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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幕 雨落狂流之暗 A Dark Rainy Night(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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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上安全帶!”男人低聲說。此刻他已經完全沒有恐懼的神情了,他的臉堅硬如生鐵。

油門到底,邁巴赫車身震動,昂然加速。幾秒鐘內時速達到180公裏,而且還在繼續,因為他們沒能甩掉那些影子。四面八方都有水銀色的光進來,燈光裏不知多少黑影圍繞着邁巴赫……沉默地站着……就像是一群死神圍繞在垂死者的床邊。他們一同睜眼,金色的瞳孔像是火炬般亮。楚子航痛苦地抱着頭,蜷縮起來。

大腦深處劇痛,淩亂的青紫色線條像是無數蛇在扭動,仿佛古老石碑上的象形文字,它們活了過來,精靈般舞蹈。種種他在最深的夢魇中都不敢想象的畫面在眼前閃滅,額間裂開金色瞳孔的年輕人躺在黑石的王座上,胸口插着白骨的長劍;少女們在石刻的祭壇上翻滾,發出痛苦的尖叫,好似分娩的前兆;黑色的翼在夕陽下揚起遮蔽半個天空;銅柱上被縛的女人緩緩展開眼,她的白發飛舞,眼中流下兩行濃腥的血……

就像是在太古的黑暗裏,看蛇群舞蹈,那些蛇用奇詭的語言向他講述失落的歷史。

“是‘靈視’,你的血統在被開啓,這樣強的反應,不知道是你的幸運……還是不幸。”男人握緊楚子航的手,“我總希望這一天……晚一點來的。”

不知過了多久,楚子航慢慢地擡起頭,就像從一場一生那麽漫長的噩夢裏醒來。說不清那種感覺,就像一個近視多年的人戴上了眼鏡,世界忽然變得異常清晰,視力、聽力乃至于嗅覺都蘇醒了。他茫然地看着男人,男人伸手輕輕地撫摸他的頭頂,說不清是關懷還是悲哀。

“這是怎麽了?我們要死了麽?”楚子航問。

“兒子,歡迎來到,”男人深吸了一口氣,“真實的世界。”

“真實的……世界?”

“剛才,還有待會兒無論看到什麽,都不要跟別人說,因為沒有人會相信,他們會以為你瘋了。”男人說,“其實活在一個不真實的世界裏我覺得更開心一點,所以我總是想你最好晚點明白這一切。我總想離你遠一點,這樣就不會把你卷進來,但今天接到你的短信……我還是沒忍住去接你……好吧,那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一個老爹要想在兒子心裏樹立個人形象就得爺們一點,以前一直都沒有機會。”男人舔了舔嘴唇,“這些家夥要給我一個舞臺牛逼一把麽?也不賴!”

楚子航聽不懂,他想男人大概是吓傻了,怎麽滿嘴都是胡話?

邁巴赫已經達到了極速,275公裏每小時,發動機轉速表的指針跳入了危險的紅區。男人把油門踩到底,緊握方向盤直視前方,前方只有水銀般的光,什麽都看不清,他們像是奔向銀色的大海。蒼白色、沒有掌紋的手印在擋風玻璃上,“砰砰”作響。影子拍打着四面的車窗,力量大得能打碎防爆玻璃。

男人伸手從車門裏拔出了漆黑的傘。

現在這個時候拿傘難道是要下車去跟那些影子談談?楚子航愣了一下,忽然看清了,那不是傘,是刀,修長的日本刀,漆黑的鞘,沒有刀镡。那是柄虔敬的刀,楚子航看過一本叫《日本刀的知識》的書,在日本,刀匠只會在兩種刀上不加刀镡,貧窮浪人的佩刀,或者敬神的禦神刀。禦神刀根本不會被用來斬切,刀镡無用,而這柄刀考究而複古的鯊皮鞘說明它根本就是件工藝品。

刀從鞘中滑出,刃光清澈如水。

楚子航傻了。怎麽回事?男人不是個司機麽?他就該是個陪着小心接送老板的廢柴啊!可此時此刻他握着刀,看起來躍躍欲試,身上透出矛槍般的銳氣……就憑那柄工藝刀?

