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1/2)
第60章
“我不是騙子!”
說這句話的時候,許歸的語氣是很誠懇的,不過很顯然,言語的力量終究是蒼白的,黎雅臉上的表情看起來只是更加尴尬了,卻不像是相信的樣子。
見狀,許歸面上不由露出幾分遺憾來。
“騙子都說自己不是騙子呢……”小敏不知道什麽時候湊過來的,聽到了她們的對話,此時說了這麽一句,還說得煞有其事的,“電視上都是這麽演的。”
許歸:“……”
“不過黎老師,姐姐她真的不是騙子,她是大好人的。”小敏又補充了一句,為許歸說話,“我可以證明的。”
黎雅笑了下,她面對小敏之時的笑容,比起對許歸的時候,要自然放松許多,不過她沒笑幾秒,就突然意識到,好像有哪裏不對。
“你不是小敏的小姨嗎?”她不由問許歸。
聞言,許歸面不改色的道:“哦,我特意叫她這麽稱呼我的,叫姐姐這樣顯得我年輕。”
黎雅狐疑的看着她——從黎雅的視角來看,大概怎麽看,都覺得許歸這個人滿身都充滿了破綻和疑點吧?
小敏聽着兩人的話,似乎發現自己好像說錯話了,忙又和小夥伴們躲一邊去了。
“……我知道你想離婚。”許歸選擇岔開了話題,“也知道你當初為什麽會和康和結婚。”
聽到這句話,黎雅一直冷靜的表情終于變了。
在這一瞬間,她的身上就像是突然長滿了刺,眼神警惕又尖銳的看着許歸。
“你怎麽會知道我和他結婚的理由?”她問。
許歸像是沒看見她帶着敵意的眼神,語氣淡然的道:“我不是說了嗎,我是神算,這一切當然都是我算出來的,不然,你怎麽會知道這麽私密的事情?在此之前,我們倆也從未見過,不是嗎?”
黎雅一想,事情的确如此,她和許歸這次的确是第一次見面來着。
“我甚至知道,當初你不是差點進了國家芭蕾舞團,而是已經被選拔上了,只差辦理一個手續,你就是國家芭蕾舞團的團員了。”許歸又說。
“只是可惜,在回A市辦理手續的時候,你卻出了一場車禍,被車子碾壓到了腿,再也沒辦法負擔舞臺下的各種訓練。”
說到這的時候,許歸的語氣就變得有些遺憾了——這種事,就是外人聽着,都不由為黎雅覺得可惜。
而黎雅聽到這件事,放在桌上的手顫動了一下,她索性将手握成拳。
許歸說得沒錯。
外人只知道黎雅當初差一點就考上了國家芭蕾舞團,她以及家裏人對外則是這麽說的,只是大家卻不知道,當初,黎雅其實已經成功通過了國家芭蕾舞團的招考,距離她成為舞團的舞者,就只差辦理一個入團手續了。
可是,就在黎雅回來辦手續的時候,卻在路邊被一輛車給撞到了,那輛車碾過她的右腿,給她的腿帶來了難以逆轉的傷。
雖說在艱難的複建愈合之後,右腿的傷并不影響她日常的行走,可是她的右腿卻變得極為脆弱,再也沒辦法支撐長時間的訓練。
而舞蹈這東西,是沒有捷徑可以走的,想要成功,只有日複一日的訓練,只要一日不進行訓練,身體就會生鏽,就再難以保持正常的水平。
在這一行上,就算是最優秀的舞者,臺下每日的練習也是沒有間斷的。
而現在,黎雅的腿卻再難以承受訓練所帶來的負擔。
所以,在經過了長達三年的痛苦和掙紮後,黎雅不得不接受自己已經無法繼續跳舞的這個事實。
此時聽到許歸的話,她的思緒似乎又回到了那個潮熱痛苦的夏天,她勉強的笑了下,道:“這也是你算出來的嗎?不過這都是過去的事情了,我都已經忘了。”
真的忘了嗎?我看并不是這樣吧?許歸看着她的表情中透露出了這樣的信息來。
黎雅挪開了視線。
許歸卻突然道:“如果我說,那場意外,其實并不是個意外,而是有人故意設計,是人禍呢?”
