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同學少年都不賤 Every Junior Has A Good Time(1/2)
第二幕同學少年都不賤EveryJuniorHasAGoodTi
秘傳的《仕蘭校史·神人篇》記載,路明非此人,六年中學過得又窘又慫,一無是處。根據表弟路鳴澤的爆料,路神人身世可哀,爹媽扔下他不管,在國外跑七八年沒露臉了。他被寄養在叔叔家,非常能吃,純是個吃貨……在強者雲集的仕蘭中學,這種人就是長在路邊的雜草,大家都有意無意地踩踩他。
蘇菲拉德披薩館,路明非獨自坐在包間裏……提着一個馬桶座圈。
真見鬼!參加文學社聚餐就這pose?倒似拿着某種外門兵器來砸場的西域番僧!
他原本還興沖沖的,結果進門就給彬彬有禮的侍者攔住,并一棍子打懵,“出去!我們這裏的衛生間都是蹲式,不買你們的馬桶圈。”
路明非也知道這樣不好看,可是沒辦法,嬸嬸的命令大過天,叔叔不從都得跪鍵盤,他路明非何德何能,就敢抗旨不遵?偏偏建材城離叔叔家頗有點路,他算來算去,沖到建材城買了馬桶座圈就不剩什麽時間了,只能直接來聚餐。就這樣還是一路小跑過來的,把馬桶圈套在了脖子上……感覺像是穿着聖衣的胸铠,結果就他一個準時到了。
“這幫人能靠譜點兒麽?”路明非想着就一陣陣地火大。
除此之外就是緊張,他很久沒見某個人了,不知道該用什麽樣的表情。人對愛情還年少無知時有兩個常見的表現,一是從班裏那些長得有些抱歉的女孩們中矮子裏拔将軍,圈一個就算夢中情人,甚至思考将來要娶她,還有一個就是自認為在那女孩面前會是個好演員,努力想笑一個讓那女孩眼前一亮的笑來,卻沒考慮自己天生一張不善笑的苦瓜臉。
好在路明非并不是苦瓜臉,如果非用某種蔬菜來比喻他,他更像一棵在太陽下曬久了的芹菜……
門開了,進來的人矮胖矮胖,圓滾滾的肚子皮帶都勒不住。
“什麽陣勢?手提馬桶?”對方一見路明非的扮相驚了。
“徐岩岩?”路明非認出來了。
那是班裏那對雙胞胎之一,在文學社告別會上趙孟華向陳雯雯表白,打出“Iloveyou”的光幕來,路明非演“i”,徐岩岩倆兄弟演“o”。一年不見身材越來越像“o”。
徐岩岩上下打量路明非,“沒事兒吧你?”
“沒事啊。”路明非有點木,還在心裏操練着久別重逢的微笑。
徐岩岩有點膽戰心驚,屁股蹭着椅子邊坐下,拿眼角餘光瞄路明非。
路明非是仕蘭中學的傳說。
作為市裏名列第一的貴族中學,仕蘭中學不乏傳說。鋼琴十級琵琶八級英語六級如過江之鲫,每年畢業都有四五個拿獎學金去美國或者歐洲留學,向國家游泳隊輸送過運動員,湧現過“武英級”的好手。那家夥生得就跟大俠似的,專攻雙刀,英姿飒爽,家裏還有錢,雷克薩斯接送。每每看見這位背後插着兩把練習用刀,紅纓飄飛于兩肩,挺直腰杆,紮馬似的坐在一輛豪華轎車的後座上……想不成為傳說都難。
但自從路明非崛起于仕蘭中學,其他傳說都黯然失色。
秘傳的《仕蘭校史·神人篇》記載,路明非此人,六年中學過得又窘又慫,一無是處。根據表弟路鳴澤的爆料,路神人身世可哀,爹媽扔下他不管,在國外跑七八年沒露臉了。他被寄養在叔叔家,非常能吃,純是個吃貨……成績自然是很慘淡的,而且嘴欠,你永遠想不到下一刻他嘴裏會蹦出什麽爛話來。上課時要麽癡癡地望着窗外微笑,要麽鬼祟地躲在最後一排打盹,口水流了滿桌。家長會都沒人來參加,大概叔叔嬸嬸也覺得丢不起這個人。
在強者雲集的仕蘭中學,這種人就是長在路邊的雜草,大家都有意無意地踩踩他。
唯一的特長是打“星際争霸”。他就靠這個混了,以打“教學賽”為名在網吧蹭了別人不知多少上網費和飲料。誰想跟他學兩招,只要說“路明非,放學一起網吧玩去,網費我包了還給你買瓶營養快線”,這家夥絕對扭動着湊上來,涎皮賴臉,全無師範的尊嚴。
但傳說之所以成其為傳說,往往在于其流星般經天而過,猛然間神秘崛起!
