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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幕 龍骨十字 The Cross-Shaped Bones(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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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影取出兩根燃燒棒,擦亮之後,将其中之一對空擲出。仿佛着火的流星經天而過,卻照不透頭頂濃重的黑暗。這是個極其巨大的空間,幾千萬年的流水侵蝕出來的地下岩洞。燃燒棒落進前方的水中熄滅了。

黑影高舉剩下的一根燃燒棒,照亮了四周。地面居然是青銅的,蛇一樣相互纏繞的深槽蝕刻在地面上,槽裏流動着生青色的水。這些深槽組成的花紋像是一株茂盛的藤樹,分叉,再分叉,不斷地分叉交彙,最後彙入前方那片寂靜的湖。如果從高處看下去,黑影站在藤樹的根部,無窮無盡的符號隐現在藤樹糾纏的枝條中,組成完美的圓形圖騰,包圍着一片小小的湖泊。

在這裏仰首不見天空,以金屬為大地的空間裏,時光像是被封凍一般,一切都被隔絕封閉。難怪這裏并沒有設置嚴密的防禦,腳下的金屬藤樹就是最強的防禦。

一個強大之極的“領域”填充了整個空間,引發這個領域的就是腳下的金屬花紋。所謂的藤樹,是無與倫比的言靈之陣。這是煉金術的奇跡,以符號和元素就創造出了領域,周流循環。維持這個領域無需生命,這是超越一切宗教法典的、神明的特權。

“人類也能把‘煉金’這門技術推演到這樣的極致啊。”黑影低聲說。

地面上線條細密糾結的地方,是一個個小的領域,它們是些蘊含着力量的怪圈,壓制着其中躁動的力量。怪圈裏陳列着各種藏品,不知名的機械設備、表面刻滿符咒的石函、甚至半截乾枯的木乃伊,它的兩臂被某種骨質的鐐铐鎖死在半截鐵柱上。這具木乃伊連同鐵柱一起被浸泡在福爾馬林溶液裏,置于超低溫的石英玻璃容器中,金屬銘牌顯示它1836年出土自埃及國王谷,是某位法老的陪葬。

“垃圾堆。”黑影掃了一眼這些足夠震撼世界的藏品。

他劃開自己的手腕,黏稠的血滴入深槽裏。他的血液比生青色的水要沉重,入水就沉底,随着水流蔓延開來。那株生青色的藤樹被染上了一層新的顏色——血的暗紅色。漸漸地,水底的血開始發亮,斑駁陸離,水面上冒出了氣泡,像是某種激烈的化學反應。這種反應很快把水加熱到沸騰,氣泡和水花一起跳躍。言靈之陣被活化了,血色的光有規律地閃滅,像是心髒波動的頻率。

黑影低沉的唱頌聲控制了整個空間,在這古老而偉大的言靈之下,血光越來越濃郁,最後金屬藤樹亮得像是被燒紅的金屬。

光忽然熄滅,所有深槽在同一瞬間騰起暗紅色的蒸汽,生青色水被蒸發,乾枯的深槽好像被強酸腐蝕過似的。

煉金領域被摧毀,被封禁的空間重新恢複了自由,一切都透着一股輕松和新鮮,于是……仿佛群魔亂舞!

藏品們活了過來,以不同的方式。青銅面具無聲地開合嘴唇,像是在唱一首古代祭司的頌歌;木乃伊在鐵柱上扭動,似乎想要掙斷鐐铐;暗金色的沙漏中,那些黃金細沙早都已經落入下層,而現在這些細沙被一股莫名的力量重新抽取到了上層;斑駁的八音盒又開始演奏了,記錄聲音的銀質滾筒上,浮現出新的細小凸起,這是一首全新的曲子。

這是本該湮沒一切的地方,就像是棺材,此刻居然熱鬧得像是廟會。

“吵死了!”黑影呵斥。

他的呵斥如軍令般席卷,所到之處,藏品們都戰栗着重新沉默。藏品中藏着“活靈”,它們剛從睡夢中醒來就感覺到了遠比永恒沉睡還可怕的重壓——黑影身上的壓力。

“你繼續演奏。”黑影指了指八音盒,“奏一支宏大的曲子,這應該是一場偉大的重逢。”

八音盒怪響了幾聲,大約是在調音,然後宏大的進行曲響徹整個空間,古鐘轟鳴般莊嚴。

黑影緩步向前,邁入水池。在這裏生青色的水和血液做最後的搏鬥,黑影平靜地涉水而過,沸騰的液體絲毫不能傷害他。他直視前方,就像朝聖的信徒。

水池中央是一座圓形金屬祭壇。他登上祭壇,看着自己面前的東西,“又見面了,我仍記得我們以鮮血為證的盟約,并誓言與你并肩作戰到鮮血流盡方停止,然而等我再一次看到你,你已經枯萎。”

