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食(2/2)
床頭點着一盞小燈,柔和的黃色光暈照亮了房間,也照亮了她那雙被噩夢浸透,還帶着驚懼的眼睛。
她做了幾個深呼吸,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那只是一場噩夢,那不是她的記憶,她不是“它”,她甚至不是艾絲特,該死的,冷靜下來!
腳步聲在門口響起,塞拉斯走進來,手裏端着一個托盤,上面放着一些食物。他把托盤放在床頭櫃上,在她床邊坐下,伸手探了探她額頭的溫度
“怎麽了瑞恩,做噩夢了?感覺好點了麽?大夫說你燒退了就沒事了。”
他拿起放在床邊矮櫃上的毛巾,擦了擦她額頭上流下來的冷汗。毛巾是濕的,帶走了一層黏膩的不适。
“你還沒有吃晚飯,我讓廚師做了些容易下口的東西,吃一點?”
艾絲特的目光落在床頭櫃的托盤上,她本想說“好多了”,但話剛到嘴邊胃裏又開始翻湧。她又乾嘔了幾下,彎下腰,一只手撐着床沿,一只手捂着嘴。她現在只要想到“吃”這個概念,胃裏就翻湧上一股酸澀的、灼熱的液體。當然,依舊沒有東西吐出來,只有胃酸燒過喉嚨的、火辣辣的疼。
“哥哥。”她把頭扭開,不去看那盤食物,“我不吃了,吃不下。”
她躺了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把自己裹成一團
塞拉斯緊張地看着她,他那個為了偷吃零食和自己鬥智鬥勇的妹妹現在居然已經不想吃東西了麽?怎麽會突然病得這麽嚴重?
“瑞恩。”他伸出手,輕輕撥開她額前被汗浸濕的碎發,看着那張蒼白沒有血色憔悴的臉“大夫說你只是普通的着涼,怎麽會吃不下東西呢?”
艾絲特沒有回答,她閉上了眼睛搖了搖頭,但盤子裏食物的氣味還是絲絲縷縷地鑽進鼻腔,使得她的胃又翻了一下。
“沒事的,哥哥。”她的聲音悶在被子裏,“明天大概就好了吧。”
塞拉斯注意到她的态度沒有再繼續堅持,只是默默的把那盤食物端起來,放到房間另一頭的書桌上,然後把毛巾重新浸濕,擰乾,敷在她額頭上
“那就好好睡一覺吧。”
他站起身準備離開,艾絲特的手卻從被子裏伸出來拉住了他的一根手指。
艾絲特腦子迷迷糊糊的,可是剛剛做了那樣的夢一時哪裏再敢進入睡眠
“哥哥。”她的眼睛沒有睜,聲音甕甕的,“你可以多留一會麽?如果我再做噩夢的話,你就喊醒我。”
塞拉斯看着她,他的小瑞恩,那個從小就怕黑、怕打雷、怕一個人睡覺的小瑞恩,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撒過嬌了
“睡吧,我不走。”他重新坐下來,椅子被他的身體壓得發出一聲輕響,他的手指也沒有抽走,就那麽讓她握着
他伸出手,把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裹住她露出被沿的肩膀,用溫柔的嗓音低低的講起了那個講過無數遍的睡前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在森林的深處,有一座玻璃鐘樓……”
塞拉斯的語速不急不緩,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小時候一樣,小聲地哄着一個不想睡覺的孩子。
“……鐘表匠在鐘樓外搭了一間小屋,每天擦拭玻璃牆壁上的塵埃,給鐘樓上緊發條,确保它每晚會準時亮起。他摘來森林裏最美的花,放在睡美人的枕邊。
就這樣過了很多年,久到年輕的鐘表匠不再年輕,但睡美人依然保持着那副不變的絕美容顏
有人問老人:為什麽不叫醒她?
老人回答:醒來後的世界會改變她,但在這裏,她可以永遠保持此刻的永恒。
鐘樓依然在森林深處亮着微光,沒有人知道,那光芒是鐘樓本身的,還是來自鐘表匠眼中……”
他停下來,艾絲特已經睡着了,呼吸平穩,眉頭舒展,因生病而顯得蒼白的臉上帶着一絲安寧的恬靜。她又變回了那個他記憶中的小瑞恩——身體羸弱,總是生病,需要他守在床邊才會安心入睡的小瑞恩,那個讓他熟悉又安心的樣子
塞拉斯慢慢站起來,他彎下腰,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極輕極柔的吻。
似乎是怕驚醒她,那個吻只停留了一瞬。然後他直起身,看着她安靜的睡顏,發出一聲低低的,近乎嘆息的呢喃
“故事的最後——”
他的聲音輕到幾乎沒有發出聲音,望着艾絲特的眼中盛滿了只有他自己能懂得情緒,用食指關節輕輕蹭了蹭他的臉頰
“睡美人一直睡着,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