路神人畢業前,在文學社的告別會上,大家都歡呼金牌小生趙孟華和美女榜高手陳雯雯終于表白牽手,順便恥笑路神人也曾對某人有非分之想時……
天使降臨,手握刀劍!
路神人旗下的絕色小妹推開大門,容光照月,帶着一水兒的漂亮妞兒,帶着路神人的各式靓衫,在路神人面前那叫一個低眉順眼,最後挽着他登上法拉利絕塵而去。
每個人都在傳誦那小妹的容貌和氣場,那嬌媚,那淩厲,鮮花刀劍,同場飛舞。仕蘭中學的男生又驚又妒,女生覺得捆一塊兒都比不上那小妹回眼一瞥的風華!
這之後,路明非洗掉衰人命格,人生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很快消息傳來,路明非獲得了仕蘭中學有史以來最高的獎學金,就讀于美國私立貴族大學卡塞爾學院。這學院嚴格無比,曾在面試中把仕蘭中學所有精英都給拒了,可就像是求着路明非入學似的。後來他們的校長還給仕蘭中學校長發來了熱情洋溢的感謝信,說感謝您為我們培養了那麽好的學生。仕蘭中學校長把這封寫滿溢美之詞的信和路明非摸爬滾打在及格線上的成績單對比,覺得自己的人生很幻滅。
徐岩岩暗地裏打量路明非,見神人分別一年來衣着照舊,上身一件白色的大T恤,下身一條大褲衩,腳上一雙仿得很不正宗的耐克鞋。
照舊土得掉渣。
徐岩岩決心謹慎。路明非攜大美妞、法拉利跑車和巨額獎學金,擊潰了無數人的自信,榮登仕蘭中學“此獠當誅榜”第一位,是個男生人人得而誅之的角色。人總是看不慣以前不如自己的家夥爬到了自己需要仰視的位置。但徐岩岩摸不清此人路數,還不敢立刻蹦出去痛下殺手,為男生除害……
徐岩岩以前和路明非關系倒還湊合,不過今天群裏有人說路明非要來,徐岩岩心裏還是“咯噔”了一下。畢竟是個以前誰都看不上的主兒,徐岩岩也有幾次沒給路明非好臉色。如今路明非牛逼大了,一副神游物外懶得搭理自己的樣子,鬼知道是不是記仇。
路明非完全沒注意到徐岩岩的目光,他又在練習微笑……嘴角僵硬地抽動着,這笑容在徐岩岩看來有說不出的殺氣四溢。
“你這是……要修馬桶?”徐岩岩試探着問。
“不是……自備的圈兒坐起來舒服。”路明非沒明白徐岩岩的意思,但爛話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
“行啊你。”徐岩岩心裏越發沒譜。每年幾萬美元獎學金的主兒,千金之子修馬桶?勝而不驕,果然是勁敵!
又一個人進來,跟徐岩岩好似一個模子裏倒出來的。他瞅了路明非一眼,也是一驚,“路明非?你……沒事兒吧?”