那是具男孩的枯骨,泛着沉重的古銅色,就像是一件用純銅打造的工藝品,骷髅的眼窟裏嵌着晶化的眼球,像是一對金色的玻璃珠子。雖然很像人類的骨骼,但細看卻有巨大的差別,全身近千塊纖細的骨骼,有的互相融合,有的組成不曾見于任何教科書的器官,背後兩束細骨像是扇子般打開,那是他的雙翼。他的雙臂伸開抓住了身後的翼骨,骷髅低垂,就像是被釘死在十字架上的耶稣。

龍骨十字。

黑影撫摸着骷髅:“你不會就這麽死了吧?這不是一個龍王該有的死法……讓我把你最後的束縛解開。”

他一氣劃開手腕的全部動脈,濃腥的鮮血洩入水池。生青色的水對于煉金領域而言,就像是電解液對于電池,水的循環提供着源源不絕的力量,模拟了世界的循環。日月經天,江河行地。最後的煉金領域收縮到祭壇周圍,血液和生青色的水做殊死搏鬥,水池暴沸,但水的蒸發也消耗着血液。雙方勢均力敵。

“為了你的複生,還要支付更多的代價啊。”黑影喃喃自語。

心室心房全力收縮,他控制了自己的心髒,以人類根本不可能做到的方式從身體裏擠出鮮血。血緩緩沉澱到水池底層,随着震耳欲聾的爆響,滿池的水向着天空飛射,組成數十米高的環形水牆!這是一場逆飛的青色暴雨,最後的煉金領域崩潰,籠罩在祭壇上的巨大力量忽然彌散,最後一道束縛也被解開!

雄渾的進行曲在此一刻達到最強音,仿佛貝多芬的靈魂附體,《歡樂頌》的天國降臨。

“站起來!康斯坦丁!”黑影鼓掌,吼叫。

沒有人回答他。龍骨十字依然靜止,沒有流露出任何生命氣息。青色的水沫灑在骷髅上,像是一場忽如其來的細雨。

黑影默默地凝視着骷髅,很久之後,上前輕輕地懷抱着他,就像是母親懷抱嬰兒,“康斯坦丁……原來你真的死了。”

“請為我們奏一曲悲歌。”黑影和骷髅臉頰相貼。

宏大的進行曲生生停止,至悲至涼的樂音從八音盒彎曲的銅管中溢出,像是柴可夫斯基的《悲怆》,又摻雜着巴赫富于宗教感的彌撒音樂,女高音的詠嘆調凄美高亢,以人世間沒有的語言詠嘆時光翻轉如同秋葉,相聚往往短暫而告別常常是永恒,人們所不能承受的哀傷卻是世界永恒的法則。

“或許是不知夢的緣故,流離之人追逐幻影。”有人蕭瑟地低唱,像是撥動蒙着灰塵的木琴。

黑影扭頭,另一個黑影站在不遠處的黑暗裏,絕妙的好身材,曲線玲珑,傲人的長腿。

“哎呀,沒有打攪你的意思,只是配合一下氣氛。”後來的黑影輕笑着說。那顯然是個女孩,聲音清越,透着些許嚣張。

先來的黑影沉默了一瞬,明白了自己的處境。他沒有聽見對方逼近,以他的血統優勢不可能不覺察。那麽唯有一種解釋,對方根本就是在那裏等他。他的行動早已被對方掌握了。“酒德麻衣?”他放開龍王的骨骸,緩緩起身。

“嗨!我居然這麽有名?”随着一記響指,燈光從空中射下。酒德麻衣懷抱雙手,懶懶散散地站在光束裏,一身漆黑的緊身衣,兩柄直刀貼着大腿捆好,長發束成高高的馬尾。

“我來祭奠一個朋友,你來乾什麽?”黑影低着頭。酒德麻衣顯然是個危險的對手,但他并沒有露出戒備的姿态。

“偷東西啰。藏着龍骨十字的湮沒之井,誰不想進來看看?只不過這裏的壁壘太森嚴,盲目闖進來會被抓包的。但不知怎麽了,壁壘忽然部分失效。就好像糧庫大門的鎖脫落了,我們這些老鼠當然一擁而入啰。祭奠朋友?你只是來偷東西的老鼠而已,我是第一只,你是第二只,”酒德麻衣忽然扭頭,望向側面的黑暗中,“他是第三只。”

仿佛是為了回答她,黑暗裏響起了第三個人的呼吸聲。

“真有意思,還缺一個人就可以湊齊一桌麻将。”黑影說。

“有的有的,打麻将人夠。”黑影的背後有人說話,還高高地舉起手。

“幸會哦,諸位。”酒德麻衣擊掌,各有一盞射燈打在另三個黑影身上。

這是大家暴露真面目的一刻,殺機如繃緊的琴弦,一觸即發!三個黑影都繃緊了身體,露出進攻的姿态……除了最後一人,他頭上套着個肯德基的紙袋,雖然挺拔的身姿和強勁的肌肉是那樣具有視覺沖擊力,但真是有點不和諧。

“我說你能專業一點麽?”酒德麻衣“撲哧”一聲笑了。

“非要穿正裝麽?”肯德基先生指指第三個人,“像他一樣?”

