能量依然混濁,但恐懼的那層冰殼似乎薄了一點。只是一點。要不是宇航的感知能力足夠敏銳,根本察覺不到這種變化。

他坐了大約一個小時。什麽都沒做。然後站起來,說了句明天見,離開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宇航每天下午訓練課結束後就來。從學院後山的廢棄入口進入地下空間,要走大約二十分鐘的狹窄通道。大豆走在前面,藍色的光點眼睛在黑暗中像兩盞小燈。宇航走在後面,手電筒的光柱在潮濕的石壁上晃動。

每天他都坐在同一個位置。每天他都感知一次那只機械獸的以太流向。每天他都只待一個小時。每天走之前都說一句明天見。

大豆一開始很警惕,第三天開始放松了。它甚至在那只機械獸面前的地面上翻了個身,露出肚皮,用爪子撓了撓耳朵。這不是示好,是大豆在表達我不在乎你。這種漫不經心的态度反而讓那只機械獸的戒心降了一些。

宇航看在眼裏。前世職場經驗告訴他,有時候最強的破冰方式不是示好,而是讓對方覺得你不構成威脅。大豆天生就懂這個道理。

第七天,變化出現了。

宇航坐下來的時候,那只機械獸從碎石後面露出半個身子。不多,只露出頭和前肩。它的獨眼盯着他,空洞的光圈裏有什麽東西在閃。宇航沒有動,甚至沒有看它,而是低頭摸着大豆的鈴铛,假裝在想別的事。

但他的感知能力全開。

那只機械獸的暗紅色以太在這一刻出現了微妙的變化。恐懼的冰殼裂開了一條縫,那條縫隙裏湧出的不是更多恐懼,是好奇。它在觀察他。不是判斷他有沒有威脅的那種觀察,是真正的、帶着興趣的觀察。

宇航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但眼睛的焦點收得更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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