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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幕 凡王之血必以劍終 Deadly Sword for Every Gragon King(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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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耶哦耶哦耶哦耶哦耶哦耶!我不是做夢吧?瘋了瘋了!我要瘋了啊!”路明非驚喜地狂跳,簡直要不避男男之嫌去擁抱楚子航,學理科的他媽的果真要更牛逼一些!

但他忽然發現楚子航已經不在身邊了。他猛地扭頭,楚子航提着黑箱正一步步後退,離他越來越遠,金色的瞳孔中好像結着冰。

“別……別傻了!我們快逃!這事兒你搞不定的!誰都搞不定!”路明非忽然明白過來這亡命之徒在想什麽。

“知道我為什麽選你為組員麽?”楚子航根本不理他,只是自顧自地說,“因為你需要自信,恺撒是殺死諾頓的英雄,衆人目光的焦點,你跟他站在一起只會被他的光輝吞沒。但如果你殺死芬裏厄,總該自信你和恺撒是一樣的男人,有些事他能做到你也能做到。”

他轉身走向車尾,“這是我和你一起完成的任務,我們的榮譽。抓住你的機會,你喜歡的女孩總是會慢慢長大……然後離開你……有一天再也不回來。”

他全身緩緩生出細密的鱗片,仿佛青黑色的铠甲,鱗片猛地扣緊!同時關節逆反,指甲突出為利爪。他狂奔起來,領域爆發,熾熱的黑色火流一閃而滅,車尾被熔出巨大的缺口。他一躍而起,躍入外面的黑暗。

列車越來越快,楚子航也越來越快,就像背道而馳的流星,去向隧道的不同方向,東邊和西邊,逃亡或者死亡。

路明非坐在長椅上,雙手放在膝蓋上,面無表情,像個聽課的好學生。這列古董列車正以80公裏的極速把滿隧道的鐮鼬群撞碎,耳邊盡是骨骼碎裂的聲音。

什麽嘛,原來逃亡名單上只有他一個人。真小看人啊,這個卡塞爾學院裏的每個人都小看人,他們看起來很照顧你,其實是覺得你根本沒有資格和他們一起承擔什麽事。上一次他被送去和女孩吃飯,這就是他的工作,這一次他被安排逃跑,這還是他的工作。沒有人認為他能起什麽作用,誰也不期待他,還總是擺出說教的面孔。

是啊是啊,他也很想跟那個紅頭發的女孩說他很喜歡她,總是想着她,覺得能為她做一切。如果那個小巫女真的在乎,他也可以去轟爆她婚車的車軸啊,就像個騎着駿馬來搶親的強盜那樣威風凜凜。可是諾諾真的在乎他在想什麽麽?只是施舍一些愛心給衰仔學弟而已吧?然後她還是會按照既定計劃和所有人期待的那樣嫁給光輝萬丈的男朋友,她讓你趕快逃,自己卻和男朋友留在最危險的地方。

那就是感情啊,陳雯雯說的,是曾經一起分享時光的人才會有的東西。局外人永遠都傻逼,永遠不知道女孩子跟你笑笑的時候,發給男朋友的短信裏有多少柔情。

這樣他媽的你怎麽轟爆她的車軸啊?轟爆了,她還是會換上新的車軸去赴她盛大的婚禮不是麽?于是你只能牽着馬傻逼一樣站在雨中看她的背影。

楚子航真搞笑,一個連戀愛都沒談過靠看書來了解女孩的家夥,有什麽資格講感情經?那種別扭的家夥就會把自己的人生搞得特別特別悲情,其實他說的那些他自己根本就沒做到好不好?他什麽都不說,什麽都錯過。這種人最郁悶的時候一定會對着樹洞說話的吧?也許是對着一個海螺殼什麽的,楚子航經常用一個海螺殼當鎮紙,沒準把那個海螺殼翻過來,滿滿的都是他的內心獨白。

“現在他就要帶着那些內心獨白去死了。”路明非心裏說。

也好啊,亡命之徒不就該這麽死麽?全力以赴,無路可退。

路明非竭力想要說服自己。他努力了好幾次了,卻沒法橫下一條心再召喚路鳴澤,這是他的最後一張牌,也是他的命。可他真的不敢再賣命了,真害怕啊!恐懼深入骨髓。

諾諾再沒有打電話來,路明非緊緊地攥着手機。

事到如今你還在等她的短信麽?事到如今你還是不死心……

路明非忽然點亮屏幕,他要把諾諾的短信都删掉,就像是把一段記憶清空一樣。他下了狠心,咬着牙,神色猙獰。

最後一條短信,發送于2010年7月17日夜,他的生日。

路明非像是觸電那樣從座椅上彈了起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幾次要點開那條短信都點不準。怎麽回事?這是一條被點開過的短信,可是他完全記不得了。那天晚上自己等着諾諾的生日短信等到航班起飛之前,誰的祝福都來了,就是沒有她的。這條生日短信應該根本就不存在!可此時此刻它忽然出現在自己的手機裏,好像是從那個暴雨之夜穿越時間而來。

路明非終于點開了,車廂裏回蕩着女生搞怪的歌聲,“祝你生日快樂,李呀李嘉圖,祝你生日快樂,李呀李嘉圖……”

你能夠想象那個女孩錄這首歌的時候二不兮兮的開心和對你聽了笑出聲來的期待,她歪着頭,戴着耳機,紅發飛揚在風裏,唱着一首自創的生日歌。

重複播放……重複……重複!再重複!