“禦神刀·村雨,注定會殺死德川家人的妖刀,聽說過沒有?”男人把刀橫架在方向盤上,“原物早就毀了,他們重新用再生金屬鑄造,在祗園神社裏供奉了十年。”

男人的手腕上青筋怒跳。他反手握刀,直刺左側車門。長刀洞穿鑄鋁車門,嵌在裏面,半截刀身暴露于外。男人猛踩剎車,速度表指數急降,車輪在地面上滑動,接近失控的邊緣。濃腥的血在風中拉出十幾米長的黑色飄帶,又立刻被暴雨洗去。那些黑影來不及減速,左側的一群被外面的半截刀身一氣斬斷,甚至來不及發出哀嚎。簡單也純粹的殺戮,就像是那些影子以時速250公裏撞上鋒利的刀刃。黑血潑滿了左側的全部車窗,甚至從縫隙裏滲進來。楚子航抱着頭,不停地顫抖。

禦神刀·村雨,那是一柄仿制的工藝刀麽?它被鑄出來完全就是要殺人!堅韌的刀身能切開十幾個人的骨骼而不折斷。這種殺人方式……這男人,還有整個世界……難道都瘋了麽?

男人立刻把油門踩到底,輪胎和地面劇烈摩擦,發出了刺耳的噪音。這是“響胎”,動力已經超過了輪胎的極限,透過空氣過濾仍能聞見輪胎燒焦的臭味。男人猛打方向盤,邁巴赫失速旋轉,2.7噸的沉重車身把那些黑影掃了出去,撞擊在路旁的護欄上,金屬護欄發出裂響。

四面車窗玻璃都被塗上了黑色的血,又被暴雨沖刷。

簡直是地獄。

劇烈的旋轉中,男人伸手按住楚子航的頭,掌心溫暖。楚子航忽然想到小時候,男人女人和他還是一家人的時候,男人帶他去游樂園坐旋轉木馬,也是這樣輕輕按着他的頭。

車身停下,整個倒轉過來。男人一腳踩下,又是油門到底,邁巴赫如一匹暴怒的公野馬,沿着來路直沖回去。車輪下傳來令人心悸的聲音,好像是骨骼被碾碎的聲音……車身不停地震動,一個又一個黑影被撞飛出去。男人始終踩死了油門,沒有半點表情。這輛車在他手裏成了屠殺的機器。楚子航不敢相信這麽個沒用的男人,會忽然變成殺人不眨眼的惡鬼。

“別怕,死侍那種東西……沒有公民權。”男人嘶啞地說,“他們不是人,所以法律不保護他們!”

一個黑影沒有被撞飛,他比其他的黑影都高大,魁梧得像是個巨人。他用雙手撐住了車頭,被邁巴赫頂着急退,雙腳在路面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暴雨中他金黃色的眼瞳似乎燃燒起來。這一幕本該出現在“超人”或者“蜘蛛俠”的電影裏,對于普通人來說,巨大的地面摩擦力會讓他的關節脫臼、腿骨折斷。

“去死!”男人低喝。邁巴赫頂着黑影撞在護欄上,男人換擋倒車,再換擋,加速,又一次撞上去,接着第三次、第四次,直到把那根護欄撞斷了,黑影眼中的金色才黯淡下來,像是耗盡了油的枯燈。即使這樣,他也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男人調轉車頭,加速逃離,楚子航戰戰兢兢地從後窗看出去,那些被撞倒的黑影緩緩爬了起來,金色的眼瞳飄忽閃爍,默默地看着他們遠去。

“那些……那些是什麽人?打……打110!”楚子航畏懼地看着男人。

“沒用的,你的手機大概沒有信號。”男人低聲說。

“至于什麽人……解釋起來可就費工夫了。”一會兒,他又說。

“別怕,兒子,一日是老爹,終生是老爹,老爹還是老爹,不是怪物。”男人看了楚子航一眼,立刻理解了兒子眼裏驚恐的表情。

“放心放心,其實你爹我很能的,只不過露相不真人……”

看起來男人确實還是那個男人,至少他還是那麽啰嗦。但楚子航看得出男人一點都不輕松。他滿臉都是汗,握着方向盤的手微微顫抖,身子躬得像蝦米,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手機果然沒信號。楚子航打開收音機,只有電流雜音。他再打開GPS,同樣搜索不到衛星信號。一切的一切都超出了他的理解範疇,怎麽會有那麽多奇怪的人在高架路上?這條路上滿是監控探頭,發生了這樣嚴重的事故,卻沒有路警趕來。他們好像進入了一個與世隔絕的空間,這個空間裏只有高架路、暴風雨、黑影和這輛邁巴赫。