第三個人穿着淺灰色的正裝,佛羅倫薩白襯衣,居然還系着銀灰色的領巾,感覺是剛從酒會上趕過來。他掀起額發,金色和海藍色的雙色瞳格外醒目。

“給大家介紹一下,”肯德基先生說,“這位是調查組的秘書,帕西·加圖索先生。”

“叫我帕西就可以。”帕西淡淡地說。

“不得不說作為一個賊你真是彬彬有禮,早知道有你這樣的人我就會穿晚禮服來了。”酒德麻衣笑。

“不,這裏的人中只有我不是賊。這所學院中的一切都屬于校董會所有,龍骨十字也一樣。我被校董會授權監督管理校産,視察自己的財産,我當然不需要鬼鬼祟祟。”帕西淡淡地說。

“好義正辭嚴啊,”酒德麻衣笑嘻嘻的,“可看你鞋子上的泥土,你好像不是從迎賓通道進來的哦,難道是穿越了所謂的‘花園’?”

帕西看了看自己那雙精致的意大利皮鞋,它們被有機污泥裹得嚴嚴實實。“是的,很難走。”

“看樣子你是游泳進來了?那些鯊魚沒有擋你的路麽?”酒德麻衣轉向龍骨旁的黑影。

那居然是個女人,一身純黑色的作戰服,彈性的材質勾勒出漂亮的曲線,像鶴一樣挺拔。

“它們都睡了。”女人說。

“人齊了還不開始麽?”酒德麻衣說,“在座的都會打麻将麽?”

“懂的懂的,吃住上家看緊下家盯死對家。”肯德基先生很篤定地說。

他說着就緩步後退,全身肌肉隆起,胳膊上的青筋游走如細蛇。通常威力越大的言靈領域越小,“君焰”這種高危的言靈,如果不爆炸,領域直徑只有5米。麻将比賽還沒開始,肯德基先生就退到了相對安全的位置。這顯然是個雞賊的家夥。

令人不安的空氣波動來自帕西。沒有人聽見他念誦言靈,但領域已經被激發。

這不是一場好打的麻将,爛話說得太多卻掩不住殺機,敢闖入這裏的都是亡命之徒,龍王骨骸沒法拆了大家分,大家沒有絲毫合作的可能。

酒德麻衣還是懶洋洋的,刀柄都不摸,懷抱雙手。

“我說,你的位置看起來是最差的,打麻将應該坐在桌子周圍,這樣才公平,而你坐在桌子的正中間。”酒德麻衣對龍骨旁的黑影說,“你最容易奪走龍骨,但我們都會先進攻你,你要不要也退後一些?”

“對,她這是要坐莊!”肯德基先生說。

可黑影根本連看都懶得看他們,低頭輕輕撫摸龍骨:“麻将是公平的游戲,但殺戮不是,它不是游戲,不好玩。在握着權與力的人面前,根本沒有勢均力敵的戰鬥,你們這樣的弱者只能蝼蟻般死去!”

“呀嘞呀嘞,這是要秒殺我們三個麽?”酒德麻衣嘴裏說得輕松,卻悄悄地打了一個寒噤。

“你唱歌很好,我很喜歡。‘或許是不知夢的緣故,流離之人追逐幻影。’”黑影輕聲說,“你們這些可悲的、追求幻影的人啊。”

她的話音落定,喪鐘齊鳴!

藏品中一架兩層樓高的管風琴忽然奏響,那是一架以煉金機械為內核的傑作。它演奏的是彌撒也是招魂,那是一千一萬個死神聚在一起吼叫!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來自黑影的沖擊,不是風壓或者高熱,而是威嚴!就像一座山峰在你面前緩緩傾倒,即将壓在你的身上!一層肉眼可見的透明領域以黑影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發散,氣幕溫潤輕柔地覆蓋了龍王的骨骸,骨骸甚至沒有一絲震動,但金屬地面開始龜裂,無數金屬屑在領域中緩緩升起,伴随而來的是劇烈磁化的現象,金屬屑互相吸附,圍繞着黑影旋轉,仿佛持鐮的死神圍繞神座飛翔。

五米、十米、十五米、二十米……領域迅速擴張。沒人知道這個言靈的效果,但被它籠罩結局無疑只有死亡。

但威力如此驚人的言靈怎麽能同時具有那麽大的領域?這幾乎颠覆了現有言靈學的規則!