“沒事沒事。”路明非不明白為什麽每個人都這麽問。
包間裏靜得有點詭異,徐岩岩徐淼淼兄弟倆小聲說話,抽空偷看一眼對面的神人,神人眼神空洞,時而微笑,手握一只馬桶圈,雖然不知路數,但顯然殺氣逼人。
十五分鐘後,人三三兩兩地來了,每次推門都是熟悉的面孔,都是驚問路明非有事沒事,搞得路明非也覺得自己有點神經兮兮的,撓着頭不好意思地笑。最後連很少在文學社活動的鋼琴小美女柳淼淼也來了,文學社聚會變成了小型同學會。包間裏熱鬧起來了,大家互相聊聊近況,也就沒那麽多人關注路明非了。
“什麽打特價?”徐岩岩翻着菜單。
“管他什麽特價,趙孟華說今天的單他都買了,一人一個海陸全套的披薩,外加無限續杯可樂!”徐淼淼大聲說。
“土狗!趙公子買單還吃什麽披薩?爺要一份黑松露肉醬意面,配裏海黑魚子!”有人說。
“你就裝吧!還裏海黑魚子,你知道裏海在哪裏麽你?”徐淼淼一噓,“這不填肚子的玩意兒沒勁!”
“我看它最貴……我這裏磨刀霍霍要宰趙孟華呢,你們不知道他最近牛逼大了,他家公司要上市了,不宰白不宰!”
“趙公子越來越階敵了!要超過……”徐淼淼瞥了路明非一眼,“變成‘此獠當誅榜’第一了!”
“老大一直是階敵中的階敵。”有趙孟華的小弟搭茬。
只有柳淼淼不說話,按着膝蓋乖乖地坐在一旁,抿着嘴笑。柳淼淼一直都是那種說話細聲細氣、有點嬌弱的漂亮女生,看起來比其他人小了一兩歲,一雙修長白淨的手,鋼琴十級,有雙很乖的眼睛。路明非班裏男生分為三派,一派擁戴“小天女”蘇曉樯,一派聲稱柳淼淼比蘇曉樯漂亮多了,剩下的都歸在陳雯雯名下。
路明非漫無邊際地想着中學時候的事,而陳雯雯還沒有來。
“你在複旦?”他試着和柳淼淼搭茬。
以前他是陳雯雯旗下的骁将,貶低柳淼淼是“小毛丫頭”。其實他心裏承認柳淼淼是個小美女,但就是看不得班裏男生圍繞在柳淼淼前後,好似小女神座下的男侍,還聽見兩個喜歡柳淼淼的男生私下裏交心說,“這輩子我估計是娶不到柳淼淼了,讓給你吧!”另一個拍着胸脯說,“你放心,我一定對她好!”
什麽見鬼的兄弟義氣?
但柳淼淼對路明非還不錯,願意理他,有一次路明非百無聊賴地跟柳淼淼問鋼琴怎麽練,柳淼淼說很辛苦,要從小練指力。然後柳淼淼就在窗戶玻璃上單手有力地彈奏了幾個小節,玻璃被她敲得微震。路明非就敲不出那樣的效果來。路明非記住了柳淼淼那雙修長纖細的手在玻璃上留下的漂亮光影,從此就不說她是“小毛丫頭”了。
“嗯。”柳淼淼點頭。
柳淼淼穿了條傣族風格的筒裙,蠟染的藍色合歡花,配了件白色的吊帶背心,頭發梳成高高的馬尾,居然還畫了淡妝。不到一年的時間,小毛丫頭就長開了,現在走在街上大概會有猥瑣大叔回頭看吧?一年過去大家好像都比以前變化了點,同學少年都不賤。
路明非擡頭看了一眼鏡子。鏡子裏那家夥一臉晦氣,淩亂的腦袋好似一蓬雞毛。他想捂臉,真想不到卡塞爾學院的精英教育也能出這種貨色……路明非以前翻《知音》,說一個人是否能成為貴族,取決于十三歲前的生活環境。果不其然,土狗一生是土狗。就算他開那輛布加迪威龍來,也不會有恺撒那般太子莅臨的氣場。
他耷拉着腦袋起身,想離開這個人聲鼎沸的地方出去溜達溜達,一推門,“砰”的一聲。
門外一張好大的臉,中間一條紅印,被玻璃門邊打的。