“簡單地說,就是你的血統跟別人不太一樣。”沉默了很久,男人給出了這個不太靠譜的解釋。

“不要好像世界末日一樣,血統不一樣也不是多麽丢人的事,你爹我血統也跟人不一樣,沒有我遺傳你,你就很正常了。”

男人抓了抓頭,“算了,先別說這個,以後有時間慢慢給你解釋……其實出國也蠻好的,但是記得不要申請一家叫卡塞爾的學院,那學院裏都是一群瘋子。”

“我說你後爹會把家産留給你麽?你可要千萬看着他,別讓他在外面包二奶……到時候就有人跟你搶家産了。”男人認真地說。

“你看過《印第安納·瓊斯》麽?裏面教授和他兒子很贊!我一生的夢想就是那樣,老爸在前面開車,兒子在後面駕着機關槍掃射!”

真的不知道這個男人的內心世界是什麽樣的,這個時候他還能話痨,還有點眉飛色舞起來。

他們狂奔了十幾分鐘,按時速算已經跑了四十多公裏。黑影們沒有追上來,水銀般的燈光也看不見了,楚子航狂跳的心率慢慢恢複正常,這世界上總不會有什麽人跑得和極速的邁巴赫一樣快吧?他們應該已經把那些黑影甩了四十公裏之遠。

“現在去哪裏?”楚子航問。

“不知道,他們還在……還沒走……因為雨還沒有停,要找到出口。”男人依然踩死了油門狂奔。楚子航看得出,他的緊張一點都沒有緩解。

雨還沒有停?什麽意思?雨和那些黑影又有什麽關系?楚子航頭痛欲裂。

路旁一閃而過的減速标志上顯示前方一公裏是收費站,亮白的燈光從一片漆黑中浮現。男人長出了一口氣,如釋重負。

“應該到正常區域了。過了收費站你就下車走,看看有沒有過路的車搭個便車送你回去,讓你那爸爸給人一點錢就好了。”男人摸了幾張鈔票在手裏準備付過路費,又伸手把嵌在車門裏的刀拔了下來。

“你去哪裏?”楚子航問。

“他們會追着我。”男人說,“別擔心,你老爹真的很能的,還有這臺車,900萬的邁巴赫,不是鬧着玩的,我跑得比他們快。”

什麽時候了,還在炫耀自己的車?楚子航無語地看着男人。

“我跟你開玩笑的,你別當真。”男人笑,“不過真的沒事,我還要去參加你的家長會呢。放心吧……兒子。”

邁巴赫沒有減速,收費站越來越近,熾烈的白光讓人覺得溫暖,像是夜行人在迷霧中看見了旅社屋檐下的油燈,不由得加快腳步,到了那裏就能放下一切不安。楚子航和男人都熱切地望向前方。

車猛地減速,剎車片刺耳地嘶叫着。

“不……不對!”男人嘶啞地說。

楚子航也意識到有什麽不對。前方的燈光透出的不僅僅是溫暖,還有莊嚴和宏大,就像是……朝聖的人邁向神堂。

對的!那種渴望接近的心情不是在海裏看見燈塔,而是虔誠的拜谒神的感覺!所以急欲親近,急欲親近神的光輝。

可是楚子航不信神,什麽神都不信……在他看見那燈光之前。

他們停下了,可燈光卻向他們逼近,那些放射在黑暗和雨水中的、絲絲縷縷的白光。

楚子航聽見了馬嘶聲,他覺得那是幻覺。雖然很像馬嘶聲,可如果真的認可了那是馬嘶聲,那匹馬該是何等的龐然大物!它的吼聲沉雄,像是把雷含在嘴裏吼叫,它的鼻孔裏射出電光來。

“要聽老爹的話,不要離我太遠,也不要靠得太近。”男人扭頭看着楚子航,“就像是小時候我帶你放風筝。”

風筝從不會離開放風筝的人很遠,因為之間連着風筝線。遠離的那一刻,是風筝線斷掉的時候。

楚子航點了點頭。

“系好安全帶!”男人全力踩下油門。

邁巴赫以最大的加速度沖了出去,沖向白光,直撞上去。水霧被斬開,楚子航忽然看清楚了,那白色的光芒中站着……

他的世界觀崩塌了,以前他所相信的一切完全破滅,世界根本不是他想象的那樣!

