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的指引(2/2)
“艾絲特。”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點,好從“命運的指引”和“喜歡”這兩件事裏全身而退。
“你們……上過姑姑的課了麽?”
瑪格麗特公主的冥想啓迪課是新生的必修課,也是魔法應用的前置課程之一。據說一多半的魔法師都會在那堂課上第一次觸碰自己擅長的魔法領域,第一次感受到魔力在指尖流動的溫度,第一次知道自己未來的路通向哪裏。那是每個魔法學生最期待的一堂課,也是很多人一生中最難忘的一堂課。
“還沒有,安排在了今天下午,我很期待……”她頓了頓,裝作沒有發現他的異常,目光落在遠處的天空上“有一點緊張。”
這是實話,她是真的很期待,期待到昨天晚上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自己會更擅長什麽屬性的魔法,
“大家都是這樣的。”阿萊克修斯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比她平時聽到的要柔和一些。“你放心,并不會很難。只要閉上眼睛,感受魔法的律動就可以了,而且——”
他側過頭看她,綠色的眼睛裏映着她的影子,安靜而認真“充滿未知的期待,才是最讓人興奮的,不是麽?”
艾絲特看着他那雙澄澈的如初春新葉一樣的眼睛思緒發散。王室最擅長的是風系魔法是衆所周知的事。瓦萊裏安家族的風系天賦是寫在血脈裏的,從開國國王到瑪格麗特公主,從瑪格麗特公主到他代代相傳。有瑪格麗特那位大魔導師作為最鮮明的例子,阿萊克修斯自然不需要經歷那份“期待”,他的路,從出生起就鋪好了
可他此刻說這話時的眼神,卻像是在真心實意地羨慕她。羨慕她的“未知”,羨慕她的“期待”,羨慕她的面前有一條沒有被任何人書寫過的路。那羨慕藏得很深,深到如果不是艾絲特恰好看着他的眼睛,根本不會注意到。
阿萊克修斯站起身,伸展了一下手臂,活動了一下身體。他的動作粗犷又随意,襯衫的下擺從褲腰裏滑出來一小截,他也懶得塞回去。
“我出來得夠久了,一會兒懷特那家夥又要滿學院找我。”
他往前走了幾步,然後忽然停下來。
艾絲特還坐在原處,沒有反應過來,只是本能地仰起臉,看向他。
阿萊克修斯回過頭。
那張明亮的臉上帶着一種她看不懂的神情。少年的眉眼依然清俊,唇角依然帶着淺淺的笑,但那雙碧色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沉了下去。像是從水面沉到了水底,沉到了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深度。
“要小心一點啊,艾絲特。”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
“好……好的?”艾絲特下意識地回答。
阿萊克修斯擺擺手,沒有再回頭。他單手撐着馬場的木圍欄翻了過去,背影消失在艾絲特視線盡頭
艾絲特坐在原地,靜靜地思考着那個欲言又止的眼神,阿萊克修斯到底想要說什麽?
讓她小心一點……
小心什麽?
或者……
小心誰?
艾絲特還站在原地,盯着那條空蕩蕩的小徑出神。阿萊克修斯走了已經有一會兒了,她總覺得有什麽絲絲縷縷的靈感,觸手可及,想要捕捉時又變得模糊不清
“艾絲特!”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還沒來得及轉身,胳膊就被一雙手臂緊緊抱住,卡萊莎的臉從她肩後探出來。
“你沒事吧?”卡萊莎上上下下打量她,手還在她胳膊上捏了捏,“有沒有受傷?摔到哪裏沒有?”
艾絲特被她捏得有點癢,笑着躲了躲,肩膀往另一邊縮,想把那只作亂的手甩開。“沒事沒事,好得很呢。”
“真的?”卡萊莎狐疑地盯着她的眼睛,像是在判斷這話有幾分可信。
“真的。”艾絲特認真地點頭,還原地轉了個圈,“你看,活蹦亂跳的。”
卡萊莎這才松了口氣,肩膀塌下來,她往小徑盡頭張望了一眼“阿萊克修斯殿下也沒事麽?”
艾絲特點點頭,她不知道該怎麽定義“沒事”,阿萊克修斯的手被缰繩勒出了血,掌心的皮磨掉了一大片,她給他包紮的時候,那些血還在從傷口裏滲出來。但他笑着說“沒事”,說是“小傷”,和她過去經歷的那些傷勢來說确實也不算什麽“大事”,所以她暫且覺得阿萊克修斯确實沒事。
“那邊都處理完了,我們就不回去了,直接去吃午飯吧。”卡萊莎拉着艾絲特往食堂走,她今天也穿着騎術服,和正式制服不太一樣,白色的襯衫外面套着一件短款的深色外套,修長的馬褲塞進靴子裏,走起路來帶着一種利落的、飒爽的節奏。用來維持淑女形象的折扇在她手指尖飛舞,一會兒從食指轉到小指,一會兒從小指轉回食指。那動作太熟練了,熟練到不像是在玩一把折扇,而是在玩一把小刀。
“你們離開後沒多久,那匹馬就口吐白沫死掉了。”折扇在她指尖轉了一個漂亮的圈,從手背滑過去,被她用拇指和食指穩穩地夾住。“不知道是不是吃錯了什麽東西,負責養馬的人已經被帶走問責了,真是可惜啊,那也是一匹好馬……”
說着說着,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整個人湊過來,壓低聲音,語氣帶着一種她自己也說不明白的探究意味:“诶,艾絲特,你老實交代——”
她頓了頓,臉上都是調侃“你和殿下到底什麽情況?”
“唉?”艾絲特連忙擺手否認,“沒有啦……就是開學那天,我的馬車遇到劫匪,殿下他剛好路過,救了我。”
“剛好路過……”
卡萊莎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然後忽然笑起來。那笑容裏帶着一點促狹,一點調侃,還有一點點“我懂了”的了然。
“好巧啊。”她拖着長音,歪着頭看向艾絲特,伸出手指,點了點艾絲特的鼻尖。“總是這麽及時出現,不知道的還以為他一直跟着你呢。”
卡萊莎笑得沒心沒肺,顯然只是随口調侃,說完就準備換下一個話題
但艾絲特沒有笑,她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微微垂下了眼。她的嘴角還挂着那個淺淺的笑,看起來和剛才沒有任何不同。
“你說得對。”她輕聲說,語氣同樣含混不清,眼睛裏卻多了一絲玩味和探究,像是獵手在草叢裏發現了不屬于這片草叢的腳印時不動聲色的光。
“真的,好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