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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幕 中庭墜落 Roller Coaster Falling Down(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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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非順着路鳴澤的手指看過去,遠處軌道的一截上裂紋蔓延。這條軌道正在碎裂!不,不止那麽簡單,軌道在擰轉,想象一個人雙手捏住一條蛇的脊骨兩端轉動,這樣下去軌道會變成一根巨大的麻花!

果然是烏鴉嘴……不,根本就是惡魔的詛咒!這趟車果真開往地獄!

“救……救命!”路明非直哆嗦。

“好!四分之一的生命,包搞定!”說這話的時候,路鳴澤已經不在路明非身邊坐着了,他居然爬到第一排去了,正趴在夏彌面前,認認真真地拿黃桃醬在她臉上抹着,好像畫家全心全意地繪制心愛之作。

“別指望我這次免費哦。我發展你這麽個客戶容易麽我?你泡妞我送花、你買東西我花錢、你仗劍屠龍我鞍前馬後伺候着,就差端茶送水了我。”路鳴澤對路明非一笑,嘴裏說得刻薄可那笑容還是清澈無塵的,蕩漾着溫暖的陽光。

小半截鋼軌斷開了,剩下的一大半靠着主鋼梁的支撐才沒有傾塌,流動極其緩慢的時間裏,半截鋼軌正以末日般的美感緩慢地墜向地面。

昂熱忽然動了一下,好像要從束縛中掙脫。路鳴澤的臉上透過一絲猙獰,一閃而逝。

“攪人生意的人最可惡了,”他恢複了滿不在乎的神色,“那麽局面就先交給他好了。”

瞬間路鳴澤就不見了,這種乾脆的消失方式就像是用橡皮擦掉一道鉛筆痕。一只仿佛憑空出現的手抓住了路明非的衣領,“夏彌、明非、子航!”昂熱低沉的聲音響起。

過山車緩緩上升,半截鋼軌緩緩下墜,路鳴澤的消失并未導致時間恢複正常。否則就算昂熱老當益壯一身虎膽,也不敢打開安全鎖從前排伸手過來拎他們。

“是‘時零’!”楚子航反應過來,昂熱的言靈能力恰好是延長時間。

“怎麽了?”夏彌茫然四顧。

路明非心裏一凜,夏彌的嘴唇上方,用黃桃醬畫着兩撇黃色的小胡子……路鳴澤原本不會在現實裏留下痕跡,但無論是前次的油條還是這次的黃桃醬胡子,他似乎具有了打通夢境和現實的能力。

昂熱指向遠處,楚子航和夏彌的臉色都變了。

天空湛藍、白雲飄浮,白色的鴿子展開雙翼近乎懸停在空中,好像被塑在空氣裏的白色蠟像,但是半截軌道正緩緩下墜。

“能有多少時間?”楚子航問。

“我們只剩下6秒鐘,在我的領域內我能把時間延展大約50倍,也就是300秒。”昂熱說。

“‘時零’的效果一直是個秘密,但是我猜它并不是真的減緩了時間流動的速度,而是改變了我們幾個對于時間的感覺。”楚子航說,“其實是我們變快了。”

“對,但是對人類無效,沒法讓人類也加速。”昂熱說。

“我們必須立刻拿出救援方案,否則這一車人都要死,”昂熱看了一眼腕表,但是腕表的指針仿佛被磁鐵死死地吸住了,“普通計時器在‘時間零’的領域裏沒用,估計我們還剩250秒。”

楚子航和夏彌都點了點頭。

“喂,我說,不太可能吧?”路明非哆嗦着,“不如我們現在往下爬,自己還有條活路!”

說起來在這裏的都是混血種中的絕對精英,按照武俠小說的說法,就是江湖上泰山北鬥似的人物,命很貴重的。為了屠龍偉業,難道不該互相鼓勵說“好好活下去喲”、“我們的命對世界未來至關重要”,然後紛紛跳車逃命麽?

三個人同時擡頭看了路明非一眼。“還沒到非要放棄的地步。”楚子航淡淡地說。

路明非縮了縮腦袋,被這不約而同的正義感擊退。一片沉默,路明非左看看右看看,面對着三對快速閃動的瞳孔,知道這幾個家夥的腦海裏各種念頭飛閃,熱鬧得就像是一鍋煮開的粥。唯有他的腦海裏一片空白。救援方案?純是扯淡吧,一列過山車有多重?少說十幾噸,以250公裏的時速狂奔在垂直的軌道上,而這條軌道只剩下一半了。唯一的可能是有一架“超級種馬”重型直升機剛好路過,把整列過山車給吊起來。但是放眼藍天白雲,能飛的只有那只蠟像似的鳥。他們四個裏昂熱和楚子航的言靈能力都暴露了,那麽只好期待夏彌的能力是“言靈·變身超級種馬”……

過山車又上升了幾十米,這列飛車被言靈之力拖慢了五十倍,好似只爬上葡萄架的蝸牛。

楚子航忽然擡起頭,“這臺過山車有鳍狀的磁制動器!”

