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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幕 防火防盜防師兄 Beware of Your Senior(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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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情由心生和擲地有聲,忽然屋子裏安靜下來,不……是一片死寂。

“那……節哀啊。”路明非給這個沮喪的師妹遞了一個橙子,拍了拍她腦袋上的書,好像一個悲憫的僧侶安慰天賦不足的求道少女。

他忽然狂笑着撲到床上,把腦袋蒙在被子裏,猛捶床面。他實在忍不住,這樣憋下去會憋出內傷的。他忽然覺得這場罷工真是太棒了,滞留在芝加哥的這一周肯定會更棒,都是因為碰上了這個漂亮、搗蛋又二不兮兮的師妹,她同時是林志玲……和相聲演員啊!

“笑……笑你妹啊笑。”夏彌瞟了一眼路明非,撇撇嘴。

“‘太一’如果是指精神,那麽上界和下界指的是龍類和人類不同的精神世界?”

“你也可以這麽理解啊,描述了一個從人類進化為龍類從而自我圓滿的過程。”

“人類可能進化為龍類麽?”

“中世紀《翠玉錄》的研究者中曾經有人認為,這是一本假托神名的作品,但是作者‘無限逼近于神’,是‘竊取神的法則’,因為畏懼這種法則被普通人洞悉,所以使用了密語。”

“古埃及文中的祭祀體?”

“對啊,祭祀體只被僧侶掌握。公元七世紀阿拉伯文就取代埃及文成為埃及的通用語了,所以祭祀體很難解讀,你用的牛頓譯本可能錯誤百出……”

“你剛才采用的譯文是‘太一從大地升入天空,而後重新降落到地面,從而吸收了上界與下界的力量,如此你将擁有整個世界的光榮,遠離蒙昧。’按照你的解讀方式,人類能夠進化為龍類,他就沒有必要返回人類世界,作者既然要遠離蒙昧……”楚子航沉吟。

“為什麽遠離萌妹?”路明非百無聊賴地打岔。

這是美好的一天,有豪華的五星級酒店,舒服的大沙發,酒店送的果盤,買單有闊綽的面癱師兄,還有新遇見的漂亮師妹。結果他們倆每人頂着一本書,在路明非一左一右貼牆站立,好似兩條門神。更讓人無奈的是分別看了一會兒書之後,兩個門神開始就那本什麽《翠玉錄》的解讀而争論,都他媽的是學術派,路明非一個字都不懂,只聽得“從天到地”和“從地到天”一類玄之又玄的話。

“那麽他為什麽要‘重新降落地面’?‘從地到天’不是一切煉金術的極致追求麽?”楚子航完全沒有理睬路明非的意思,他的思緒全在和夏彌讨論的話題上。

“從地到天,從天到地,萬事萬物多麽神奇,多麽神奇啦……”路明非忽然想起這首央視欄目的兒歌,小時候看的,随口就唱了出來。

楚子航和夏彌都無語地看着他,大概是完全不能理解這家夥的內心世界。

“天地之間有杆秤,那秤砣是老百姓……”就在路明非意識到自己又脫線了的時候,夏彌忽然開始以京韻大鼓的調調唱《宰相劉羅鍋》的主題歌。

“喂喂,這什麽情況?你們不是在學術讨論麽?為什麽神轉折到老歌聯唱上了?”路明非說。

“配合一下你嘛。”夏彌說,“你會不會唱《巴巴爸爸》的主題歌?”

“我好像記得……”楚子航試着哼了哼調子。

後來路明非回憶那個陽光裏的溫暖下午,覺得他們什麽有意義的事情都沒做,芝加哥河上的游船來來往往,電視裏重播着《辛普森一家》,他坐在沙發上,左右兩邊俊男美女頂着精裝本站得筆直。他們有時候讨論學術有時候對歌,有時候夏彌說白爛笑話,有時候路明非給夏彌普及學院勢力劃分。這種下午聽起來真是浪費人生。

但你總會希望這樣的下午能更長一些,更多一些,永遠不要結束……

“你睡着了麽?”路明非看着天花板,輕聲問。

“還沒有,在想事情。”枕邊的人也看着天花板,被子蓋到肩頭,雙手老老實實地放在被子裏面。

“抱歉抱歉,是我翻身聲音太響了?”