二十五米、三十米、三十五米……領域繼續擴大,領域中的空氣被忽閃忽滅的電流擊穿,電流把懸浮的金屬屑燒得通紅。

肯德基先生猛地後躍,越過祭壇旁的環形水池。這不是逃走,而是進攻的前奏。他低沉地唱頌起來,本已堪稱雄偉的身軀再度膨脹,T恤緩緩裂開。他緩緩舉起一件藏品,一具花崗岩石棺,來自瑪雅時代的未知古物,裏面藏着某位未知重要人物的遺骨,A級珍貴藏品,重達三噸。舉重世界冠軍不過能舉起兩百多公斤的物體,這一幕的驚人視覺效果,就像工蟻舉起超過其體重五十倍的重物。

言靈·青銅禦座。

男人全身骨骼發出輕微的爆響,皮膚表面泛起青銅之色。他把石棺高高抛向空中!

石棺穿透氣幕,速度不減。這是一顆3噸重的炮彈,眼看就要把纖細的黑影砸成一灘血肉。可它忽然靜止在黑影面前,好像被看不見的手淩空托住。黑影握拳擊打在它的前端,出現一道小小的裂痕,幾秒鐘之後,這道裂痕蔓延到石棺每個角落。石棺的形态保持了幾秒鐘,然後被氣幕中旋轉的氣流吹散了!連同那位重要人物的遺骨化作一場紛紛揚揚的飛灰。

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他們都明白自己錯了,這不是麻将,而是一場殺戮。黑影最初的謹慎只是因為那個強大的煉金領域還在運轉,她還被限制,但此時她已經毀掉了那個枷鎖。帕西從懷裏抽出一柄老式燧發槍,還有一個黃銅盒子,裏面是一枚子彈,彈頭是經過雕琢的暗紅色晶石。領域距離他已經不遠,但他沒有後退,而是快速地裝填。後退沒有任何意義,黑影根本是在跟他們玩一個貓抓老鼠的游戲,她絕對有能力阻止這些老鼠逃走。

如果不想死,三只老鼠只能聯合起來殺死貓!

賢者之石為彈頭的子彈,這是煉金術的極致成就,純粹的精神元素,超越四大元素之上。掌握四元素法則的龍族君主和他們的後裔們都無法對這種超越規則的元素下達命令,因此它是無敵的,洞穿一切。

帕西擡槍發射,暗紅色的彈頭毫無阻礙地鑽透氣幕,命中黑影。

巨大的沖擊力把她擊退了一步,但她再次站直了。她的身體表面覆蓋着一層金屬樣的東西,那些金屬碎屑凝聚在她身上了,暗紅色的晶體粉簌簌滑落。

彈頭在她的身體表面碎掉了!

“給你這顆子彈的人沒有教你使用守則麽?”黑影輕聲說,“精神元素一旦被煉制為晶石,也就具有了形體。它的無限制,只是對于言靈,但是作為一件有形體的東西,如果它擊打在金屬這樣堅韌的東西表面,還是會碎裂。你應該偷襲我,射進我的身體,而且命中核心。那樣才能殺死我。”

氣幕距離酒德麻衣只剩下幾米遠。她被那巨大的威嚴震懾,微微戰栗。她的言靈是“冥照”,在這種黑暗的空間裏要逃走的話,根本沒有人能覺察。但現在逃是沒有用的,黑影釋放的言靈就像是死神本身,在它的領域內沒有任何東西能存活,而且這個領域最終将覆蓋整個空間!

熔化的金屬碎屑在她面前凝聚為枝杈橫生的異形武器,它的長度是十米,表面是放射狀的鐵結晶。那是死神的巨鐮!酒德麻衣卻只有那兩柄刃長不到二尺的忍者刀。

巨鐮呼嘯着射穿氣幕,酒德麻衣在它面前像是雛鳥般脆弱,就要被刺穿心髒挂在它的金屬棘刺上。

一只手從酒德麻衣背後的陰影中伸了出來,握住了巨鐮的刃口!