“……什麽意思?”黎雅挪開的視線再次轉了回來,她看着許歸。
許歸問:“你難道就沒好奇過,你們家也不是大富大貴的人家,你父母哪來的錢給你弟買房,又哪裏來的錢給你開這麽大一個舞蹈班?”
“要知道A市雖說比不上首都富貴,可是卻也是一線城市,房價并不低的。”
說話的時候,許歸的目光在舞蹈班裏掃了一圈,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黎雅聞言,抿唇道:“你可能是誤會了,我開舞蹈班的這筆錢,是撞我的那個司機給的賠償。”
許歸卻問:“你真的相信你父母所說的?”
黎雅呼吸一滞,下意識的道:“我當然相信他們。”
可是她的腦子,這一刻其實卻有些混亂,她不由開始回憶自己出車禍那會兒的事。
只是那會兒,她整個人都被自己今後可能不能繼續跳舞的消息給打擊到了,腦子裏一直渾渾噩噩的,所有的事情都是父母幫忙處理的。
現在回憶起來,腦子裏基本沒有撞自己那個司機的記憶,只有父母轉述的一些話:
“這司機也算是負責了,不僅送你來醫院,還主動支付了醫藥費。”
“司機沒露面,不過連帶着保險,一起賠了你兩百萬,有這兩百萬,你就算沒辦法繼續跳舞,以後日子也能過得舒舒服服的,等你腿好了,再讓你姑媽給你選個家庭條件都不錯的對象,然後再生個大胖小子,這日子不知道多少女孩子羨慕呢?”
“這司機也算是厚道了,這件事只能說是意外,誰都不想它發生的,小雅你也別多想了。”
……
黎雅突然意識到,她從來沒見過肇事司機,一切有關司機的消息都是父母轉達給她的,對方是什麽樣的人,到底是什麽态度,最後究竟賠了多少錢,都是父母告訴她的。
在父母口中,肇事司機是“厚道”的,“大方”的,可是這樣厚道的人,怎麽就一次都沒來探望過自己呢?
黎雅的腦子裏有些亂了。
“當然,你也可以選擇不相信我說的話,而繼續選擇相信你的父母。”許歸這麽說,而後話音一轉:“不過,我建議你可以回去問一下你的父母,問他們,當初你的車禍到底是怎麽回事的。”
“到底是他們收了別人的錢,對這件事裝聾作啞,還是他們本就想将你留在身邊,樂得見你沒辦法繼續跳舞,才順水推舟?畢竟,你弟弟不長進,還沒結婚,心就已經偏到了女方那邊去,眼看他們老了肯定是指望不了這個兒子了。”
既然指望不了兒子,那怎麽辦呢?那就只能指望另一個孩子了,可是,這時候,另一個孩子卻也要離開他們,說是要去首都追求她的事業。
那這又該怎麽辦啊?那就只能想辦法把這個孩子留下了。
許歸輕聲:“……他們是不是說,女孩子追求什麽事業啊,到了年紀,找個好人家嫁了,再和丈夫生個兒子,這日子過得和和美美的,多好啊,這不比去什麽首都跳舞來得強嗎?”