白色光芒中站着山一樣魁偉的駿馬,它披挂着金屬錯花的沉重甲胄,白色毛皮上流淌着晶石般的輝光,八條雄壯的馬腿就像是輪式起重機用來穩定車身的支架。它用暗金色的馬掌摳着地面,堅硬的路面被它翻開一個又一個的傷口。馬臉上戴着面具,每次雷鳴般地嘶叫之後,面具上的金屬鼻孔裏就噴出電光的細屑。

馬背上坐着巨大的黑色陰影,全身暗金色的沉重甲胄,雨水灑在上面,甲胄像蒙着一層微光。他手裏提着彎曲的長槍,槍身的弧線像是流星劃過天空的軌跡。帶着鐵面的臉上,唯一一只金色瞳孔仿佛巨燈一般照亮了周圍。

北歐神話中,阿斯神族的主神,奧丁!

楚子航在一本書中讀到過他的故事。現在他來了,一如傳說中,騎着八足駿馬Sleipnir,提着由世界樹樹枝制成的長槍Gungnir,穿着暗金色的甲胄,披着暗藍色的風氅,獨目!

他本該只存在于文字和壁畫裏!

邁巴赫轟然撞了上去,Sleipnir嘶吼着,四枚前蹄揚起在空中。四周的雨水全部彙聚過來阻擋在奧丁的面前,沖擊在邁巴赫的正面。楚子航完全看不見前面了,迎面而來的仿佛是一條瀑布。邁巴赫巨大的動能在短短幾米裏就被完全消解,車輛報警,安全氣囊彈出,這樣才讓楚子航的頸椎沒有瞬間斷掉。

水流把邁巴赫推了出去。Sleipnir八足緩緩跪地停住,奧丁把Gungnir插進濕潤的瀝青路面,以神馬為禦座。成群的黑影從奧丁的身後走了出來,像是一群要行彌撒的牧師,他們圍繞在四面八方,一模一樣的黑衣,一模一樣的蒼白的臉,一模一樣的空洞的閃着金色光芒的雙瞳。邁巴赫被徹底地包圍了。看起來神明的戰術也和人類類似。

“下車。”男人低聲說。

楚子航邁動雙腿,機械地跟着男人下車,和男人并肩站在雪亮的前大燈中,男人一手提着長刀,一手伸過來挽着楚子航。

“不要怕……雖然第一次看見的時候我也很害怕……可是怕是沒用的。本來不想讓你看到這些,可既然看到了,就不要錯過機會。睜大眼睛!”

楚子航緊緊地握住男人的手,他從未覺得男人有這麽高大,山一樣不可撼動。天上地下都是雨,雨之外是無邊的黑暗。腳下是寬闊的高架路,四面八方都是透明的水幕,仿佛世界上一切的雨都彙集在這片空間裏,雨流和雨流之間并排挨着,沒有空隙。

“你竟然敢撞向神的禦座!”雨裏傳來奧丁低沉的聲音。

“我是個司機,開車開得太多難免手滑。”男人淡淡地說,“我知道你們要的是什麽,可以,交給你們沒問題。”

他摸了摸楚子航的頭,“去把後備箱的箱子拿出來,黑色的,上面有個銀色的标記。”

後備箱裏果然有一只黑色的手提箱,特制的皮面粗糙而堅韌,上面是一塊銀色的銘牌,刻着一株茂盛生長的世界樹。

楚子航把手提箱交給男人,男人掂了掂,仍舊交給楚子航,看着奧丁,“我準備好了。”

“那麽,人類!觐見吧!”

“以前你很多次都不聽話,但這次一定要聽我的話,”男人湊在楚子航的耳邊低聲說,“記得,不要離開我,卻也不要靠得太近。但我說‘跑’的時候,你就要往車這邊跑,千萬別回頭,千萬別回頭!”

“嗯!”楚子航顫抖着。

黑影們圍了上來,裹着男人和楚子航前進,他們交頭接耳竊竊低語,用的是某種古老的語言,仿佛吟唱仿佛哭泣,楚子航一句都聽不懂,但腦海裏那些蛇一樣的線條正在蘇醒,變幻無窮。忽然間他聽懂了,那些透着渴望的亡者之音:

“人類啊……”

“又見到人類了……”

“那孩子的血統……”

“讓人垂涎的鮮肉啊……”

“口渴……”

楚子航捂住耳朵,驚恐地四顧。那些影子的臉都是一樣的,都沒有表情,可每張臉上都寫着太多太多的往事。

“你聽到的,我也聽到了。別怕,老爹在你身邊。”男人低聲說。

男人站住了,距離奧丁大約一百米,距離背後的邁巴赫也是一百米,恰好在中間的位置。雨水不停地沖刷着他手中的長刀。

“我覺得即便把東西給你,你也不會放我們走。”男人說。

他劈開雙腿,濕透的長褲被冷風吹得飒飒地飄動,如一個街面上的流氓那麽拉風。但是在神一樣的東西面前流露出流氓氣?