那是藏在酒德麻衣背後的另一個影子,這裏的第五個人。他握着紅熱的金屬,就像是端着杯紅茶般輕松。氣幕的推進終止,代表死亡的透明邊緣和他的臉相聚30厘米。

那是個很普通的影子,看不清臉,身材也乏善可陳,好像還穿着睡衣。

“權與力?你也信奉權與力麽?”穿睡衣的人看着黑影,“很好,你比他們更懂規矩。但是信奉這規則的人也必為這個規則付出代價。”

“麻衣,起來,站到我面前來。不必畏懼,更不必驚惶,”他冷漠地下令,“在這裏有人有‘青銅禦座’為他的屏障而無所畏懼,有人有賢者之石為他的屏障而無所畏懼,這些你都沒有,但有我在你背後。”

酒德麻衣起身走到了男人面前,背對着男人,阻擋在他和死亡的邊界之間。只要那邊界再稍微推進,她就會如那具石棺般被壓成粉末。但她已經無所畏懼,因為那個男人踏破陰影走了出來。

“明白,您就是我的屏障。”酒德麻衣說。

“不,我不是你的屏障,你是我的武器,最鋒利的武器不需要屏障,鋒刃就是你的屏障,毋庸防禦,切斷敵人就可以了,”男人伸手按在酒德麻衣後腦,“我賜汝血,以血煉魂,不可至之地終不可至,然所到之處光輝四射!我賜汝劍,逆者皆殺,‘天羽羽斬’,曰‘布都禦魂’!”

一個平靜的領域釋放出來,就像是在水中投入一粒小小的石子,但這個石子激起了滔天的巨浪!

酒德麻衣閉上眼睛,再次睜開,熊熊燃燒的金色火焰充斥雙瞳。

只是一瞬間,她已經脫胎換骨,和那個黑影同樣的、宛如死神般的領域從她的身體裏洶湧而出,把逼到面前的死亡界限生生吹散。

她雙手拔刀,左手“天羽羽斬”,右手“布都禦魂”!

肯德基先生和帕西都分不清這一刻是真實還是幻覺了。這兩柄劍是日本所謂“神代時期”三靈劍中的兩柄,“布都禦魂”是“建禦雷神”的佩劍,“天羽羽斬”則是日本神明須佐之男斬斷上古神獸八岐大蛇的神劍。換而言之它們根本就不該是真實存在的武器,地位好比中國人所謂“金箍棒”。

但現在酒德麻衣真的拔出了流淌着赤紅色和熔金色的兩柄長劍,天羽羽斬如其另外一個名字“十握劍”一樣是刀刃長達十拳的長弧刀,而“布都禦魂”則是長達兩米的巨形直劍,和傳說中一模一樣。

“能改寫血統的人,往前看盡一切的歷史也只有三個。你是誰?你是誰?你是誰?”黑影的聲音嘶啞。

從那個男人踏出陰影開始,她就一直盯着他看。她一直沒有說話,是因為她根本說不出話來,她比這裏的其他三個人更能覺察那男人是多麽可怖的存在,或者說,他根本就不該存在!他出現在這裏比“布都禦魂”和“天羽羽斬”是更大的悖論!她終于忍不住問了,最後的疊聲暴露了她靈魂深處的顫抖。

“你就像以前那麽漂亮。”男人輕聲笑着。他消失了,就像是被水洗掉的一痕墨色。

死神之鐮震動着,發出垂死般的哀鳴。它正在崩裂,金屬碎片利刃般射向酒德麻衣,卻無法劃破她的皮膚,只不過切斷了束發的紅繩。酒德麻衣漆黑如瀑布的頭發散開,迎着死亡的領域漫漫飛舞。她輕描淡寫地揮劍,天羽羽斬。姿勢是最普通的斬切,沒有任何技巧,就像用菜刀切開一顆洋蔥,但死神之鐮分崩離析,碎屑被激得逆射。這是無與倫比的力量,就像黑影摧毀那具石棺。

酒德麻衣再次揮劍,“布都禦魂”在她身邊轉出完美的圓弧,以圓弧為界,領域自然而生。灼目的亮紫色電光在領域上流走,發出轟雷般的巨響。

酒德麻衣雙手提着長劍緩步前進,她走進了黑影的領域中,那個新生的紫色電光領域表面,兩種不同的電流交射,電火閃滅。

“煉金領域!”帕西嘶聲說。

跟湮沒之井中的領域一樣,布都禦魂激發的也是一個煉金領域。這種領域不用活體,只用煉金制品就能産生,而且無限循環。曾經這只是煉金術士們臆想的奇跡,不是真實存在的技術。因為産生領域的是“言靈”,而言靈只由生命來運用,煉金術再怎麽精制元素,把白銀煉成黃金,從火山灰中精煉硫磺,得到的都是死物。煉金領域則不同,要實現這種效果,煉金術師必須用基本的四大元素重組出某種帶有“生命本質”的東西,這種東西是活的,能夠釋放領域。

但這是竊取神權的行徑,是從塵埃中仿造生命的技術。

禁忌之術!