“不是,只是不太習慣和別人一起睡,一會兒困了就會睡着,沒事。”

“你用的也是IPhone,這裏有無線網,既然都睡不着……不如聯機來打連連看?”沉默了很久,路明非提議。

“我不會打連連看,但我們可以下國際象棋。”

“連連看都沒玩過,師兄你的人生真是個悲劇……”路明非扭過頭,看着枕邊那張英俊的臉和整齊的睫毛,嘆了口氣。

“對不起。”楚子航說。

路明非還記得高中軍訓時他們偷聽女生夜談會,話題是“如果泡到楚子航我該怎麽玩?”強硬派表示堅決推倒,文藝派表示要聽楚子航講睡前故事,賢妻良母派表示要把心愛的楚子航寶寶養得肥頭大耳,事業派的則鄙夷說就讓他跟着我好好地過自己想過的人生好了!老娘養他!最後脫穎而出的是溫情派,一個女孩輕聲說:“我只想在他睡覺的時候一根根數他的睫毛……”聽牆腳的兄弟們都酥倒了。

如今歲月荏苒時過境遷,當年夜談的女生們大概都各有男朋友了,倒是聽牆腳的和楚少爺同床共枕。

“你妹啊,”路明非肚裏嘀咕,“和這少爺同床一周?我何德何能啊?嗨,姑娘你羨慕我麽?嗨,姑娘你羨慕我麽?”

他嘀咕着嘀咕着就睡着了。

楚子航把頭扭向一旁。夏彌已經睡熟了,窗簾沒有拉上,月光照在她的柔軟的額發上,被子一直裹到了後腦勺,只露出一張精致的小小的臉兒,長長的睫毛在臉上留下兩痕陰影。楚子航心裏一動,那睫毛一根根歷歷可數,仿佛計數時間。

學院本部,中央控制室。長桌上放着一只鋁制密封箱,貼着來自中國的快遞标簽,罷工前最後一班CC1000次快車把它送到了這裏。

施耐德打亮一支暗紫色光的電筒照在密封箱的邊緣,紫光下如同鈔票防僞标記的反光标簽出現。施耐德點了點頭:“密封簽沒破損,箱子在路上沒被打開過,裏面的東西是安全的。”

“這東西不必送到學院,直接發給校董會就好了。”曼施坦因皺眉,“這樣我們還得等着校董會派人來取。”

“我叮囑楚子航寄給我們的。”施耐德說,“還是不太放心,打開看看比較保險。”他倒是說乾就乾,抓起手提液壓鉗,“咔嚓”把鎖剪掉。

“喂喂!”曼施坦因大聲喝止,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你做事的風格簡直就是破門而入的強盜,你沒有鑰匙麽?”曼施坦因說,“放過這東西好了,這不是我們要的東西,我們已經按照校董會的要求奪回了,就扔給他們。別碰,會給自己惹麻煩。”

“這樣簡單。”施耐德淡淡地說。有時候曼施坦因不得不懷疑楚子航的某些行為方式是跟自己暴力成性的老師學的。

鋁箱裏是一個封好的紙袋,紙袋上的密封條完整。施耐德扯開了袋子,把裏面的東西倒在桌上。袋子裏都是影印文件,印在透明膠片上。施耐德極快地翻閱那些文件,他的雙手忽然變得極其靈活,完全不像一個老人。膠片在他的指間飛速滑動,他的眼睛如掃描設備般掠過,鐵灰色的瞳孔收縮得極小。曼施坦因很少見施耐德那麽認真。

“喂你!你瘋了!”曼施坦因反應過來了,大吼。

施耐德根本不是在檢查這件東西是否完好無損,他要在這些資料被取走之前掃視一遍,偷看校董會絕密的“SS”級資料。

“你知道這份資料是什麽麽?”施耐德面無表情,一點沒有要停下的意思,“這是過去五年中,中國警察關于‘未知類型犯罪’的保密檔案。‘未知類型犯罪’就是‘超自然犯罪’,這份檔案就像美國空軍關于UFO的‘藍皮書計劃’。當然,其中大部分只是因為犯罪手法太精巧難以偵破,但有些則跟龍族有關。”

“中國警察知道龍族存在?”古德裏安震驚了。

“不,但他們知道這些事情超出了正常人類能理解的範疇,比如這一則。”施耐德把找出來的一張膠片放在桌上,“2004年7月3日,臺風‘蒲公英’在中國東南部沿海登陸,造成長達三日的暴風雨。那場暴風雨中有一場沒有結論的事故,一部邁巴赫轎車在高架路上被遺棄,車身上有大量難以解釋的破損,像是在一系列機械上沖壓過又拿激光焊槍切割。司機不在車裏,再也沒有人見過那個司機,他從世界上蒸發了。”施耐德緩緩地說,“那個司機,是楚子航的親生父親。”

“難怪校董會沒有讓楚子航擔任專員……”曼施坦因忽然明白了。用楚子航是迫不得已,但又不能信任他。

曼施坦因轉身,一步步後退,遠離這張長桌:“施耐德我無法阻止你袒護你的學生,但我跟這件事沒有關系!你會因此收到校紀懲罰……不,黨規!”