夏彌一愣:“你是說可以剎車?”

“喂喂,現在剎車我們也只是停在半空中吧?”路明非說。

“不會懸停半空。”楚子航說,“鳍狀磁制動器是‘等級過山車’特有的裝備,世界上只有三臺過山車裝備了這個系統。過山車本身是沒有動力的,靠電磁加速獲得初速度之後沿着軌道升高,動能轉化為勢能,車速漸漸變慢。”

昂熱眼睛亮了起來,“到達軌道頂端的時候車速接近于零!”

楚子航點頭:“‘中庭之蛇’的軌道就像一個拱橋,過山車的動能恰好足夠它經過拱橋的最高點,随後它進入下降軌道,勢能轉化為動能,速度再次升高。最後它會進入電磁減速隧道,返回地面。”

“但我們已經沒有下降軌道了……我們經過最高點之後……會變成飛翔在……不,是從天空裏直墜下去的鐵龍!”路明非說。忽然間高中物理課重開了。

“但我們有鳍狀磁制動器!最初它設計出來是跟乘客們開的一個玩笑,過山車即将通過最高點時,車速已經很低,只要進行一次小小的制動,動能就不夠過山車通過最高點了,它會沿着上升軌道逆行,從而返回加速隧道。”楚子航說。

“喂,你怎麽會知道這些?你不是最喜歡‘小熊維尼和它的朋友’,聽到要坐過山車都哆嗦麽?”路明非說。

“心裏沒底,排隊的時候手機上網查了一下資料……”

“好一枚技術宅!你再次證明了自己!”

“對,”昂熱點頭,“這是一個玩笑,游客們看到過山車逆行,往往認為是故障,會驚恐地尖叫。還沒有叫完,過山車已經平安地返回加速隧道。有人經歷之後覺得死而複活,痛哭流涕地信教了。”

“鳍狀制動器的作用是讓我們信教?”路明非的腦子裏亂成一團,“信教只能拯救靈魂……我們現在已經要放棄拯救自己的肉體了麽?”

“不,”夏彌說,“鳍狀制動器能讓我們返回加速隧道,這樣我們就不需要下降軌道了。”

路明非恍然大悟,随即有點自卑,看起來這群人在楚子航說出“鳍狀制動器”五個字的時候都明白了,那高中物理課只是給他開的。

“但鳍狀制動器只能在車速降到接近零的時候才令過山車停下,”昂熱說,“我們必須在接近至高點的時候觸發鳍狀制動器。”

“這個不是問題,”楚子航說,“在‘時零’的領域裏,時間被拉長了,我們能準确控制時間。”

“怎麽發動鳍狀制動器?”夏彌大聲問。

“過山車本身自帶一個變壓器,就在車尾部,軌道上的低壓電被升壓後成為高壓電,驅動鳍狀制動器。但是控制開關毫無疑問在r/>

“為什麽你們看起來對過山車都很熟悉的樣子?”路明非驚嘆了。

“作為一個過山車愛好者,我有研究,”昂熱遲疑了一下,“我只是不太方便自己來這裏體驗,所以我今天說帶你來看看……跟父親經常會以‘陪小孩’的名義吃冰淇淋是一樣的道理。”

“拆開後部的機蓋,我應該可以拆出驅動火線,空中點火開啓鳍狀制動器。”楚子航說,“我的專業是煉金機械。”

“哇!理科生好帥!”夏彌星星眼。

“那就快啊!”路明非瞪大眼睛,“回頭慢慢花癡!”

楚子航把昂熱那把折刀插入機蓋,生生地切開了金屬殼,變壓器暴露出來,楚子航輕松地從裏面剝出了兩根線路。

“紅色的火線,藍色的零線,碰一下,就會啓動鳍狀制動器。”他給路明非看那兩根線路,“制動只需要三四秒鐘,關鍵是把握時機。”

“這半邊軌道也要斷了吧?”路明非四顧。

他們作業的同時,身邊的軌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潰着。軌道的擰轉角度越來越大,裂紋迅速生長,用于把鋼軌固定在大梁上的螺釘一顆顆迸射出來,在“時零”的效果中,它們慢悠悠地擦着路明非的耳邊飛過,帶着漫長的裂音。路明非覺得有點好玩,伸手想去觸摸,卻被楚子航喝止了。