果然一切教條存在的意義就是被挑戰再被改寫。

雙方越來越接近了。黑影的作戰服裂開,青灰色鱗片覆蓋着她姣好的身軀,身軀猛地膨脹,鱗片豎起如一片鋼鐵荊棘!骨刺穿破皮膚探出,那是她黑色的骨骼向體表生長,化為骨質的利刃。熔化的金屬屑附着上去就開始冷凝,在骨刃表面析出金屬結晶。同樣的變化也出現在酒德麻衣身上。

“龍化現象。”肯德基先生舔了舔嘴唇。

“天羽羽斬”轟鳴起來,振奮激昂。黑影手中再次凝結出扭曲的金屬武器。雙方正面對沖,像是流星碰撞。

無窮無盡的光與熱、雷與火四散飛濺。地面震動,空中有碎裂的混凝土結構砸落四周,第一次沖擊就把湮沒之井的出口給毀了。

帕西沖進黑色的通道中,背後的巨響追逐而來,就像是世界毀滅的喪鐘!他在雙方對沖之前就開始了撤退,瘋子才不撤退,要留下來旁觀神級作戰,怎麽也得是個半神。這是一條應急通道,外面就是巨大的植物園,他就是穿越植物園潛入的。忽然一道橫生的烈火照亮了他的眼睛,劇烈的氣流把他推飛出去,烈火中武器相交的兩個影子一閃而過,把這個以混凝土構建的通道沖毀了!

如同狂龍的搏殺,這就是龍血爆發後的真正實力?

帕西調頭重新跑回湮沒之井。他潛入之前研究了這裏的地圖,各種逃生方案都考慮過,但現在只有一條通道還可用。

肯德基先生正跳着腳猛按電梯上行鍵,看見帕西狂奔過來愣了一下:“你也等電梯?”這是逃生電梯,只有在湮沒之井瀕臨毀滅的時候才能刷卡啓用,帕西手裏捏着那張白卡。而肯德基先生……他什麽也沒有拿,他就像一個害怕遲到的上班族那樣猛摁上行鍵而已。但是電梯真的在下降。

這是……刷臉麽?

帕西猶豫了一下:“你好。”

地震的震動越來越劇烈,火光和電光飛射,狂風和碎石四濺。兩個人并肩等電梯。

“沒想到第一次見就遇見這種事,本來該好好聊聊。”肯德基先生說。

帕西不知道他是哪裏來的這種古怪的幽默感,只好點頭:“這時候看見你這個怪物,感覺才是看見了同類。”

“對啊簡直想交換名片。”

電梯門終于打開了,剛才還在聊天的兩個人都如野狗一樣往裏鑽。

但上方傳來讓人毛骨悚然的異響,鋼筋混凝土結構裂開了!巨大的預制混凝土塊沿着平整的切面緩緩下墜!肯德基先生全身肌肉爆發,雙臂發力把它推在一旁。電梯門就要關閉,帕西猶豫了一瞬,袖口中滑出一把黑色的帶鞘獵刀,撐住了電梯門。這為肯德基先生争取了幾秒鐘,他像只敏捷的猩猩從獵刀上方翻入電梯。

帕西收回獵刀,電梯門立刻封閉。忽如其來的上升加速度讓兩個人一齊跌坐在地板上。下方又一次巨震,這次震動之強烈,電梯像是個地震中的鳥籠那樣搖晃,電梯的半邊地板被震塌,露出鋼骨支架。兩個人看向下方漆黑的電梯井,幾秒鐘之後,烈焰填滿了那個幽深細長的黑色空間。無處逃逸的高熱氣流卷着火焰上升,就像是暴怒的火龍,撲面而來的熱風刀一般割面。

帕西伸手抓住肯德基先生的肩膀,領域膨脹,籠罩了兩個人。

言靈·無塵之地。

未能獲許可的一切東西都被這個領域排斥,甚至高溫。烈焰穿透電梯往上升去,一切可燃燒的東西都被焚盡,最後只剩下漆黑的金屬框架,帶着他們繼續上升。

火流最後沖破了頂部的混凝土結構,在夜空中化為夭矯的龍形,一閃而滅。

電梯到頂。整個校園無處不是紅光卷動,警鈴聲刺耳得像是大群的火烈鳥在垂死之際哀鳴,大地震動,埋設在地裏的水管炸裂,高壓水柱噴湧如泉,建築物外包裹的花崗岩剝落,英靈殿頂部的雄雞塑像轟然倒塌。

一切就像寫在預言書中的末日,末日面前每個人都渺小得像是塵埃。

烈焰擊穿地面之後從英靈殿前的井中噴出,那是學院的奠基之井,在還沒有自來水的時代,師生們在這裏鑽出了第一眼泉。探照燈的掃射中,兩個黑影從井口裏跳出來,老鼠般向不同的方向奔逃,沒有來得及道別。