今天要請客的金主趙孟華瞪大眼睛看着路明非,見鬼似的,不明白這家夥撞了自己一下何以還能如此淡定。以前,趙孟華負責請飲料請上網,路明非負責拍馬溜須,配合默契。而此時路明非雙眼空洞,仿佛目中無人,又似乎神游物外。
“我沒事我沒事。”路明非反應過來了,趕緊說。習慣成自然,今天他見每個同學的第一句話都一樣。
“我……我有事!”趙孟華捂着腦袋。
要擱以往趙孟華早發火了,但一時沒敢……因為看不出路明非的路數。
趙孟華是那一屆本市高考狀元,考入北大光華管理學院。家裏有關系,大三大四跟耶魯大學交換學生的名單裏內定有他。一切都很棒,本來也該是傳說級的人物。偏偏這一屆裏出了路明非這種黑得跟煤球一樣的黑馬,完全搶了他的風頭。仕蘭中學的老校長不知卡塞爾學院是何方神聖,但算出路明非的獎學金是每年大約三十萬人民幣時,驚嘆了。高考結束張榜公布,路明非的名字高居在狀元趙孟華之上,獨占一行,當真是力壓群雄!趙孟華仰頭看着那張巨大的紅榜,圍觀榜單的人都在讨論那個叫“路明非”的神人。就憑他?那個小寫“i”?趙孟華郁悶得就差一口血噴出來。
路明非出門,趙孟華進門,門在兩人間合上,包間裏一片“老大”聲。
長長的走廊裏,熾烈的陽光從右邊來,從右到左,一層層抹去黑暗。地下映着長長的窗影和人影,人影有長長的頭發和長長的裙擺,在風裏微微地起伏。路明非慢慢地把頭扭向右邊,看見白色的棉布裙子,裙上交疊的雙手裏握着一本書。
走道很長,但真不湊巧,此刻空蕩蕩的,沒有什麽能夠阻隔兩個人的視線。
寂靜。
“又不是見初戀女友,怎麽就那麽慫呢?”路明非準備好的微笑全泡湯了。再次見面時,仍然不知用什麽表情來面對。
“陳雯雯,路明非‘初次暗戀對象’,長達三年,無疾而終,花落趙孟華。”
如果路明非有一本人生檔案,在他年紀很大以後回頭讀,關于陳雯雯的只是這些而已。沒牽過手,沒看過電影,沒去旅行過,連一點點機會都沒有過。一段乏善可陳的暗戀。在漸漸模糊的記憶裏,偶爾閃過的是入學那天長椅上白色的裙裾,和映在女孩臉上的光影。
“嗨,路明非。”陳雯雯說。
“哦哦,我上洗手間。”路明非說。
兩人擦肩而過。
路明非在洗手間混了一圈回到包間裏,披薩已經上了,一群人吃得熱火朝天。他的位子上放着那只華麗的馬桶座圈,旁邊坐着陳雯雯。他有些躊躇,不過就剩那麽一個位子了,他只能輕手輕腳坐下,叉了塊披薩餅到自己碟子裏。陳雯雯微笑着跟他點點頭,大概是沒睡好,臉色不好看。路明非吃了兩口擡頭,才發覺趙孟華坐在他倆對面。
“搞什麽飛機?”他心裏嘟囔。
陳雯雯是趙孟華的女朋友,當然應該跟趙孟華坐一起。
他有點擔心這夥人又耍他,他們不是沒耍過。左左右右看了一圈,他忽然意識到大家這麽坐是因為他。所有人都沒選路明非身邊的座位,陳雯雯最後一個來,留給她的只有那個空位。
“我跟他們換個位子?”路明非不好意思地跟陳雯雯說。
陳雯雯搖搖頭,忙着低頭發短信。發完短信她把手機向下扣在桌上,開始喝奶油蘑菇湯。她的臉被湯碗擋住了,路明非想看一眼都不行。
隔着老遠,趙孟華的手機“嘟”的一聲,趙孟華拿起來看了一眼新短信,簡單地回了一條,也把手機向下扣在桌上。
“老大牛逼了呀!”小弟把手伸向趙孟華的手。
“你才知道我牛逼麽?”趙孟華跟他握手,還有點不适應,“你跟我握手乾嗎?什麽路數?”