“我将許諾你們生命。”奧丁說,“神,從不對凡人撒謊。”

“變得像這些死人一樣?”男人用拇指指着周圍的黑影。

“不,你們的血統遠比他們優秀,你們會更加強大。”

“沒得商量?”

“凡是到過這國的人,便能再回歸這國,因此來到這裏的人必須每個都是神的仆人。”

“兒子,他們說你在市隊裏是中鋒,很擅長突防?”男人湊近楚子航耳邊。

楚子航緊張地點頭。

“談判破裂了,”男人說,“把箱子給我。”

他接過箱子,輕輕撫摸楚子航的頭,“要記得我跟你說過的話,每一句,”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楚子航屁股上,咆哮,“跑!”

楚子航想都沒想,發瘋一樣掉頭往車的方向跑。已經很長時間了,這男人說的話他再也不相信,可是在這個雨夜他握着男人溫暖的手,忽然又變成了依賴父親的孩子。

男人把手提箱扔向奧丁,仿佛是吸引惡狼的鮮肉,半數影子擁向手提箱,半數影子堵截男人和楚子航。他們的形體因為速度而扭曲,像是從地上躍起的長蛇,男人跟着楚子航一起往回跑,也許是因為人到中年,所以他沒有楚子航跑得快,兩人一點點拉開了距離。男人看着楚子航的背影越來越遠,嘴角忽然露出一絲微笑,“跑得真快,小兔崽子。”

他猛地旋轉,長刀帶起一道刺眼的弧光,雨水濺開成圓。

楚子航聽見後面有可怕的聲音追了上來,血液從傷口裏湧出的聲音,骨骼在刀鋒下斷裂的聲音,混在暴風雨裏。

他居然聽見影子們的哀嚎了,“痛啊”、“痛死我了”、“痛得像是要燒起來了”……絕望的、仿佛來自地獄的哀嚎。

濃腥卻沒有溫度的血液濺在他背後,雨水都洗刷不掉。男人始終在他背後,他鼓足勇氣扭頭看了一眼,男人獅子般揮刀,一個又一個影子在刀光中裂開。

透明的氣幕在雨中張開,男人在喉嚨深處爆出高亢的吼叫,和那些黑影的私語一樣來自浩瀚遠古。

氣幕籠罩到的地方,時間的流動慢了下來,似乎風和雨都變得黏稠了,黑影們也慢了下來,一切就像一部慢放的電影。只有男人自己沒有受到影響,他返身揮刀,踏步、滑步,水花在腳下緩慢地濺起,影子們濃腥的黑血緩慢地溢出,都暫時地懸停在空氣裏,仿佛濃墨漂浮在水中。墨色裏男人的刀光就像銀色的飛燕。

楚子航從未想到一個男人會這麽威風,而這個男人是他的父親。

他終于撲進了車裏,扭頭沖着雨幕中大喊,“爸爸!”

忽然間,他有種奇怪的感覺……風筝線斷了。

那是他和男人之間的風筝線,很長很長時間以來,他只有隔很久才會見到男人,但始終有一根線在他和男人之間。可現在這根線斷了。

男人沒有跟他一起往回跑。擺脫這群黑影之後男人已經折返,奔向了奧丁!

那些拿到箱子的黑影已經反撲回來了,男人的領域也擴張到籠罩了所有人。但奧丁沒有慢下來,他拔出Gungnir,擊出,閃電流竄。一瞬之間無數次刺擊,這支神話裏永遠會命中目标的長槍,它的每一記突刺都帶着暗金色的微光,弧形的光線圍繞着男人,向着他的不同要害攻擊,仿佛密集的流星雨。

男人根本不理睬黑影,他在流星中閃避,揮着刀旋轉,踩着黑影高跳起來,劈斬!向着奧丁!向着神的頭顱!

