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淵的方向(1/2)
深淵的方向
天沒亮的時候宇航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鈴铛燙醒的。他攥着鈴铛睡了一夜,掌心被金屬的溫度烙出一道紅印。他松開手指,活動了兩下,紅印沒有消退。
他把鈴铛挂回大豆脖子上。大豆的尾巴搖了一下。只有一下。平時它見到宇航醒來會搖三到四下,用腦袋抵他的手。今天只有一下。
它知道今天不一樣。
宇航穿好制服。扣子從最上面扣到最,大腦才允許他開始工作。
今天的工作只有一件:找人。
姬胧月已經在走廊裏等着了。
她靠在牆上,流光杖別在腰間。杖身是銀白色。桃夭趴在她肩膀上,粉色的身體縮成一團,大眼睛半閉着。她穿着學院的便裝,頭發紮成一根辮子垂在身後。和平時散着頭發不同。紮起頭發意味着她準備行動了。
走吧。她說。
宇航走在前面。姬胧月跟在右後方半步的位置。這個距離不是商量出來的。是從西部遺跡開始就自然形成的。她總是在他的右後方半步。不遠不近。夠得着,但不擋路。
他們沒有去訓練場,沒有去教室,沒有去食堂。他們去了宿舍樓的公共區域。那裏有一張長桌,幾把椅子,一壺涼掉的茶。宇航坐下來,把地圖鋪在桌上。姬胧月坐在對面。
他在等一個人。
門被推開了。
不是敲。是直接推開。辰翎站在門口,銀灰色的長發垂在肩上,深藍色的眼瞳在晨光裏冷得像兩顆星。她穿着辰族的便裝,不是學院的制服。辰族的便裝是淺銀色的,領口和袖口繡着星辰紋路。她站得很直。背部挺直,雙手交疊放在身前。世家訓練出的姿态。
但她的右手食指在動。
那枚家徽戒指在轉動。食指上的辰族家徽戒指,被她的拇指無意識地撥弄着。順時針轉了三圈,又逆時針轉了兩圈。這是她焦慮時才有的動作。辰族的禮儀訓練讓她把所有情緒都藏在了笑容和儀态之下,只有這枚戒指出賣她。
我也去。
宇航看着她。
你家族不會同意。
辰翎的手指停了。戒指不轉了。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食指。那枚戒指在晨光裏泛着銀色的光澤。辰族的星辰家徽刻在戒面上,細密得像一顆縮小了的星辰。
然後她做了一件宇航沒有見過的事。
她把戒指摘下來了。
右手食指。家徽戒指。從指根到指尖,緩慢地、一點一點地推出來。戒指脫離手指的那一刻,她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很輕微。輕微到如果不是在看着,根本注意不到。
她把戒指放在桌上。放在地圖旁邊。銀色的金屬碰到桌面,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幫我保管。
三個字。聲音很穩。但她的手指在放下戒指之後蜷了一下。蜷成半握的拳頭,又慢慢松開。像是手指在适應沒有戒指的觸感。那枚戒指從她五歲開始就戴在手上。十一年。從來沒有摘下來過。
我不需要他們同意。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沒有看宇航。看着窗外。窗外是天還沒亮透的走廊,以太燈的冷白色光照在石板路上。她的聲音不重,不輕,不快,不慢。像是在念一行已經排練了無數遍的臺詞。
但宇航知道她沒有排練。因為她說完這句話之後,呼吸停了半秒。半秒。只有半秒。然後呼吸恢複了。像是跨過了一道門檻,門在身後關上了,回不去了。
這是辰翎第一次說我不需要。不是家族認為,不是辰族的意思是,不是家裏安排好了。是我不需要。
宇航沒有問她為什麽。他拿起那枚戒指,放進口袋裏。金屬的溫度比鈴铛低。涼的。他感覺到了口袋裏兩樣東西的溫差。鈴铛是燙的。戒指是涼的。