“鬼才握男人的手……我是想看看你的表。”小弟抓過趙孟華的手腕,露出一塊厚重的表,表面流淌着金藍色的淡淡微光,“勞力士?”
“哇噻,‘游艇名仕’!4016的機芯!老大,戴金表了!”同學裏有的是識貨的。
大家都把手裏的披薩放下,過去圍觀趙孟華的表。那邊熱熱鬧鬧的,這邊只剩下陳雯雯和路明非,滿桌散落着些吃了一半的披薩。
其實路明非也想湊過去看看,一塊好表對于男生而言總是很酷的,雖然路明非不懂,但是他也知道戴一塊好表的巨大意義就像……南太平洋群島上的猴子把野果放進腮幫子裏,營造強硬有力的雙頰……以吸引母猴子的注意。昂貴的男用裝飾品,恺撒常戴一塊百達翡麗,偶爾也會換成真力時或者格拉蘇蒂什麽的。
但是路明非沒動,因為陳雯雯沒動,路明非要是也湊過去這裏就只剩她獨自坐着了。陳雯雯還在發短信。
那邊聊得越來越熱火朝天,男生們好幾個戴表的了,各自展示,稍帶着議論最近那小誰買了輛吉普在學校裏開,小誰挂了三門課居然是因為去上高爾夫球課了,以及小誰從來不住宿舍而是租一月一萬二的酒店式公寓……這些話題距離窮狗路明非都很遠。那些人距離他也很遠,現在距離他最近的人反而是陳雯雯,近在眼前遠在天邊。
陳雯雯連眼角的餘光都沒給他,一直發短信,沒完沒了。
真尴尬啊,路明非忽然開始想念芬格爾,要是那廢柴師兄在這裏……他顯然不會尴尬窘迫什麽的……他會抓住機會把龍蝦披薩拖到自己面前!路明非忽然有點喜悅,悄悄把服務員剛上的整張龍蝦披薩拖到自己身邊,嗅着奶酪被烤化的香氣,他的心情忽然好起來,于是忘乎所以地笑了一聲。
這笑聲太淫蕩以及太猥瑣了,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扭頭。包間裏忽然靜了下來。
路明非一縮頭。
陳雯雯按下短信發送鍵。
趙孟華的手機“嘟”的一聲,“您有新的短信。”
路明非知道陳雯雯在跟誰發短信了……他一時間茅塞頓開,超新鮮,原來他媽的有女朋友有這麽大的好處!即使吃飯不坐在一起還可以發短信聊天,在鬧哄哄的人群裏,兩個人可以慢慢聊……周末要不要出去玩……昨天那家牛肉面店好不好吃……最近看了本好看的漫畫……我們去年種在植物園的花抽條了……就這麽“嘟”來“嘟”去。
周圍再怎麽喧嚣吵鬧,可兩個人自己還有個世界,安靜得能聽見窗下陰影裏去年春天丢失的那粒花籽在發芽。
真文藝,文藝得讓人傷感。
路明非久經考驗的氪金狗眼羨慕妒忌恨地瞎了,心想以前怎麽就沒注意呢?哦,原來是這樣,原來自己永遠都不知道別人私下裏多親近……原來自己總是個傻逼……路明非腦子裏胡思亂想,咧開嘴,無聲無息地笑了,有時候他不知道該用什麽表情面對時,就會笑得像個白癡。
趙孟華收回勞力士戴上,“先吃東西先吃東西。”
柳淼淼坐在旁邊,默默地翻着自己的手機。其他人也都各自回座,邊啃披薩邊罵某某老師實在太變态了。
氣氛悶得有點怪異。
“去趟洗手間。”路明非站了起來。
服務生所說的“蹲式便器”上,路明非手攥一團紙,雖然擺出一副标準的蹲坑兒姿勢,但他其實是在思考……忽然間很多事在腦海裏翻滾。
