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入渊(2/2)
苏婉清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她答不上来。
“别答。”灰衣人脚步不停,声音压得很低,“你若没有,他就碎了,你若有,他就信了,然后一直爬,爬到道心连渣都不剩,让他爬着,爬着好歹还是个人。”
李安脚步慢了半拍,他回头看了那残魂一眼,轻声道:“等着,早晚有人给你们指一条不用爬的路。”
那残魂听不见,仍旧抬手,迈步,爬他那道看不见的梯子。
灰衣人道:“这还不算最惨的,越往下走,越疼。”
再往下,天光彻底没了,道则开始死寂,像整座天地被人抽走了骨头,李安运转灵力,竟有几分在泥地里划拳的滞涩,丹田内万象珠微微发烫,分析之光时断时续,像盏被风吹的油灯。
“我的万象珠在这儿只能当半个使。”李安皱起眉。
“渊底道则不活,外来的神通都要打折。”灰衣人,“在这地方,越像仙的东西,越不好使。”
李安试着放出万象镜,镜面才亮了三分就黯了下去,照出的路全是重影,他啧了一声收回来:“连照路都费劲,这地方是真不给仙活路。”
“所以万万年没人愿意下来。”灰衣人,“下来一趟,道行折三成,记忆折三成,连自己是谁都要折进去几分。”
李安忽然开口:“这条路,你走过多少回?”
灰衣人脚步顿了一瞬,伞沿微微抬起,又缓缓垂下:“三百年,每月一回,从没断过。”
李安偏头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不怕?”
“怕。”灰衣人答得很平,“每回走到半截,脑子里就一片空白,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后来我学会了一路走一路念,念自己的名字,念到渊底,再念回来,人才还是个人。”
苏婉清轻声道:“你没有名字,就念撑伞人三个字吗?”
灰衣人笑了一下,那笑淡得像海里浮起来又碎掉的泡沫:“我念的是,我是人,我是人,我是人。”
“那你还月月来。”苏婉清道。
灰衣人沉默了一会儿,伞尖在石阶上轻轻一点:“海边上总得有个人站着,它叫了一万万年,总得有个人听着。”
李安没接话,只觉得这撑伞的比自己想的还要孤独些,他把老七给的酒葫芦往腰间又紧了紧。
又往下沉了不知多久,脚下终于踩到了实地,三人站在一片断崖之上,灰衣人收伞,侧身让开视线,轻声道:“到了,看吧。”
李安抬眼,呼吸停了半拍。
无边无际的黑红色火海铺满了目力所及的一切,火海不是平的,海面由无数张痛苦的脸和无数只向上抓的手组成,它们无声地开合、翻涌,有的脸张着嘴却发不出声,有的手抓空了便沉下去,新的手又立刻伸上来,整片海,都在疼。
苏婉清猛地攥住了李安的袖子,指节发白。
灰衣人站在崖边,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了什么:“看吧,这就是仙界的地基,一万万年了,没人敢往下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