在這一瞬間,許歸的聲音傳到黎雅耳邊,竟是和多年前父母的聲音重疊在一起了——許歸說出了和當初她父母一樣的話。
那時候,自認為一切都是為自己好的父母,并不希望她離開A市去首都跳舞,比起跳舞,他們更喜歡她留在A市,陪在他們身邊。
他們覺得,結婚生子,才是一條正确的、她該走的路。
黎雅閉了閉眼,道:“你別說了,不管當初事情的真相到底是怎麽樣的,如今都已經過去這麽久了,這件事我不想再提了,我,我也一點都不在意了。”
許歸看着她,有些好奇的道:“其實有時候,我覺得你們人類可真奇怪,明明身上傷口還在,甚至傷口都已經腐爛發臭,生瘡發膿了,卻還自欺欺人,告訴別人,也欺騙自己,說傷口已經長好了。”
好像只要這麽告訴自己,那道傷口就真的已經長好了?可是實際上呢,實際上那傷口明明還在那裏,并且還在繼續化膿腐爛。
“……明明你們只要狠下心将這團爛肉剜開,擠出裏邊的膿水,雖然剜肉的時候會很痛苦,但是只要痛過那一陣子,傷口總有一天,還是會慢慢愈合的。”
但是已經腐爛的傷口,你要是放在那裏不管,它永遠也不會愈合的啊。
黎雅聽懂了許歸話裏的意思,她搖了搖頭,道:“你不懂,不是任何人能狠下心将這個傷口挖開的,因為你挖開後,可能會發現這個傷口比你想象的還要大得許多,大到讓你難以承受的程度。”
她喃喃:“我不确定我能不能承受住剜肉的痛苦……”
許歸點頭,表示:“我的确不懂。”畢竟她現在雖說是人類,可是相較于做龜的時間,她做人的時間還很短,所以她不懂,那也是正常的。
“但是,我終究覺得,不破不立,人只有狠下心将那團爛肉挖出來,那裏的傷口才能愈合,而且……”許歸注視着黎雅,問她:“黎老師,你真的甘心這樣過一輩子嗎?如果這是你的選擇,我當然尊重,就是覺得有些可惜了。”
可惜什麽?
可惜如花一樣的生命,即便已經在枯萎了,她枯萎的姿态也還是那樣的安靜美麗,要真的在哪天,她最終崩潰粉碎,化作塵泥,那真的很可惜。
“……”
黎雅沒說話。
兩人之間的氣氛有些沉默,也有些沉重,許歸倒是泰然自若,看起來十分自在的樣子,仿佛剛剛說起沉重話題的人不是她自己一樣。
不知道為什麽,看着她這個樣子,黎雅沉重的心情卻是突然感到一松。
“哦,對了。”許歸突然再次開口了,她看着黎雅,道:“你如果想離婚的話,這段時間可能會是個很好的機會。”
黎雅回過神來,卻是苦笑了一下,她搖頭道:“沒那麽簡單的,我爸媽不會答應讓我離婚的。”
“又不是你爸媽和康和結婚,他們願不願意,有什麽重要的嗎?”許歸卻問,“最重要的,不該是你自己的想法嗎?”
黎雅一愣。
“總之,如果你想離婚,這段時間,就是最好的時機,你可以今天就開始準備起來了。就是有一點,你可能得先做好心理準備,你丈夫,也許會讓你十分失望。”
她的話有些意味深長。
黎雅卻是不明白,什麽叫做丈夫會讓她十分失望……她對于對方,本來就沒太多期待,又怎麽會覺得失望呢?
*
等康和從舞蹈室出來的時候,就見外邊只剩下妻子黎雅一個人坐着了,手裏拿着手機,表情有些恍惚呆滞。
“那位許小姐呢?”康和環顧四周。
黎雅:“她已經走了。”
康和驚訝,不由問:“那她沒說要給孩子報班嗎?”
黎雅沒将許歸說的那些話說出來,只道:“人家只是過來看看我們這的條件,還沒确定要不要報班了。”
聞言,康和撇了撇嘴,道:“我看她帶了三個孩子,還以為最起碼能收到一個孩子了,虧我那麽熱情的招待他們……嘶,我這腳啊,痛死了。”
他龇牙咧嘴的坐在凳子上,将右腳的鞋襪脫了,露出了被擺件砸了一下的腳指頭來,然後,他就有些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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