諾諾生日的晚上,正牌男友恺撒正在校園裏帶領學生會的蕾絲白裙美少女們扛着沖鋒槍屠龍,他和諾諾在山頂冷泉邊看星星。諾諾把手機放在石頭上,等一個人的祝福。那時他坐在諾諾身邊,用腳踢着冰涼的泉水,覺得和紅發小巫女呼吸相通。後來他送了漫天的煙花給諾諾。心裏蠢蠢欲動。
某個下午他和陳雯雯一起做值日,陳雯雯坐在講臺上微微笑,低頭發短信。他興高采烈地揮舞拖把跑來跑去,因為教室那麽大的世界裏只有他和陳雯雯兩個人,他覺得和陳雯雯無比接近,即使拉個手什麽的也不是沒可能。心裏蠢蠢欲動。
文學社畢業聚會,他和陳雯雯去訂了電影票回來,走在河邊的路上,陳雯雯低頭發短信,袖口蹭着他的肩膀。他心裏小鹿亂撞……不!是幾百頭身高兩米五的大角雄鹿在他的胸膛裏豪情四溢地撞來撞去,搞得他鼻血欲流面帶桃花,覺得此一刻自己和陳雯雯共有,恨不得此路能長到天邊……蠢蠢欲動……
TNND!自己的情史上可堪寫的就只有“蠢蠢欲動”四個字麽?
每次蠢蠢欲動的時候,對方都在發短信等短信……少俠帶着俠女共乘一馬走在莽莽草原上,天闊雲低斷雁叫西風,少俠白衣俠女紅裙,此一刻恨不能天長地久,結果俠女嘴唇微動,在“千裏傳音”跟那遠在南方的男朋友對山歌。這什麽狗屁劇情?什麽垃圾作家才能寫出這麽渣的男主?
可如果他路明非是活在一本書裏……這本書就是個垃圾作家寫的……他就是那個渣到爆的男主。
不,不是男主,只是路人甲乙丙丁。
有時候他覺得諾諾和恺撒說話不多,感情也并不怎麽好的樣子……心裏蠢蠢欲動。可是人家是男女朋友喂拜托……諾諾和恺撒私下裏在一起的時候……也會拉手吧?也會擁抱吧?也會打kiss吧?MD,恺撒老大一看就是那英俊浪蕩的色中餓鬼!
世界上最悲催的事,是你暗戀某個女孩,而她開心地和另外一個人在一起。當你滿腔文藝氣憂傷地在月光下獨自漫步思念她的時候,同一片月光下她拉着某個人的手靠在某個人的臂彎裏親吻某個人的嘴唇……空氣中翻湧着兩情相悅的荷爾蒙氣息……
路明非摳着地磚縫兒滿腔悲憤,覺得此一刻天下偌大悲情到極致的莫過于自己了,忽然想到這是在廁所裏,這地磚縫兒……一股惡心硬生生地煞住了腦內的悲傷文藝風。
這時“嘀”的一聲,有短信進來。路明非翹起那根摳過地磚的手指,以蘭花指的姿勢拈出手機打開短信:
“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有生的日子天天快樂,別在意生日怎麽過……我已經練會了鄭智化的《生日快樂》,這是我會唱的第一首中文歌,附件裏是我錄的音頻送給你作為生日禮物,你也知道師兄窮如狗,花錢的禮物就免了吧。”發送人“廢柴師兄”。
路明非的同屋芬格爾,之所以他以這個名字存在于路明非的聯系人列表裏,是路明非的報複……路明非在芬格爾的聯系人名單裏顯示為“二貨師弟”。
路明非被感動了,難得廢柴師兄那顆亂蓬蓬的腦袋能記得他的生日。這份感動持續得不太長……因為他手欠打開了附件,是芬格爾的德國普通話,用“荒腔走板”四字來形容廢柴師兄的中文歌可謂恰到好處,但字字用力,可見下了功夫,只不過……這首《生日快樂》……莫不是20世紀80年代老派文藝歌手的那首歌?