卡塞爾學院在一場忽如其來的震動中搖搖欲墜的時候,相隔十個時區,中國北京,地震局發布了一場2.1級低烈度地震的消息。

烈度如此低的地震實在是司空見慣的事情,只有在CBD區的高樓頂層辦公的人才會感覺到略略有點頭暈,因此這條消息很快就被忽略了。

自然也沒有人把這場地震和十個時區外的事故聯系起來。

地鐵的燈黑了,一片短暫的驚呼聲,幾秒鐘後燈重新亮了起來,昏昏欲睡的趙孟華睜開了眼睛。

地鐵轟隆隆地繼續前進,廣播裏說只是一次意外斷電,一切正常,請乘客們不要驚慌。趙孟華看了一眼門上的路線顯示,下一站就是中關村。他的目的地就是中關村,他昨天晚上跟一個哥們喝多了,睡在人家宿舍,這是趕回北大。要不是正趕上堵車高峰,他才不願意在地鐵裏跟一群人擠來擠去,就算北京這裏沒司機接送,他也可以打個車。

正好順路去修一下手機。他的電話簿調不出來了,大概是存儲卡壞了。

他忽然愣住了,視線被牢牢地抓住。面前的人背着一個黑色的雙肩包,包上印着圓形的徽章——“半朽的世界樹”。

趙孟華第一次見這個徽章是參加卡塞爾學院的面試,第二次則是在路明非那張信用卡上。那是卡塞爾學院的校徽,前面兩個并肩而立的年輕男女應該就是出自那個神秘的學院。趙孟華試過上網搜索卡塞爾學院相關的消息,但是一無所獲,表面上看起來這就是個私立貴族高校,但當你想多了解一些,你就會發現它被一層透明的外殼裹着似的,你無法湊近去看。

越是這樣趙孟華越好奇,更重要的是,從路明非到諾諾到楚子航,他每次顏面掃地都是因為這個學院出來的人,這些人是他的宿敵。

“博倩,有發現什麽目标麽?”男孩壓低了聲音。

女孩搖搖頭:“有幾個帶血統的人,但是應該比例都很低。沒有覺察到有人釋放領域。這樣真的有用麽?”

趙孟華覺得自己耳朵豎得跟兔子似的,但是不太理解這倆人在念叨什麽。

“坐着地鐵搜索初代種?這種方案真不知道誰拟定出來的,初代種會坐地鐵麽?”女孩低聲抱怨。

“他們能有各種形态,人類形态的不是也出現在校園裏過?”男孩安撫她,“地鐵是人流最密集的地方,你對于血統和領域的反應又靈敏。”

“可是每天把每個地鐵站都掃一遍這種工作實在太無聊啦。”女孩嘆口氣。

“也不是每個站我們都去過,”男孩大概是想說點事情逗她開心,“至少有兩個隐藏的你就沒去過。”

“隐藏的?”

“嗯,不是每個地鐵站都對外開放的,你每次到達終點站下車之後,地鐵不是繼續往前開麽?其實前面還有站,只是不出現在路線圖上。這些就是隐藏的地鐵站……”男孩說。

“前方到站中關村站。”廣播裏報站了。

“走吧,”女孩說,“換4號線接着掃。”

趙孟華心裏一動,悄悄地跟在了他們後面。他覺得這群人鬼鬼祟祟的,想知道他們在乾什麽。地鐵換乘通道裏沒什麽人,他追着那對男女小跑,沒來由地打了個寒噤。

電動扶梯緩緩下行,頭頂的日光燈管一閃一滅。

趙孟華掃了一眼牆上的框架廣告,驚訝地發現廣告都被撤掉了,只剩下空空的廣告位。滿地都是報紙碎屑,好像好幾年沒人打掃了。那對男女邊走邊聊,聲音越來越遠。趙孟華往前趕了幾步,但已經看不到那兩人的背影了,只剩下隐約的說話聲。趙孟華不太坐地鐵,擡頭看了一眼路标。他隐約覺得路标有什麽不對,但沒放在心上。地下通道曲曲折折的,越往裏走,地下的紙屑越多,好像有一輛滿載廢報紙的車剛從這裏經過。

前面居然出現了檢票閘機,可是趙孟華記得自己沒有出站,換乘不需要再買票。但是就這條路,那倆人肯定是進閘機裏去了。趙孟華一摸口袋,只有成百的大鈔,居然找不出兩枚硬幣去買票。地面微震起來,應該是地鐵正在進站。

趙孟華左右一看沒什麽人,心一橫就從閘機月臺上,進站的地鐵剛剛停穩。随着刺耳的“咔咔”聲,鏽蝕的軸承轉動着,車門打開。

趙孟華擡頭看了一眼這列地鐵,全身惡寒,死死地收住了步子。

列車黑着燈,他看不清黑暗裏到底是坐滿了人還是空無一人,但他忽然發現整個月臺上只有他一個人。不知什麽時候那對男女的聲音消失了,一直覺得地鐵站裏三三兩兩的還有些人,現在才發現其實這裏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好像剛才的一切都是錯覺。

這個地鐵站裏,自始至終就只有他一個人!

