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師(2/2)
沈星辭坐在角落的閱覽桌前,面前攤着六本《深圳金融》2018年到2020年的過刊。
上午會後她換了一個搜索角度。一個有策略表達能力的人,可能曾經在公開場合留下過痕跡。她搜了深圳金融法律專欄作者,在一篇2019年的文章裏找到了一個筆名:舟遠。
舟遠兩年間在這本內部刊物上發表了五篇文章。主題涵蓋跨境資金流動監管、反洗錢系統升級預判、離岸公司架構分析、金融犯罪調查的程序漏洞。
每一篇都專業到令人驚嘆。
沈星辭一篇一篇地讀。作者不僅懂理論,更懂實操。文章裏有大量案例分析和操作細節,不是從書本上能學到的。
第四篇文章裏有一段話讓她停住了:
監管的本質是一場博弈。監管者制定規則,被監管者尋找規則的縫隙。但最高明的博弈者,不是尋找縫隙的人,而是參與制定規則的人。因為規則制定者知道,每一條規則的縫隙在哪裏。
沈星辭把這段話抄在筆記本上。
參與制定規則的人。
如果這是學術見解,那只是一個觀點。如果是經驗總結,那意味着作者曾經參與過規則的制定。
第五篇文章,也是最後一篇,發表在2020年6月。最後一段寫道:
調查者往往關注資金流向、通訊記錄、人員關系這些顯性線索。但真正致命的盲區在于:調查者的思維方式本身就是被規則塑造的。一個熟悉調查規則的人,可以精确地避開每一個正常調查會觸及的節點。
沈星辭合上雜志,閉上眼睛。
舟遠的畫像逐漸清晰:懂金融,懂法律,懂調查。對調查者的思維方式了如指掌。這種知識不是從外面觀察能獲得的,必須從內部體驗。
她拿出手機撥了阿傑的電話。幫我查兩件事。第一,舟遠這個筆名,跟周正陽的周和周明遠的遠有沒有關聯。舟和周諧音,遠字跟周明遠的名字重合。第二,2015年到2020年之間,深圳公安經偵系統、銀保監、人民銀行反洗錢中心,辭職或退休的中高層人員。條件:有金融和法律雙重背景,年齡四十五到五十五歲。
星辭姐,你要查體制內的人?
排除。如果軍師有體制內背景,名單裏可能有他。
晚上九點,沈星辭在家裏的書房整理資料。
她把軍師的畫像寫在白紙上,貼在牆上:
一、年齡四十五到五十五歲。二、金融法律雙專業背景。三、有體制內工作經歷,可能涉及金融犯罪調查。四、策略能力極強,擅長預判和危機處理。五、行事低調,刻意隐藏身份。六、筆名舟遠,有公開發表文章的經歷。
然後她畫了一張關系網:
燈塔(決策者)→軍師(策劃者)→陳醫生(傳遞者)→周正陽(執行者)資金通道:林若舟/和光文化
她盯着這張圖,總覺得哪裏不對。
關系鏈太清晰了。從決策到執行,五個層級,每個層級有明确的角色分工。這種結構不是自然形成的,是被設計出來的。如果每個人只認識自己上下兩級的角色,不知道全貌,那能看到整條鏈條的人,就是最危險的人。
手機響了。阿傑。
星辭姐,技術科破解了周正陽手機裏的一條加密信息。是回複他那條請軍師指示短信的。
內容?
方案不變。執行第三套預案。如有變數,自行決斷。
語氣果斷。沒有多餘的字。沈星辭說,軍師不只是出謀劃策,他有權做戰術層面的決定。
還有一件事。阿傑的聲音變得猶豫,周正陽手機裏有一條未發送的草稿。內容是:軍師的身份必須保密。如果有人查到他的真實背景,所有計劃立刻終止。他的價值不在于他做了什麽,而在于他知道什麽。
沈星辭的手指攥緊了手機。
他知道什麽。她低聲重複了一遍。
不知道。草稿沒寫完。但這句話透露了一個信息:軍師掌握着某種關鍵信息。可能是組織的核心機密,也可能是某些人的把柄。
沈星辭站在書房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遠處的深圳灣在月光下泛着銀色的光。
軍師的身份依然不明。但線索正在彙聚。筆名舟遠,體制內背景,金融法律雙重專業,了解調查盲區,掌握關鍵信息。
這些線索指向一個方向。一個她還沒有勇氣去驗證的方向。
因為那個方向,指向的不是一個陌生人。而是某個跟這個案件有某種關聯的人。某個她可能認識的人。
手機震動了。顧行之的消息。
明天下午我去接你。一起吃飯。
明天下午我有事。一個可能的突破口。晚上再說。
需要幫忙嗎?
暫時不用。如果有變化,我告訴你。
好。注意安全。
沈星辭看着那四個字,嘴角彎了一下。冷戰期間那三個字像刀子,現在同樣的四個字,溫度完全不同。
她回了兩個字:你也是。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別擔心。
三秒後,回複來了。
你讓我別擔心,就說明我應該擔心。
沈星辭笑了一下。顧行之這個人。永遠能在最短的文字裏戳中要害。
她沒有再回複。放下手機,拿起筆,在牆上關系圖裏軍師的位置畫了一個問號。
問號很大,幾乎占了半張紙。
明天。七月三號。卓越世紀中心38樓。
她要把這個問號變成答案。
或者,變成更多的問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