“你的生日讓我想起,一個很久以前的朋友,那是一個寒冷的冬天,他流浪在街頭,我以為他要乞求什麽,他卻總是搖搖頭……”芬格爾十二分深情,接着往下唱。
這麽衰的歌真是祝賀我生日快樂?是錄了放我墳頭上播吧?路明非捂住臉,長嘆一聲。
路明非關掉附件,拎着大短褲起身,一擡頭,看見隔板上一行娟秀小字,“我很男孩氣……求女同……電話138XXXXXXXX。”
“這求女同求到男廁來了?”路明非一愣。
慢着!
腦袋裏“嗡”的一聲,路明非意識到這裏面有什麽不對!在男廁所裏求女同顯然違背了正常的行為邏輯,但是只要換個思維方式……一切都能解釋得通!
見鬼!進來的時候心情沮喪,沒注意看門口的标志!
路明非拎着大短褲,半蹲,腿發軟,無論如何站不起來了。不會吧?又走錯?走錯一次是偶然,走錯兩次是天然呆,走錯三次……那就是愛好了!
他迅速地思考對策。事到如今,不容瞻前顧後,從蹲位到門口只有幾米遠,只要沒人注意,發腿飛奔三五秒就能逃脫險境。路明非試着把自己的頭發往前理理,垂下來好把臉遮住,這造型也許能勉強算個……“假小子”?
他豎起耳朵,外面靜悄悄的,似乎還安全。他心裏寬松了點兒,把褲子扣好,活動腳腕,好像要跑一百米。
“你到底有沒有跟她說啊?”女孩的聲音,在廁所外面的走廊裏。
“跟她沒關系,說什麽說?”男生不耐煩的聲音。
“不說她也早晚會知道,還能一輩子不見面?”
“她的性格你不知道?煩死人,整天哀怨,跟她說能有什麽結果?她肯定纏着我,好像我欠她的一樣。”
“你別這麽說她……你以前跟她一起的時候不說她蠻好的麽?”女孩的聲音低了下去。
“剛開始哪知道她是這個性格?瞎敏感,一會兒扮憂郁,一會兒裝可憐,一會兒又蠻橫得要死,好像世界都得圍着她轉。誰愛伺候她誰伺候,我是沒心情了!”
“要是将來我們分手……你不會也這麽說我吧……”
“我靠,你跟她不一樣,我哪會這麽說你,我跟誰不說你好……我靠說錯了,不會有那一天,我倆分不了!我頭撞了才跟你分手。”男生嘿嘿地賠笑。
“讨厭!黏我身上乾什麽?”
“這裙子漂亮……去雲南買的?”
那些淩亂的聲音……親吻、衣料摩擦、腳步、呢喃軟語……都遠去了,路明非石化了,腦袋裏嗡嗡響。
趙孟華和柳淼淼剛從外面的走廊上經過。
“他媽的還又親又摸,當老子不存在啊?”路明非喃喃。
當年三個班花,陳雯雯、柳淼淼、蘇曉樯,趙孟華一人釣走兩個,真可謂“待到班花爛漫時,哥在叢中笑”……真是人生贏家。路明非反應過來之後,心裏義憤填膺!不僅為自己,還為班上所有男生,本來就男多女少,趙孟華還多吃多占!這是什麽?是資源浪費!
