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柴刀即将落下(2/2)
反而産生一絲連他自己也不願深究的,對那個此刻不知在何處,同樣在生死線上掙紮的少女的微弱的、扭曲的認同。
天光在風雪肆虐後再次艱難地滲入死城時,已經是臘月三十的清晨。
雪停了,風也小了,但酷寒依舊。
整個世界銀裝素裹,純淨得仿佛昨夜的血腥從未發生。
陸清晏推開主屋門。
院中的屍體已經被新落的薄雪半掩,只有幾處不自然的隆起和隐約透出的暗紅色,昭示着昨夜發生的一切。
他沒有去看,徑直開始清理門口的積雪和冰殼,動作平穩,仿佛只是在進行日常的勞作。
不久,遠處傳來了流民們開始活動的細微聲響,但沒有人敢靠近啞院這片區域。
昨夜激烈的打鬥聲和王癞子四人一去不返的事實,足以讓其他流民産生最恐怖的聯想。
啞院和那個沉默的小閻王監工在他們心中的形象,已經從可以換取食物的地方、人,變成了充滿未知殺戮的恐怖禁地。
三個老頭戰戰兢兢地來到往日領取口糧的矮牆下,卻沒有看到陸清晏的身影,只看到地上扔着幾個比往日更小、更硬的餅。
他們不敢多問,也不敢逗留,撿起餅,匆匆離去,将啞院的恐怖,更添油加醋地傳播了出去。
啞院重新恢複了絕對的寂靜和隔離。再沒有流民敢來上工,也沒有人敢來質疑或讨要口糧。
那三條規矩,此刻真正變成了無人敢觸碰的鐵律,只是維持這鐵律的,不再是以勞換糧的交換,而是昨夜雪地中那四具冰冷屍體的無聲威懾。
陸清晏樂得清靜。
他不再外出,只是在院內進行必要的維護,打磨武器,照看那點綠色,然後就是長時間地沉默地坐在踏腳臺上,用銅鏡瞭望北方。
他在等。
等一個期待歸來的身影。
臘月三十是除夕。
這座死城沒有半點年味,只有深入骨髓的寒冷和絕望。
啞院內,竈火燒得比平日更旺一些。
陸清晏将最後一點熏乾的兔肉切碎,煮了一小鍋稠粥,又掰了半塊硬餅和黑耳分食了。
屋內只有食物下肚帶來的微薄暖意,和屋外無邊無際風雪過後的死寂。
當最後一縷天光消失在地平線,黑暗重新籠罩孤城時,陸清晏抱着刀,坐在門口,望着北方漆黑的天幕。
三天了。
瑤草約定的歸期,已到。
她沒有回來。
陸清晏空洞的眼睛裏,映不出任何情緒。
他只是靜靜地坐着,如同這啞院本身,沉默,堅固,帶着一夜血腥洗禮後沉澱下來的、更加深沉的冰冷。
他不知道瑤草是找到了糧食,還是倒在了北城某條積雪的巷道裏,成了新的凍殍?亦或是遇到了其他更可怕的危險?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她不回來了,那麽明天,或者後天,他就必須按照她留下的最後指示,掀開地窖的石板,取出那個應急的小包。
然後呢?
守着這座空院和一條狗,在這死城裏繼續熬下去?
直到糧食耗盡?
或者被新的威脅吞噬?
還是……離開這裏,去北城尋找?
或者,像其他流民一樣,在廢墟中漫無目的地掙紮?
他不知道。
十歲的孩童,坐在一座孤城的孤院裏,守着四具尚未完全冰冷的屍體,思考着如此冰冷而殘酷的生存抉擇。
風雪後的夜空,格外清澈,竟然透出了幾點寒星,冷冷地俯瞰着這片被死亡和冰雪覆蓋的大地。
陸清晏擡起頭,望向那些星星。它們的光微弱而遙遠,卻恒定不變。
就像……渺茫的、幾乎不存在的希望。
他低下頭,輕輕撫摸着身邊黑耳溫熱的皮毛。
“再等一晚。”他嘶啞地,對自己,也對黑耳說。
然後,他抱着刀,閉上了眼睛。
在絕對的寂靜和寒冷的黑暗中,等待着那個關于活下去的、冰冷而堅硬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