他背上忽然湧出鮮血,他墜落下去,落在黑影中。被他閃過的“流星”仿佛螢火蟲回旋飛行,從背後擊中了他。奧丁收回了Gungnir,黑影們步步逼近男人。

“兒子!開車走!”男人猛地回頭對楚子航吼叫,他渾身蒸騰起濃郁的、血紅色的霧氣。

楚子航明白了,男人只是要把包圍他們的那些黑影都吸引到他自己身邊去,他用自己為誘餌。

“要聽話!記得你答應我的事。”男人血紅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奧丁,卻是在對楚子航說話,“如果我死了,我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東西只有你,你如果也死了,我在這個世界上就什麽都沒有了。”

“兒子,要相信老爹,你活下去,我們才有再見的日子。”男人活動着流血的胳膊,“你留在這裏,老爹還有一些大招用不出來啊。”

“那臺車很棒的,九百萬的貨色,他媽的花了那麽多錢的東西,神都擋不住!”

楚子航對着沒有鑰匙的中控臺,他明白了男人剛才跟他炫耀的是什麽,這臺車有三個人可以喚醒引擎,第三個是他。

“啓動。”他說。

引擎咆哮。

“做得好極了,兒子!”男人舉刀,聲如雷霆。

楚子航倒擋起步,車飛速後退,男人偷偷教過他開車,用的就是這臺邁巴赫,他們曾打開天窗奔跑在春天郊外的土路上。

邁巴赫撞擊在一層看不清楚的雨幕上,旋轉的風拍在車身上,四周水壁擠壓過來,拼命吼叫的十二缸引擎達到了最大功率,卻無法推動車身離開這裏。

“嘿!神!芝麻開門啦!”男人咆哮着把長刀擲向八足駿馬的馬頭,Gungnir再次擊出,男人躍起,被無數金色流星包圍。

水壁的力量瞬間減弱,邁巴赫咆哮着沖破了它,沒入濃濃的夜色中。

楚子航的腦海裏一片空白,機械地駕着車飛奔在雨中,車內音響不知何時又開了,女兒在和父親對唱:

女兒,親愛的女兒,我給你的安排并沒錯,

我把你嫁給豪門的兒子,

一旦我老去,他将是你依靠的男人,

他還小,但他在長大。

他忽然聽懂了這首歌。

這就是男人要留給他的話。他是兒子還是女兒都不重要,男人把他送入了豪門,因為男人對自己的人生沒有把握。男人希望兒子能過得好,将來有所依靠。

這是個永遠生活在雙重身份中的男人,他只在很少數的時候兇猛淩厲,在多數人眼裏他是個沒什麽本事的男人。但是那兇猛淩厲的一面他又不敢暴露給兒子,于是他只能以司機的面目出現,偷空接兒子放學,他能做到的僅限于此。許多次他開着這輛邁巴赫等在校門外,可是看見那輛奔馳S500開進來了就縮縮頭離開,他相信自己的“女兒”有了依靠,然後他遠遠地逃離了。

“你将來就明白了。”

現在楚子航已經明白了,男人呢……男人可能已經死了。

什麽是死?

是終點,是永訣,是不可挽回,是再也握不到的手、感覺不到的溫度,再也說不出口的“對不起”。

楚子航猛踩剎車。車胎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車停在雨幕中,橫在空蕩蕩的高架路上。他打開天窗,靠在座椅靠背上,哮喘般大口呼吸,仰望天空。仿佛全世界的雨都從那個天窗裏灌進來,堅硬的冰冷的雨抽在他的臉上,可他感覺不到冷,也感覺不到痛,只有耳邊穿插回放着男人的聲音和那首歌。

“啓動!啓動!”他忽然對着中控臺大吼。

引擎發出低沉無力的聲音,這臺車已經達到了極限,再也沒法開動。

楚子航撞開車門撲了下去,逆着風雨狂奔。此刻他忽然明白,他是真真正正地要失去那個男人了。什麽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東西,什麽答應男人的話,他都抛在腦後了,他瘋了,不怕黑影不怕奧丁也不怕Gungnir,他要去找那個男人。

大雨中小小的身影坐在邁巴赫的車頂上望着他遠去,雙眼閃動着淡淡的金色,哼唱着那支愛爾蘭民歌。

2004年7月3日,0407號臺風“蒲公英”在這座城市登陸,暴雨,十級大風,城裏放了三天的假。

對于這座濱海城市裏的人們來說,臺風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因此沒有人慌亂,反而是高高興興地在家享受意外的三天假期。臺風天沒法出門,全家人就其樂融融地坐在電視機前看綜藝節目,父母正好借機彌補一下平時沒空陪孩子的遺憾。