“在你眼裏速度是變慢了,但是動能還是一樣巨大。”楚子航抽出一張過期的會員卡擋在一枚螺釘前面。螺釘穿透了會員卡,留下不規則的孔洞。

“在正常時間維度裏,它們和子彈一樣快!”楚子航說。

路明非一身冷汗,差點就是一顆子彈打中他手指的結果。

“快點!時間不多了!”夏彌在前面呼喊。

昂熱始終端坐在前排,凝視前方,瞳孔燦爛如金,插在西裝扣眼裏的那朵深紅玫瑰以放慢了幾十倍的速度在風中搖曳破碎飛散。不是老家夥刻意要擺什麽拉風造型,路明非爬了過去,看見昂熱飛散的鼻血和玫瑰一樣紅得驚心動魄。

他在全力維護“時零”的領域。這種高階言靈的領域像是汲水般消耗昂熱的精神,開始只是精神疲倦,現在連肉體也支撐不住了。

“校長你在飚血哦。”路明非手欠就給昂熱擦了擦。

“這種時候你還能那麽脫線,校長就差飚淚了……”夏彌滿臉黑線。

“回頭看一眼,大概你就開不出玩笑了。”昂熱低聲說。

路明非扭頭往後看,默默地打了個寒戰。那麽多張扭曲的臉擺在一起,就像是一幅渲染絕望的美術作品。每對瞳孔中都透着墜落的半截軌道,張到極限的嘴裏傳出撕心裂肺的哭吼,卻被“時零”拉成小提琴般的長音。這些乘客也都意識到了他們正在奔向死亡。路明非從來沒想到一個人在極度的驚恐下臉能扭曲到這種程度,即便是上車前路明非多瞄了幾眼的那個美少女,此刻看起來也像是獠牙畢露的女鬼。

不……像是在地獄受苦的靈魂。

路明非吞了口唾沫,頭皮發麻。

“時間不多了,快!必須在過山車距離最高點之前大約10米開啓鳍狀制動器,如果太早,我們的速度太快,鳍狀制動器可能鎖死;如果太慢,過了最高點,就全完了。”昂熱說,“我沒法幫你們,我随時可能失去意識。楚子航,這是一次行動,你是專員,你有全部的指揮權。”

“明白。”楚子航點點頭。

此時墜下去的那半截弧形軌道撞擊地面,插進一座馬戲大篷裏,塵幕沖天而起。

“夏彌負責照顧校長,必須扣好安全鎖,校長支撐不住,‘時零’的領域就會解除。要記得你還在一列高速過山車上。路明非在車頭負責觀察,距離10米給我信號,我在車尾點火。”楚子航說完,就爬向了車尾。

塵幕迅速地上升,軌道的碎片飛濺,看得人驚心動魄。好像是人類滅亡的最後瞬間的紀錄片,還是慢進。路明非深呼吸,扭頭看了一眼車尾的楚子航。楚子航半身懸在車外,手握那根火線,望向車頭這邊。

路明非“呵呵”地笑了。他這是在笑楚子航。楚子航手裏的肯定是根直流電線,給他全身充滿了電,頭發全部豎立起來,好似燙了個爆炸頭。

“我真服了你诶!現在還能笑出來。”夏彌說。

“緊張就會笑的又不止我一個,我一直在想要是我作為革命烈士被槍斃,一定會抱着肚子笑歪在地上說,‘哈哈哈哈哈哈別開槍,哈哈哈哈哈哈別開槍,我招我招我全招哈哈哈哈哈’,敵人一定以為我嘲諷他們,手指一扣就把我斃了。”路明非的聲音顫抖着。

“明非,相信自己的判斷。”昂熱低聲說,他瞳孔中的金色開始如殘燭般飄動,連路明非都感覺到言靈領域出現了波動。

路明非舉起了手,這是他們商定的信號,手臂揮下,鳍狀制動器點火。

過山車蝸牛似的慢慢往前移動。

忽然有水沫濺到路明非的臉上,然後他們被籠罩在一片蒙蒙的水霧中。他驚訝地抹了一把臉。下雨?不至于吧,剛才還是大晴天。他低頭看向下方,忽然明白了,“中庭之蛇”旁邊是高度能達到200米的大型高壓噴泉,水管就從那個馬戲大篷浮的塵幕,射得比軌道還高。

水沫裏巨大的黑影翻滾着砸向過山車!一截斷裂的支撐鋼骨!