他又有點恍惚,這世界……真是變化快,好像擡頭一看大家都走遠了,就留下你一個小屁孩還站在原地。
他推開隔間的門,走了出去,他硬生生地收住了腳步。
在洗手池前的鏡子裏,他看見了貞子,白裙黑發,頭發垂下來把臉擋住。她把雙手伸在水龍頭下,卻沒有開水,她保持着洗手的姿勢,凝固。
此時此刻,路明非寧願那真的是貞子,會慢慢地從鏡子裏爬出來,這樣頂多他慘叫一聲說“有鬼啊”。
可那是陳雯雯。
“我我……我走錯了……”路明非解釋,說出口他才發現這句話其實完全不重要。
陳雯雯像是沒有看見他,打開水龍頭,伸手沾了點水,拍在臉上。她的手機放在洗手池上,她去拿手機的時候沒抓穩,“啪”的一聲手機落地,沿着瓷磚滑向路明非。
路明非慢慢地彎腰撿起來,瞅着陳雯雯的臉色,小心翼翼地遞上去。好奇心太強烈了,他眼珠子骨碌碌轉,掃到了屏幕上的短信。陳雯雯用的也是IPhone,IPhone的短信系統會把和某人的所有短信像聊天記錄那樣顯示在一起,就像把淩亂的回憶串在一起。
“沒戴去年生日送給你的手鏈啊……”
“剛才發的短信收到沒有?手鏈的那條……”
“收到,今天沒戴,天太熱。”
“嗯,天是太熱了,昨天晚上失眠了,總想到以前的事,每次睡只能睡一兩個小時,你睡得好麽?”
“還行,你睡前喝杯牛奶就睡好了。”
“你還會想起我麽?”
“別想太多,大家還是同學。”
“昨晚上夢見我劃船在一條河上走,我發短信問你在哪裏,你說在前面的橋上等我,我就劃船往前走,可是周圍都是霧,我劃了好久都沒看見橋,我又發短信問你,你說還在橋上等我。我想不會橋在我後面吧?就使勁往回劃,可是水流得太快了,就還是往前走……我就醒了。”
“別想太多,心靜就不做夢。”
“你懂我說的夢是什麽意思麽?”
“懂,但是不想聽,沒意思的,少說點對我們都好。”
“你不想聽我說話了,你有新女朋友了麽?”
“別問了!今天聚會,讓人好好吃口東西吧!你老發短信旁邊路明非都看着呢!”
“你別生氣,要是找到新的女朋友我會祝……”
最後是條沒發完的短信,現在已經不用發了。
想祝福,太簡單了,立刻出門買把花沖進去送給柳淼淼,說妹妹可真太好了,趙孟華跟你在一起姐姐我就放心了……可這真是你想說的話麽?祝福?別扯淡了,騙路明非這種感情經歷“空白得可以畫最美圖畫”的家夥也沒戲!
路明非臉上抽動了一下,不知該用什麽樣的表情。
其實他有理由得意地笑。你以前喜歡的女孩給你發了好人卡撲進什麽華麗貴公子的懷抱現在被甩了你那卑鄙的小人之心不發出點笑聲我就不信了!真是因果循環報應不爽!哇咔咔咔咔!什麽“叫你覺得老子是條廢柴但是老子對你的感情真摯靠譜那花花公子除了有財有色還有什麽呀”的落井下石話難道不該脫口而出?當然也可以紳士一點,體貼地說,“都會過去的,誰沒失戀過吶?”心裏暗爽,“叫你當初踹老子叫你當初踹老子!”
可是路明非只是抓抓頭,嘆了口氣。
他太慫了,慫到連報複心都沒多少。夢境中的路鳴澤問,“你難道不是要向世界複仇麽?”路明非是真沒想過,不僅如此還經常濫發同情卡,即使是對發過他好人卡的陳雯雯。
他讀着那些短信,覺得陳雯雯已經很累了,已經用盡全力了。她臉上濕漉漉的,一片蒼白,疲倦得叫人難過。
“別看了。”陳雯雯輕聲說着,從路明非手裏拿走手機,關掉了屏幕,“沒事的。”
“哦哦。”路明非趕緊點頭。
陳雯雯掀起白色的長裙擦了擦臉,理了理頭發,深深吸了口氣,挺起胸。哪裏怨婦了?一點都不怨婦,倒似聖女貞德之類的要上戰場。
“什麽都別說,要保證。”陳雯雯從鏡子裏看着路明非。
她跟路明非說話總是這個風格。以前在文學社,她安排路明非做什麽,比如布置場地,就會說“場地要安排好,要保證”,好似路明非的保證真能頂什麽事兒似的。
“嗯,保證。”路明非像以前一樣舉起手。
他倆回到包間裏,披薩已經換了一輪新的。大家都興高采烈,好像沒有他倆在的時候,場面會更熱鬧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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