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将至(2/2)
她被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後退了半步,冷靜下來後才意識到那是一張油畫,燃燒的房屋在夜色中坍塌,火光沖天,濃煙滾滾。房屋前,幾個燒傷的居民倒在地上,有的在哀嚎,有的在爬行,有的已經一動不動了。他們的皮膚焦黑、翻裂,表情扭曲成一種純粹的痛苦。太真實了……真實到不像畫而是一扇窗戶,有人鑿穿了牆壁,直接把地獄嵌了進去。
艾絲特站在那幅畫前,脊背一陣一陣地發涼,奧迪斯走到她身邊,雙手抱胸,仰頭看着那幅畫,他已經看過無數次了,此時平靜得像是在欣賞一幅普通的風景畫。
“很震撼吧。”他說,“他把他在各地周游時看到的疾苦都畫了下來,說這是在激勵自己——讓人們擺脫痛苦。”
他苦笑了一下。
“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我們未來的國王有救世主情結,總覺得自己可以拯救所有人。”
艾絲特沒有說話。她的目光從那幅燃燒的村莊移開,掃過房間的其他角落。牆上挂滿了畫,炭筆的速寫,油彩的重塗,大大小小的畫框擠在一起,像一扇扇打開的窗戶,每一扇窗外都是一場災難。
受傷的士兵躺在泥地裏,腿上的繃帶被血浸透,臉色蒼白雙目無神。饑餓的孤兒蜷縮在牆角,肋骨一根根地凸出來,眼睛大得不正常。哭泣的婦人跪在倒塌的房屋前,懷裏抱着一件小孩子的衣服。還有更多——乞丐、病人、将死者……所有的痛苦都被一筆一筆地描摹下來,釘在牆上,像一只只被标本針固定住的蝴蝶。這些痛苦交織在一起,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把整個房間都籠罩在一種緊張壓抑、讓人喘不過氣的氛圍裏。
艾絲特不敢想象,像阿萊克修斯那樣開朗熱情、大大咧咧的人平時就坐在這樣的房間裏,一次又一次地描摹着世人的痛苦。他畫下每一道傷口,眼淚和沒有人聽見的哀嚎。他是怎麽做到的?他畫這些的時候在想什麽?他畫完以後,是怎麽從這些畫面裏走出去,重新變成那個她熟悉的阿萊克修斯
她不知道那算勇敢還是自虐,又或許對阿萊克修斯來說,兩者并沒有什麽區別。
她正要收回目光,卻在靠窗的角落裏看到了一副與衆不同的小像,它的畫框很樸素,只是原木色的窄邊,像是不想被任何人注意到,但它是整個房間裏唯一不一樣的東西。
沒有痛苦,沒有絕望,那裏只畫着一個安寧恬靜的少女。她坐在花叢間的秋千上,眼睛看着畫外的方向,那雙水藍色的眼睛裏盛着光,帶着一種她本人大概永遠不會擁有的毫無防備的信任。
是艾絲特
她從來沒有做過這幅畫的模特,也不記得自己走過這樣的時刻,她站在那幅畫前看了很久,努力翻找着自己的記憶卻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這幅……是什麽時候畫的?”
奧迪斯走過來,在她身側站定。“我帶你來就是想讓你看看這個。我和他說給你看看,他一直推脫,現在,就是個好機會,我覺得你應該看看。維奧小姐,對阿萊克修斯來說,只有你是不同的”
“……為什麽?”
奧迪斯沒有回答,他轉過身往門口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因為你是他畫裏……唯一一個還活着的人。”
一聲驚雷突然在窗外炸開,艾絲特的身體猛地一顫,像是被那聲雷從一場噩夢中強行拽回了現實。她的手指不自覺的攥緊了裙擺,仔細地分辨着奧迪斯的這句話到底是什麽意思。
窗外的大雨終于落下來了,瓢潑的雨水像一堵牆般把遠處的建築、樹木、天空全部吞沒,雨滴砸在地面上發出噼啪的聲響。
奧迪斯走到窗邊,伸長脖子往外看去“好大的雨啊……”他轉過身看向艾絲特詢問道“維奧小姐,這個天氣估計馬車很難出門,你們家的馬車一時半會應該到不了。要不我先送你回休息室吧?”
“不用了,奧迪斯少爺。”艾絲特也向外看去“我自己可以的。”
她的目光落在門邊立着的那把黑色長柄傘上。“這個可以借給我麽?”
奧迪斯順着她的目光看過去,又看了她一眼。眼睛裏有一閃而過的疑惑,下着這麽大的雨,她要去哪裏?
但他并沒有問出口,他們不熟,他也沒有立場乾預她的行動,更何況,他是阿萊克修斯的朋友,不是她的。
他沒有再猶豫,豐富和禮儀讓他欣然将傘讓了出去,他可以在這裏多留一會“當然。”
艾絲特笑着行禮感謝,拿起那把傘推開門,走進了走廊
狂風裹挾着雨滴重進開放的石廊,哪怕拿着一把傘能起到的作用也微乎其微
【宿主,你要去哪裏?雨好大……】
‘當時是去做任務了,還有比現在更好的機會麽?’
艾絲特擡頭看向沒有一點晴朗意思的天色,踢了踢開始被雨水打濕的鞋
“真是一場大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