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荆棘环纹路的教义(2/2)
可当他抬起头的时候,却发现亲兵也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害怕,又像是替他觉得可怜。
亲兵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吹散:“管家让我告诉您……蠢货。十足的蠢货。”
海因里希的手指头麻了一下,他站在那里,眼睛盯着那本教义册子,脑子里忽然炸开了一片白光,他想起自己写的那封信。
那封信上写着“希望两家以后能和睦相处”,
他想起林恩是什么人。
叛军。
女巫的同伙。
他想起伯爵和教会的关系。
伯爵每年向教会交什一税,伯爵的城堡里有礼拜堂,伯爵的儿子们从小跟着传教士念经。
伯爵可以私下里琢磨林恩的利用价值,可伯爵不能让人知道他在琢磨。
因为教会盯着。
教会盯着每一个跟女巫有牵扯的人。
在北方,跟女巫扯上关系比偷了贵族的金子还严重。
金子丢了还能再赚,可要是被教会扣上“异端庇护者”的帽子,火刑架上多绑一个人,对教会来说不过是多烧一捆柴。
海因里希把那本教义册子接过来,翻开。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经文,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把册子合上,坐在台阶上,两只手撑着膝盖,盯着地面发呆,他想起老管家临走前拍着他肩膀说的那几句话。
“今天的朋友可能是敌人,今天的敌人也可能是朋友”“一个新贵族起来,底下是要有人垫的”“一个优秀的管家要能听出主人没说出口的话”。
他当时以为自己听懂了。
可现在他明白了,他只懂了字面上的意思,没懂底下那层意思。
伯爵想跟林恩搞好关系,可伯爵不能自己出面。
伯爵要一个中间人,一个能跟林恩说上话、又不会把伯爵牵扯进去的人。
可这个中间人,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信、礼物、口信,全都是把柄。
海因里希写那封信的时候,以为自己是在替伯爵办事。
可实际上,他把伯爵推到了悬崖边上。
如果那封信真的送到了铁脊镇,如果教会的人截住了那封信,伯爵就得花大力气去解释,解释不清就得割肉,割肉割得多了,元气就伤了。
而这一切,只因为海因里希写了一封“客气话”的信。
亲兵站在旁边,看着海因里希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他低下头,补了一句:“管家还让属下打你几巴掌清醒清醒……”
海因里希没有发火,也没有骂人,他把教义册子搁在膝盖上,慢慢抬起头,看着北边的天。
天已经暗了,云一层一层叠着,像一床没铺平的旧棉被,他忽然觉得喉咙里堵得慌,想说点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他这才明白,自己不是什么聪明人,他只是个管粮仓的,他管过粮仓,管过地租,管过商队,可这些东西跟“政治”两个字隔着十万八千里。
伯爵和管家玩的是另一盘棋,棋盘上摆的是侯爵、公爵、教会、帝国,他连棋子都算不上,他只是棋盘上的一粒灰。
海因里希坐在台阶上,把那本教义册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只狠狠地扇着自己的嘴巴子,直到双面麻木,再无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