好。他說。
辰翎站在原地。她的右手食指空了。十一年第一次空了。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根處有一道淺淺的白印,是常年戴戒指留下的勒痕。她把手指蜷起來,藏進袖子裏。
姬胧月從始至終沒有說話。她看着辰翎摘下戒指的整個過程。她的左手無名指在發熱。守鑰人的血脈能感知別人的情緒波動。辰翎摘下戒指的那一刻,姬胧月的印記跳了一下。不是灼痛。是共振。兩個被血脈束縛的人,在沒有聲音的地方聽見了彼此。
她端起桌上涼掉的茶,倒了一杯推到辰翎面前。辰翎看了她一眼。兩個女人之間沒有對話。辰翎接過茶杯,手指碰到杯壁的時候停了一下。溫的。不是涼的。姬胧月用以太能量把茶加熱了。很微弱的能量。但辰翎感覺到了。
她喝了一口。然後坐了下來。
三個人坐在桌邊。等第四個。
通訊器響了。不是宇航的。是姬胧月的。她看了一眼屏幕,然後把屏幕轉給宇航看。
消息來自銀月。
六個字:老費說,算我一個。
宇航看着這六個字。老費。費普西。銀月叫費普西老費。費普西給銀月傳了話,讓銀月來找宇航。銀月沒有多說。六個字。和她這個人一樣。冷的。短的。但夠了。
姬胧月把通訊器收起來。她看了宇航一眼。
她什麽時候到?
已經在路上了。姬胧月說。她從昨晚出發的。走的是西部到中部的商道。天黑之前能到。
宇航點了點頭。他低頭看了一眼地圖。從博爾肯學院到原始深淵的坐标點,走商道需要七天。如果穿越無人區,可以縮短到四天。但無人區沒有補給站。
走無人區。他說。
姬胧月沒有反對。辰翎沒有反對。
上午的時候宇航去了趟校長辦公室。鄭磊不在。桌上放着一摞文件,筆筒裏的筆被重新排列過。鄭磊焦慮的時候會重新排列筆筒裏的筆。宇航知道這個習慣。前世的父親焦慮的時候會反複擦桌子。這一世的父親反複排筆。
他沒有等。他留了一張紙條。紙條上寫了一行字:去一個地方。會回來。
他把紙條壓在筆筒後轉身走了。
下午。銀月到了。
她從學院西門進來。沒有走正門。銀灰色勁裝,冰魄弓挂在左肩。長發銀白色,在下午的陽光裏泛着冷光。她的步伐穩定。每一步的間距幾乎一樣。西部荒野訓練出來的步伐。她走路的時候目光在掃。掃左邊,掃右邊,掃頭頂,掃腳下。習慣性地确認周圍沒有威脅。
宇航在院子裏等她。
銀月走到他面前。停住。她比宇航矮半個頭。但她的氣場不矮。灰色的眼瞳像結了冰的湖面。她看了一眼宇航,又看了一眼他身後的姬胧月和辰翎。
老費讓我來。她說。你們需要一個熟悉西部地形的人。
西部地形我走過。宇航說。
你走過商道。銀月說。原始深淵不在商道上。那片區域的地形,聯盟的地圖上沒有。我知道怎麽走。
她的語氣沒有商量。不是建議。是陳述。她來,是因為她有用。不是因為她想來。至少她是這麽說的。
宇航看了她一眼。她的右手背上,冰晶紋路從虎口延伸到手腕。比上次見面的時候長了一截。她又用過弓了。紋路在延伸。她沒有提。
費蔡呢?宇航問。
銀月的表情變了一下。很小。嘴角的線條繃緊了半秒。然後松開了。
他來不了。
她轉身。朝學院門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門口站着一個人。
費蔡。一米八五的個子,小麥色的皮膚,面容憨厚。他穿着西部的麻布短衫和綁腿,草鞋。站在學院門口像一棵被移栽到花壇裏的野樹。他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眼睛眯成兩條縫。整個人散發出一種這人沒有心眼的氣場。
但他的手裏沒有拿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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