他是風紀委員會主任,主管校紀,而校紀之上,還有秘黨的黨規。黨規源自一份煉金古卷《亞伯拉罕血統契》,是從中世紀流傳下來的嚴厲章程。施耐德侵犯了長老會的秘密,這種行為的嚴重程度接近“叛逆”。

“不,你跟這件事有關,”施耐德頭也不擡,把早已準備好的信封袋遞給曼施坦因,“自己看。”

曼施坦因打開信封袋,裏面是一份份學生簡歷,每份簡歷都加蓋着特殊紅色漆章。漆章的文字是,“尼伯龍根計劃”。

“尼伯龍根?”曼施坦因聽說過這個神話中的“死人之國”,不過他不明白這跟他有什麽關系。

而他的臉色忽然變了,他翻過幾份簡歷,看到“陳墨瞳”的名字。

“你翻得那麽快乾什麽?我看到有路明非……”古德裏安也伸長脖子湊過來看。

“這是什麽意思?”曼施坦因低聲問。

“尼伯龍根計劃,校董會主導的血統篩選計劃。名義上他們要從‘A’級以上學生中篩選精英加以特殊培養,事實上他們還有一個目的是清洗我們中的可疑血統。這些學生都被認為血統存疑的,包括你的學生陳墨瞳,”施耐德指了指古德裏安,“還有你的學生路明非,現在還要說這跟你們無關麽?老友們。”

“不可能吧?要說血統存疑,最有問題的難道不是你的學生楚子航?可這裏面沒有楚子航?”古德裏安說。

“很好理解,”曼施坦因低聲說,“他是楚子航的導師,就算楚子航被懷疑,簡歷也不會被送到他的手上。讓他調查的人,必定是跟他無關的。”他已經相信了施耐德說的話。

“能有什麽問題?他們不都是我們品學兼優的好學生麽?”古德裏安茫然。

“你調查了這些人麽?”曼施坦因問。

“校董會的命令必須執行,我已經呈交了調查報告。我搜集了一點資料随便寫了寫,我說他們血統沒有可疑的地方,但是我的結論未必會被采納。”施耐德淡淡地說,“這些人裏最特殊的兩個就是路明非和陳墨瞳,他們對龍文有共鳴,但沒有言靈。尤其是路明非,他是學生中唯一的‘S’級,換句話說,他和校董的等級一樣高,但他居然沒有言靈。任何人都會很容易地懷疑到他。”

“血統可疑的定義到底是什麽?”曼施坦因問。

“龍族血統超标。通常我們認為,龍族血統如果超過人類血統的比例,這個混血種就接近龍類甚于接近人類。他就不再是我們中的一員。但是龍族血統也可能在基因遺傳上表現為隐性,這種隐性基因可能緩慢地蘇醒。這會導致混血種逐步龍化。超過50%的阈值,他就變成了敵人。”施耐德說,“龍王諾頓就是典型的例子,他是純血龍族,但在覺醒之前,他一直認為自己是個人類孤兒。”

“現在有什麽辦法能夠用實驗室測算基因比例麽?”

“沒有,只能倚靠對他們行為方式的分析。所以你明白為何校董會花費如此高昂的代價去竊取這份檔案,并且給這次的奪還行動如此高的級別。被‘尼伯龍根計劃’調查的學生中,路明非、陳墨瞳,還有非常可能的楚子航,他們都來自中國。”

“這是查他們的家史。”曼施坦因低聲說。

“明非……不會有問題的,他怎麽可能危險?他完全是個慫蛋啊!”古德裏安結結巴巴地說。

“你不是一直說你的學生全身上下都是靈感麽?”曼施坦因把他往旁邊一推,看着施耐德,“如果校董會認為他們的血統危險……結果是什麽?”

“校董會的做事風格,你應該和我一樣了解。”施耐德停下手中的工作,擡頭看着曼施坦因,鐵灰色的眼睛裏是徹骨的冰寒。

曼施坦因深深吸了一口氣:“鐵腕法則……清洗出局!”

“殺……殺掉他們?”古德裏安聲音顫抖,“沒必要吧……在太平洋上買個小島,修個別墅,把他們送到那裏去,定期送給養不就好了?”

“夏威夷群島的終生度假?要是這麽好的待遇我也想有危險血統了,”曼施坦因苦笑,“可你覺得校董會是群慈善家?”