地鐵站也不對……趙孟華慢慢地仰起頭,日光燈管一閃一滅,粗大的立柱撐起高高的穹頂,水磨石地面,樓梯兩側是刷了綠漆的鐵欄杆。一切看着熟悉又陌生。

趙孟華猛地低頭,看見列車殘破不堪的外殼上,用紅色油漆刷着“1號線”。

1號線?趙孟華猛地一哆嗦。他怎麽可能看見一號線的列車?中關村地鐵站在4號線上!列車都是全新進口的!

但不止是列車出了問題,地鐵站也是1號線的模樣,北京最老的地鐵,站內還是俄式風格,宏大空曠,月臺上吹着冷風,日光燈照得人臉色慘白。

趙孟華抱着頭慢慢地蹲下,腦海裏一片空白。他想到那些空白的廣告位,滿地的碎報紙,還有油漆剝落的路标牌。那些被他忽略的異常都想起來了,随着他深入地鐵站,現代的痕跡都逐步被抹掉,他從2010年的4號線地鐵站進入了上世紀70年代的1號線地鐵站,一切都是平滑過渡,時間在漫長的走道裏被一點點拉了回去。

地鐵列車仍舊等在那裏,洞開的車門好像等着它唯一的乘客。

趙孟華一步步後退,怎麽可能上這輛奇怪的車?誰知道會被它帶往哪裏?天堂還是地獄?能去天堂就見鬼了!趙孟華轉頭就往臺階上狂奔。

地鐵站裏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趙孟華完全不記得進來的路了,只能四面找路标牌。往日裏擁擠不堪的地鐵站此刻看來就像巨大的迷宮,他明白了為什麽有些幽閉恐懼症的患者一輩子都不坐地鐵,因為無論怎麽用燈光和色彩裝飾,地鐵站就是一個把你隔離在地底的封閉空間。這個巨大的空間裏有無數的路标牌,每個路标牌都指向剛才的月臺,如果他試圖逆行,看到的總是路标牌的背面,上面用紅漆刷着巨大的叉,寫着“禁止通行”。

這裏沒有離開的路,好像來這裏的人就不會離開……

通往月臺的樓梯口正滾滾地往地鐵站裏傾注冰冷的風,就像是鑿開古棺的瞬間往往會噴射出青色的氣流。他什麽都管不得了,調頭狂奔,濃厚的灰塵跟在他身後起舞。他不敢回頭,也看不到背後的異變,白色的牆壁漸漸剝落發黃,吊頂的鋁合金板變成了上世紀的石灰頂棚,隐藏在凹槽裏的LED光源被慘白的日光燈管替換,電動扶梯在他跑過之後變成了堅硬冰冷的大理石臺階。青色霧氣好像一種時間的病毒,正在感染整個地鐵站。

“禁止通行。”

“禁止通行。”

“禁止通行。”

趙孟華眼前閃着重複的紅叉和重複的“禁止通行”。就像是開車走錯了路,GPS用僵硬的女聲反複提示,“你在錯誤的道路上,前方請調頭……請調頭……請調頭……”

鬼才會在這個時候調頭,趙孟華悶頭狂奔。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地鐵站好像忽然擴大了幾十倍,通道如蛛網般複雜,每轉過一個彎依然長長的過道。各種傳說湧上趙孟華的腦海,譬如怨氣集結的墓xue裏總是會有走不完的路,盜墓賊覺得自己在狂奔,其實沒有被蠱惑的人看去,他只是在原地以誇張的姿勢踏步……

前方終于有光亮了,一塊白底紅漆的路标牌寫着“由此前進”。

狂喜湧上趙孟華的心頭,這是他一路所見唯一一塊不一樣的路标牌。他發力躍上了四五級臺階,站在那塊指向光明的路标牌下……

一個安靜的、仿佛被灰塵和時光封印了幾十年的地鐵月臺在前方等待着他,滿地的碎報紙,牆上是古老的“五講四美三熱愛”瓷磚貼畫,老化日光燈光閃動着發出“砰砰”的聲音。他覺得自己的血裏正在凝出冰渣,他回來了,這就是他竭力要逃離的那個地鐵月臺。

他跌坐在樓梯旁邊,呆了很久很久,抓起一把碎報紙,一條條拼湊起來,最後他得到了一份差不多完整的報紙,出版時間是“1992年1月30日”。

十八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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