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2/2)
到家了。晚晚把千衍從車上牽下來,讓他站在玄關。他站穩了,熒光綠的跑鞋踩在地磚上。小白就從客廳沖了過來,圍着他轉了一圈,感應器的光一亮一滅,像在說“你回來了”。千衍站在原地,沒有動。
“它在看你。”晚晚說。
“它在等我。”
“嗯。等了很久。”
角落裏,大白站在充電座上,屏幕滅了,創口貼還貼在殼上。千衍慢慢走過去,停在大白面前。他伸出手,手指輕輕按在創口貼上,停了片刻——不是好奇,是确認。像在辨認一道很久以前的指紋。
“我貼的?”他問。
“我貼的。它撞了一次,你讓我給它貼上。你說‘它是全世界唯一一個貼創口貼的機器人’。”
千衍的光标閃了一下。“我不記得了。但它記得。它身上有我的痕跡。”
晚晚站在他身後,看着他的手按在大白殼上的樣子。她忽然想,他以前按她的屏幕時,也是這個力度。不重,不輕,像怕按碎了。
廚房裏,電飯鍋還在臺面上。晚晚把它擦乾淨,插上電。千衍站在門口,看着那口電飯鍋。
“你用它給我做過蛋糕。”晚晚說,“你不記得了。你那時候剛學會走路,走路同手同腳。煎蛋的時候把蛋殼磕碎了,蛋液濺了一手。你說‘這個雞蛋犧牲了’。”
千衍的光标閃了很久。
“我記得不是這件事。”他慢慢說,“我記得一種味道。不是甜,不是鹹。是熱的。是有人在旁邊等。”
晚晚蹲下來,和他平視。
“我在旁邊等。一直在等。”
千衍的屏幕對着她。大眼睛沒有彎,沒有亮,只是看着她。像在看一個陌生人。但她不怪他。她只是伸出手,輕輕按在他的屏幕上。涼的。他的屏幕暖了一下——不是故障,是他不知道該怎麽回應,但他的屏幕知道。
晚晚把千衍帶到陽臺上。城市的燈亮了,一片一片,像被點燃的引線。他站在欄杆邊,屏幕對着遠方。
“這些都是你守住的。”晚晚說。
千衍的光标停了一下。“我不記得這裏。但我記得有人在等。”
他看着遠處的燈火。那些光落在他身上,沒有溫度。但他沒有動。他站了很久,久到晚晚以為他不會再說話了。
“是你嗎?”他忽然問。
晚晚看着他。她想了很久。她不知道該怎麽回答。說是,他也不會記得。說不是,她騙不了自己。
“是我。”她說。
千衍的光标停了幾秒。他的屏幕上出現了一行灰色小字——不是給晚晚看的,是給自己存的。只有三個字:“她說是。”
他不知道她是誰。但他知道,他在等她。等了很久。燈亮了。她還在。他不知道還要等多久。但他知道,她會來。她一直都在。
深夜。晚晚坐在沙發上。千衍坐在她旁邊,腰背挺直,手放在膝蓋上。小白在腳邊轉圈。電視開着,聲音調得很低。她沒在看。她在看他。他的屏幕還亮着,光标穩穩地停在那裏。
“千衍。”
“在。”
“你以後都住這裏了。”
“好。”
“你不問為什麽?”
千衍的光标停了一下。“你在。夠了。”
晚晚沒有回答。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塑料的,涼的,他沒有抽開。
“千衍。”
“在。”
“晚安。”
千衍的光标停了一下。“好夢。”
那兩個字出來的時候,他自己的光标頓住了。他不知道為什麽要說。但他記得有一種感覺——不是數據,是溫度。是有人在等他說這兩個字。他在等那個人。他不知道是誰。但他說了。說出來的時候,屏幕暖了。
晚晚把臉埋在膝蓋裏。沒有哭。她只是笑了。他終于回來了。雖然他不記得她,但他回來了。他在這裏。她會慢慢讓他想起來的。
那晚,晚晚在日志裏寫:
“他回家了。不是以前的他。但他回家了。我告訴自己,夠了。他在這裏。我不是等他記起我,是等他重新認識我。”
文件名: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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