“他們不會殺人,但是歷史上他們曾經采用‘腦葉白質切除術’來清洗血統危險者。”施耐德說。

“什麽意思?我沒研究過腦科學。”古德裏安一愣。

施耐德遲疑了片刻。他不想提及這段歷史,但是秘黨綿延了幾千年,從盛行鮮血祭祀的古代走到黑暗的中世紀,再走到激進的工業時代,最後進入現代社會,他們的歷史不可能都符合現今的道德規範。

“一種腦科手術,發明人是安東尼奧·埃加斯·莫尼茲,一個葡萄牙醫生。他研究古代埃及人的頭蓋骨時,發現這些頭蓋骨上都有打孔的痕跡,他認為這是埃及人用腦外科的手術治療癫痫。他完善了自己的理論,認為切除腦葉白質可以治療各種精神疾病,包括抑郁、亢奮、緊張、偏執等不讨人喜歡的精神狀态。從1930年到1950年,這種手術在全世界做了幾萬次,手術後的病人确實都更溫順,容易被控制,但是往往都像傻子一樣整天呆坐在某個地方喃喃自語。他因此得了諾貝爾醫學獎。”曼施坦因說,“這是歷史上最扯淡的諾貝爾獎之一,因為醫生完全誤解了埃及人施行這項手術的目的……在埃及法老統治的時代,這項手術用于控制混血種,切除腦葉後,龍族血統最重要的‘精神共鳴’也被截斷。”

“長老會是知道這項手術的作用的,因此他們把被懷疑的混血種送進精神病院……”施耐德說,“他們還花錢在全世界鼓吹這種手術的療效。”

“媽的……”古德裏安喃喃地說。

“現在你們都該清楚了,學院中有些人被懷疑是危險的,而我們是這些學生的導師。如果他們出事我們也不得不承擔些後果,所以我們有必要采取些行動。”施耐德擦燃一根火柴,把那張關于楚子航的膠片點着,嗆人的煙氣裏,膠片漸漸融化在煙灰缸中。

“火柴借我用用。”古德裏安說。

“別費力了,膠片裏沒有和路明非相關的內容。執行部查過他的過去,平淡無奇。他的前十八年人生正常得讓人覺得太失敗了,甚至會懷疑他根本就沒有血統,是被錯招進來的。”施耐德聳聳肩。

“天才必有與衆不同的地方!”古德裏安松了口氣。

又一根火柴擦燃的聲音,兩人一齊扭頭,看見曼施坦因面無表情地點燃了另外一張膠片。

“風紀委員會主任先生,這可不像你一貫的作風啊,”施耐德冷冷地笑了,“你不是最看重校規校紀和校董會的命令麽?”

曼施坦因不回答,冷漠地看着那張膠片也在煙灰缸中化為灰燼。

古德裏安恍然大悟:“是因為她母親麽?你當年暗戀她母親對麽?你真是個有情有義的奇男子。”他好像發現新大陸似的驚喜,并用了最近學的新詞彙。

“該死!沒這回事!”曼施坦因恨不得把煙灰缸拍他臉上。

施耐德手腳麻利地把剩下的膠片收攏塞回鋁箱裏,拿出早已準備好的新鎖“咔噠”一扣,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看着古德裏安和曼施坦因:“好了,做完了,現在我們是共犯,應該一起喝一杯。”

“慢着!你毀掉了有校董會封條的紙袋,這也太明顯了!”曼施坦因低喝。

“很簡單,既然獵人曾搶走這些資料,那麽就是他們拿走了其中的片段。”施耐德胸有成竹,“事實就是如此,非常合理。”

“一些低純度血統的獵人,他們為什麽要插手我們的事?如果是有人暗地裏委托他們,他們又為什麽要拆開這些資料?他們只是接受委托賺小錢的人。”曼施坦因皺眉,“他們沒理由這麽做。”

“他們是壞人,”施耐德聳聳肩,“壞人做任何事都有可能,不需要理由。”

“你的邏輯真是和執行部的行事風格一樣的……簡單粗暴……”曼施坦因喃喃地說。

這時響起了舒緩的敲門聲,三個人迅速地對了眼神,施耐德飛身而起,抓起煙灰缸扔進廢紙簍裏,倒進了一罐可樂,古德裏安把一本厚重的字典扔進去,壓掉了袅袅青煙,曼施坦因迅速活動臉上的肌肉,恢複了他作為風紀委員會主任一貫的嚴肅正直。他走過去拉開門,微笑的年輕人站在門外,金色的長發遮住半邊面孔,出奇的清秀。

他伸出手:“您好,曼施坦因教授?我是校董會秘書帕西,受命來取一個箱子。”

他看向中央控制室裏,長桌上擺着一個鋁箱,看起來威嚴冷漠的執行部施耐德教授,還有百無聊賴吹着口哨的古德裏安教授看見他好像都挺開心,揮手致意:“嗨!”

“媽的!用得着吹口哨來表示心裏沒鬼麽?”曼施坦因在心裏咒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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