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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的坦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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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的坦白

石屋的屋頂是平的。西部的房子都這樣,土夯的牆,石板的頂,能擋風沙,能接雨水,能讓人在上面坐一整夜。

六個人分散在屋頂的各個角落。沒有人提議上來。是各自走上去的。從遺跡回來之後,沒有人想待在屋子裏。屋子的牆壁太厚了。厚到讓人想起長廊。想起銘文。想起光體消散時那句選中的宿主是你們。

宇航坐在屋頂最高處。一個煙囪的底座上。制服的袖口扣得整整齊齊,風沙在布料上留下一層薄灰。左手攥着鈴铛。五根手指合攏,力道剛好讓金屬貼着掌心,不緊不松。半眯着眼睛。感知代價的鈍痛還在太陽xue裏嗡嗡作響,但他不需要全開也能判斷局勢。目光偶爾聚焦在某一個方向,确認屋頂上每個人的位置,然後又散開。右手空着,擱在膝蓋上。

他在算。

三年。光體說哥哥撐不過三年。黃霄不會等他們準備好了才出手。兩道倒計時同時啓動。一邊是深淵裏不老不死的守門人,一邊是西部的野心家。他需要在三年之內找到深淵,找到哥哥,找到讓以太能量不再寄生人類的辦法,同時活着躲過黃霄的追殺。

任何一項單獨拿出來都夠他忙一輩子。而他有四項。

前世的宇航在項目管理部門待過七年。他知道一個道理:當一個項目同時面臨四個截止日期時,你不是在做項目管理,你是在做止損。你不可能全部完成。你只能選擇損失最小的方案。

問題是,哪一項的損失最小?放棄哥哥?放棄以太真相?放棄活着?每一項都是不可接受的。

大豆趴在他腳邊。藍色的光點眼睛半亮半暗,像在省電模式。它沒有四腳朝天。今天沒有那個心情。它把腦袋擱在宇航的靴子上,金屬關節發出細微的咔嗒聲。

殘焰蹲在煙囪的另一側。獨眼盯着西面的沙丘。暗紅色的火焰壓得很低,幾乎是貼着皮膚燃燒的。左前腿懸空。三步距離。它在放哨。從遺跡出來之後,它一直在放哨。

屋頂的東南角。姬胧月坐在邊緣。雙腿懸在屋檐外。流光杖橫在膝上。杖身的顏色是銀白色。琥珀色的眼睛半垂着睫毛,看着遠處沙漠的輪廓。沙漠的夜晚比白天安靜得多。風小了。沙粒落在石板上的聲音像指尖敲桌面。

桃夭趴在她身側。粉色的身體蜷成一個圓,頭枕在她的腿上。偶爾蹭一蹭她的手腕。流光環繞着桃夭的身體,顏色和杖身同步。銀白色。

辰翎坐在姬胧月旁邊。

沒有說話。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辰翎的銀灰色長發在夜風中輕輕飄動。脊背筆直。深藍色的眼睛看着同一片沙漠。右手食指上的家徽戒指,沒有動。

沒有在轉動。

這是很少見的事。從宇航認識辰翎到現在,她的戒指幾乎沒有停過。秒針模式是在計算。更慢的模式是在消化。更快是在焦慮。戒指的轉速是辰翎情緒的唯一出口,是她那套完美世家小姐外殼上唯一的裂縫。

但今夜,戒指停了。不是在計算。不是在消化。不是在焦慮。是停了。

因為今夜沒有需要計算的東西。光體說的每一句話都已經分類完畢。黃霄的三句傳話已經标記了優先級。周烨的威脅等級已經評估完畢。該做的都做了。剩下的是她無法用計算解決的東西。

辰翎看着姬胧月。看了很久。

你之前說,你能感知到別人以太頻率裏的情感殘留。辰翎開口了。聲音不大。不是刻意壓低,是自然地輕。

姬胧月沒有轉頭。琥珀色的眼睛依然看着遠處。嗯。

那你能感知到我的嗎?

能。

是什麽樣的?

姬胧月沉默了幾秒。桃夭在她腿上動了一下。粉色的身體蹭了蹭她的手背。

像一扇關着的門。姬胧月說。聲音很輕。門後面有很多東西。但門把手在外面。你自己打不開。

辰翎沒有說話。戒指依然沒有動。

我以前覺得我的籠子是最小的。辰翎說。深藍色的眼睛終于從沙漠移到了姬胧月的臉上。辰族的嫡女。婚姻被安排。系統被植入血脈鎖。力量只能在家族許可的範圍內使用。我的籠子是金的,但它是籠子。

她停了一下。夜風把她的銀灰色長發吹到臉前,她沒有去撥。

今天以後。辰翎說。我覺得我們都在同一個籠子裏。

姬胧月轉過頭來看她。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像兩滴液态的琥珀。半垂的睫毛擡起來了。這是很少見的事。

你的籠子是金做的。姬胧月說。我的籠子是血脈做的。費蔡的籠子是封印做的。銀月的籠子是使命做的。

她低頭看了看膝上的流光杖。銀白色的杖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宇航的籠子最大。姬胧月說。聲音很輕。大到他自己都以為是自由。

辰翎看着她。戒指動了一下。只動了一下。然後又停了。

暖白。辰翎說。

姬胧月愣了一瞬。

你的杖。辰翎說。深藍色的眼睛看向流光杖。一直是銀白色。冷調。今天可以換一個顏色。

姬胧月低頭看了看流光杖。銀白色。從她覺醒守鑰人血脈的那天起,流光杖的默認色就是銀白。冷。疏離。像月光灑在水面。像她給人的感覺:溫柔但不可接近。

她閉上眼睛。手指在杖身上輕輕劃過。

銀白色退了。從杖身的一端開始,像潮水退去。暖白色從另一端漫過來。不是突然的變色。是緩慢的、一點一點的替換。像黎明前天空從深藍變成淺藍再變成暖白的過程。

桃夭身上的流光也跟着變了。從銀白變成了暖白。粉色的身體在暖白色的光暈裏顯得更柔軟了。它蹭了蹭姬胧月的手腕,發出一聲細微的哼哼。

辰翎看着那根變了色的杖。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比笑更深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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