當然臺風過境肯定會造成一些麻煩,譬如高架路雖然被及時封閉了,但依然有些司機把車開了上去。最後風速大到他們不敢開了,警車也沒法上去接他們,只好通過手機讓他們靠着路邊護欄停下,把車窗關死,在暴風雨裏硬熬一夜。多虧這種措施,沒有車被飓風掀翻,只是車漆都在護欄上磨花了,發動機也進水了。一早風速降了,拖車就開上高架路一輛輛地往外拖。每個被救下來的人都狂喜,車壞了沒什麽,有保險賠,死裏逃生什麽都好,下了高架路就跟守在那裏的親人擁抱,年輕人們熱吻,大爺大媽老淚漣漣,好不感人的場面。

最後守在出口的人一家家地離開了,只剩下一個男孩。他沒有打傘,全身都濕透了,站在人群後面,盯着每一輛被拖下來的車看。他好像要凍僵了,嘴唇發紫,微微顫抖,可一直沒動。最後所有拖車也都集合了就要撤離的時候,男孩走到負責的警察身邊問:“沒有了麽?”

“沒有了,”警察說,“沒找到你家裏人?別擔心,高架路上的人我們都救出來了,沒人受傷,沒遇上肯定是錯過了。回家看看吧。”

男孩的眼睛裏好像有什麽微弱的東西最終熄滅了。沉默很久之後,他慢慢地蹲了下去,雙手撐着地面,不說話。

警察看不見男孩的臉,覺得他是在哭,于是想上去拍拍他肩膀安慰幾句,一個男孩子,就算是有什麽不順心的事也犯不着哭嘛,有困難找警察……

但他忽然止步了……他不敢走上前去,他清楚地看見男孩撐在地上的雙手十指彎曲成爪,深深地抓進瀝青路面裏。他來不及想何以一個中學男生有這樣可怖的力量,只是本能地感覺到那瘦削身體裏爆發出的驚濤駭浪般的……悲傷。

2010年7月12日夜,這座城市又下起了雨。細雨綿綿。

南非世界杯決賽,西班牙對荷蘭,街上空蕩蕩的,紅綠燈孤單地來回變化。整座城市的人都聚在不同的電視機前,喝着啤酒,大喊好球臭球。

楚子航平躺在黑暗裏,雙手交疊在胸口,盯着屋頂的琺琅吊燈。隔壁傳來媽媽和閨蜜們的尖叫,大概是進球了。她們已經乾掉一箱啤酒了,再這麽喝下去,這組漂亮怪阿姨就會穿着低胸的絲綢睡衣跑到花園裏,手拉着手發癫。不過也沒什麽,随她們鬧吧,偶爾發發瘋也好。

今晚媽媽已經喝過牛奶了。

楚子航在背他的日記,他的日記不寫在紙上也不寫在電子文檔裏,而是寫在大腦裏。裏面有很多的畫面,一幀幀地過,有的是他騎在那個男人的脖子上喊着“駕駕駕”;有的是男人給他買的唯一一件值錢玩具,一套軌道火車;還有就是那個男人自評人生裏最拉風的畫面,兩腿分立,提着一柄禦神或者弑神的刀……每晚睡前,楚子航都會回想一次,回想每個細節,直到确認自己沒有忘記什麽。

“腦科學導論”的教員富山雅史說,人的記憶很靠不住,就像一塊容易被消磁的破硬盤。過去的事情就像是畫在沙地上的畫,時間流逝,沙被風吹走,記憶模糊,最後化成茫茫的一片,再也無法分辨。富山雅史說這其實是人的自我保護功能,試想你能記住過去的每個細節,永志不忘,那麽一生裏最令你悲傷、疼痛、哀愁的畫面就會不斷地折磨你,你總也不能從過去的壞狀态裏走出來。

可楚子航不想忘記,因為這個世界上,只有他還記着那個男人了。如果他也忘了,那個男人會像根本不曾存在過。

那個男人說過,如果有一天他死了,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一件東西能證明他的存在,就是流着他一半血的楚子航。

“爸爸,又下雨啊。”回憶完最後一個畫面,楚子航輕聲說。

雨劈裏啪啦打在窗上,他緩緩阖上眼睛,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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