“你妹啊,別開槍……”路明非喃喃地說。

他的思路還停留在剛才和夏彌開的玩笑的時刻。剛才他還握着勝算,現在卻已經是要被槍斃的死囚了。不,不是被槍斃,那重達數噸的鋼骨砸上來,死得會比槍斃難看一百倍吧。

楚子航覺得血都涼了,呆呆地看着滅頂之災緩緩逼近。總有些時候讓人感覺到自己的弱小,因為無能為力。

一個被拉長了數十倍的哭聲慢慢地撕裂空氣。他扭過頭,看見面孔扭曲、涕淚橫流的父親探出身體,緩緩地把號啕大哭的男孩抱入懷裏。他抱得很緊,背脊蜷縮成弓形,用自己把男孩包裹起來。慢動作讓楚子航把每個細節看得清清楚楚,包括男人的眼神。他顯然已經絕望了,在他的時間進程裏,距離死亡只剩不到一秒鐘。高空高速,鋼鐵撞擊,這種情況下普通人什麽都做不了。于是他做了最沒有意義的事情,擁抱。用軀乾把男孩包裹起來,當作唯一的一重防護……雖然被撞碎的時候,這層防護連0.001秒都撐不住。

“他是你兒子吧?”楚子航輕聲問。

當然沒有人會回答他。楚子航呆呆地看着這對父子,這一眼無比漫長。

那個男人撫摸他兒子的頭發,居然露出了笑容。那是多麽難看的笑容啊,混雜着悲傷和絕望,但還是要笑出來給你看。給你一點點勇氣。

“爸爸,你也是這麽笑給我看的……麽?”楚子航忽然躍起,踩着一排排座椅向前奔去。

“路明非!去後面負責點火!我來擋住!”他大吼。

“啊?”路明非驚呆了。

你來擋住?別逗了呀!這是你能擋住的麽?你以為你是“戰神金剛”吶?總是“我來組成頭部”?別逞英雄了,一百個你也擋不住的!現在開始皈依基督教信上帝沒準得拯救哦!

楚子航當然不會知道路明非的心理活動如此花樣百出。此刻他們已經逼近最高點,載道平緩起來,他踏着鋼軌狂奔,如同憤怒的犀牛。

路明非手忙腳亂地往車尾爬,抓起火線再回頭,生生吸了一口冷氣。楚子航站在軌道盡頭,全身的皮膚變成詭異的青灰色,密集的鱗片刺透皮膚鮮血淋漓地生長,撕裂了身上的衣服,瞳光仿佛烈焰!“君焰”的領域迅速擴張。路明非沒聽說過言靈釋放的時候會全身長鱗,而且這雙手的架勢,好似如來神掌。面對這麽大的鋼骨,這師兄好歹擺個太極的四兩撥千斤嘛!怎麽用上了少林派至剛至陽的掌法?

“點火!”楚子航揮手。

路明非沒動,因為楚子航的雙腳踏在兩根鋼軌上。給鳍狀制動器點火,就是施加一個高壓電上去,高壓電會通過鋼軌流走。他一旦點火,這電流就會擊穿楚子航的心髒。

“別傻逼了!會死的!”路明非反吼。

“我只能阻擋它一瞬間,”楚子航的聲音低沉下去,帶着寒冷的威嚴,“點火!”

路明非抓着零線和火線,雙手哆嗦。

“聽着,無論你點火不點火,我都已經回不去了。”楚子航頭也不回,“做你該做的,其他的相信我。”

太勇敢了吧?見義勇為好少年嘛!路明非簡直想向他敬個少先隊員的禮……只是勇敢得有點傻逼啊!把自己的命看得那麽不值錢麽?路明非沒有敬禮,倒是眼淚湧了出來。

他把零線和火線死死勾在了一起!

“君焰”的領域中沒有耀眼的光,溫度升至極限,氣流反而帶着淡淡的黑色。鋼骨迎面砸向楚子航,背後就是那列過山車,制動已經開始,高壓電流讓他渾身戰栗。

楚子航要争取一個瞬間,他能夠做到,因為他已經爆了血,他現在……所向無敵!

鋼骨撞入“君焰”的領域,狂漲的言靈之力瞬間就把它熔化,黃金色的鋼水從楚子航身體兩邊流淌出去。楚子航雙臂張開,極熱的空氣爆炸開來,強行把鐵流吹散!

他眼前一片空白,失去平衡墜落,墜入自己點燃的熊熊光焰裏。

過山車的速度終于減到了零,瞬間的停頓後,所有鋼輪逆轉,沿着上升軌道返回。

昂熱于此刻失去了意識,瞳孔中的金色褪去。

“時零”終止,路明非差點被甩飛出去,他根本來不及爬回車裏,只能緊緊抓住車尾的欄杆,吊在外面。

他怔怔地看着被火焰吞噬的身影……喂,別這樣嘛,早知道就跟路鳴澤做個交易了,頂多我損失四分之一條命,就當謝你在陳雯雯面前幫我撿面子……可別這樣死了啊……英勇得那麽傻逼。

白色的人影躍出了過山車。那是夏彌!她沿着鋼軌奔向那團耀眼的火,沒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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