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一张恩旨比罪书更难签(2/2)
有错。
待查。
死无对证。
她写得不算好看,倒很适合贴在礼部黄绫旁边。
礼部来人看得眼皮直跳:“闻人少卿,恩旨不是案卷。”
“正因为不是案卷,才不该替案卷先下结论。”
“赦典沿用百年,从来如此。”
“百年沿用不证明适合此案。”
“若每个受赦之人都逐句争辩,皇恩如何施行?”
“不要求他签认罪状即可。”
闻人清说完,把谢恩状翻到正面。
上面已经替宁知微写好一段话。
罪臣宁衡遗女知微,伏念父罪深重,幸蒙圣慈,不胜惶恐感戴。
只差姓名。
连“父罪深重”都不用她自己写。
谢红绡道:“服务周全。”
苏听澜道:“闭嘴。”
“我在夸礼部。”
“所以更该闭嘴。”
宁知微没有碰谢恩状。
她问礼部来人:“若我只接受恢复良籍,不接受其余措辞,可以吗?”
“恩旨不可拆领。”
“那我不签。”
“宁姑娘,这不是买卖。”
苏听澜拨了一颗算盘珠:“正因为不是买卖,才不能把户籍、父亲名声和停止追查捆成一包,说不许拆卖。”
礼部来人这次真喝了一口茶。
茶已经凉了。
他的脸更苦。
陆沉舟从头到尾没有替宁知微说“我们不签”。
宁知微说的是“我”。
这个字很小。
在一张满是皇恩、朝廷和宁氏遗属的纸上,却是唯一真正需要她自己写下的字。
顾昭宁看完三栏,把军中做法补进第二栏:“若军械账有改数,先查实物、领用人与谁得利。不能因为改过数便先定贪墨,也不能因为写着不得入军耗便先定忠直。”
乌弥月把十三仓页码对照翻到盐类:“草原少三百匹马,一夜就能看出。盐少三百引,藏在十三仓里,要先知道每仓本来有多少。”
“所以要原仓账。”苏听澜道。
“原仓账烧了多少?”
宁知微答:“目前确认七册毁损,四册只存抄副,两册下落不明。”
叶惊霜坐在门侧,右腕没有动:“谁最后见过两册?”
“一名刑部旧书吏,一名户部点库员。”闻人清道,“前者病故,后者还活着,去年致仕回乡。”
第一名新证人有了。
不是来自恩旨。
来自恩旨中那句写得太确定的“为利所惑”。
闻人清另起一页,准备把宁衡原判七项罪名全部拆开。
贪墨。
通敌。
私结边镇。
毁弃官账。
迟报军情。
欺君。
牵连族属。
每一项单独列证据。
单独列反证。
单独列当前能否成立。
不能因为一项推翻,就把宁衡写成从未犯错的圣人。
也不能因为一项仍有疑点,就让七项罪名继续捆在一起压住所有遗属。
礼部来人带着未签的谢恩状离开。
黄绫仍很漂亮。
金边一寸没少。
宁知微没有撕掉拟旨,也没有在原稿上继续写批注。闻人清让礼部来人在送达时辰、页数和现有折痕旁签名,再由三方各抄一份。宁知微方才写下的问题另页封存,不与黄绫混在一起。
将来若有人说礼部从未要求“不得复议”,原稿还在。
若礼部愿意改字,也能看清改了什么。
陆沉舟把三份抄本压上镇纸。宁知微忽然问:“你真没有想过劝我先签?”
“想过。”
“为何没说?”
“因为想让你今晚就有良籍,是我的害怕。签完以后要不要背着认罪两个字过一辈子,是你的日子。”
宁知微看着他:“若复审十年没有结果呢?”
“那便十年里继续想办法让你先能生活,不拿你父亲的罪名换。”
他说得不漂亮。
也没有许诺一定赢。
宁知微却把自己那杯已经凉掉的茶递过去:“换一杯热的。”
陆沉舟接了。
这件事他可以替她做。
回执上则多了一行苏听澜亲笔小字。
拟旨一份,内容有异议,未接受,未拒收,待逐项复核。
一张恩旨比罪书更难签。
因为罪书只要朝廷认定你有罪。
恩旨还要你亲手承认,朝廷原来没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