路明非無力地癱在座椅上,呆呆地看着車頂,許久之後他蜷縮起來,蜷成小小的一團。

嗨!朋友!她真的給你發過生日短信哦,很認真地錄了歌哦,其實她答應你的事情都做到了哦,她确實沒有答應過嫁給你因為你也沒問過嘛。她做了她答應你的所有事,你還奢望她為你默默地保留一個候選男朋友的位置麽?你何德何能呢?你真的了解那個女孩麽?她什麽時候開心什麽時候難過你知道麽?你幫過她什麽?你對她的喜歡只是因為青春期的蠢蠢欲動吧?你有什麽可抱怨的呢?現在是你在逃亡,而她就要和整座城市一起毀滅。

她還叫你快逃!

“別傻了啊!”路明非猛地從長椅上蹦起來,“你們玩命就管用麽?你們都會死的啊!夠資格拿命來賭的……”他深深吸了口氣,輕聲說,“只有我啊!”

亡命之徒,總是無路可退。他就是那種事到臨頭會發瘋的人,他其實早就知道。

他一腳踹開車尾的門,楚子航果真夠狠,只教了他啓動,卻沒教他剎車,根本就是斷了他的路。時速八十公裏,迎着潮水般湧來的鐮鼬,真他媽的是玩命的事兒啊!

“Youjup,Ijup啰!”路明非一個虎撲而下,天旋地轉,好像被塞進了一個內壁都是鐵刺兒的滾筒式洗衣機。

他艱難地爬起來,一頭紮向隧道深處,像只健勇的豪豬。

血慢慢地蓋過瞳孔,視野盡是紅色。龍夭矯于空,長尾長頸和雙翼呈現出完美的圓,就像古印度的濕婆神像,常常在一個圓中起舞,那是宇宙的象征。

楚子航左劍右刀,再次支撐起身體。這個破碎的身軀已經不知道被龍血修補過多少次了,他也記不清自己多少次沖入前方死亡的領域。龍王始終只是專心致志地舞蹈,但他沒有一次能逼近龍王。領域中懸浮着紅熱的鐵渣,還有撕毀一切的電弧和風暴,這些彙聚在一起潮水般沖擊他,每一次都被他的“君焰”領域熔化為鐵流,但立刻有下一波,就像是口徑達到數米的連射炮頂着他轟擊。

他知道自己已經撐不下去了,這件事原本就超過了一個人類的極限。

他低頭看着刀匣,“暴怒”還插在那裏,好像是鑄在其中。這是最後的可能,龍王諾頓鑄造的武器,要殺死一個王,只能是另一個王。

必須拔出“暴怒”,成為新的王。

他張開雙臂,仿佛站在山巅要縱身一躍。腦海中,墨黑的海開始漲潮,緩緩地淹沒了他的意識。他漸漸記不清自己是誰了,胸膛充塞着巨大的欣喜,像是要睡着了,又像是要開始舞蹈。

三度爆血,終極的噩夢,和沉浸在夢中的殺戮舞蹈。這一次他不會再從黑色的夢境中醒來。他會變成死侍,過去的朋友都将以殺死他為榮。殘存的人類意志只夠這具龍化的身體戰鬥到殺死龍王,或者被龍王殺死。

“爆血”其實是一種交換,用人類的心交換殺戮的心。就像神話中奧丁為了獲得“魯納斯”的偉力,被挂在樹上風吹雨打九日九夜,獻祭于神,也就是他自己,并付出了一只眼睛的高昂代價。

欲獲得力量的人,必以自己獻祭。

他打開了牢籠,釋放了……龍王之心。

漆黑的夢境中,人類的意識最後掙紮了一下。溫暖襲遍全身,好像有人在他背後以有力的雙臂環抱住他,遠比他高和強壯,靠在那個人身上他覺得自己又是個孩子了。

“爸爸。”他輕聲說。

路明非張開雙臂,迎向了像丢一塊破布般被抛出領域的身影,介乎人和爬行類野獸之間的魁偉身影就像是被卷入大潮的枯葉般輕盈,帶着飛濺的墨色鮮血。

他抱住了楚子航,覺得自己就像是被一輛快車當胸撞上了,根本站不住。他和楚子航一起撞向身後的岩壁。

“路鳴澤!”他大吼。

“Yes,Sir!”小魔鬼忽然在他背後的虛空中閃出,又抱住了路明非。但仍然站不住,三個人疊在一起狠狠地撞在岩壁上,路明非嘶啞地號叫,承受了最大沖擊的路鳴澤卻只是無聲地笑笑。六柄刀劍插在他們上下左右,刀匣落在地上,“暴怒”還在裏面。

“楚子航!楚子航!醒醒!”路明非氣息微弱地喊懷裏這個人的名字。楚子航全身不知道還有沒有完好的骨頭,龍化現象已經因為血液的燃盡而迅速減退,全身上下所有傷口都在滴血。

“路明非?”楚子航緩緩地睜開眼睛,微微皺眉,“是你麽?”

“是我。”路明非輕聲說。他知道師兄已經看不見了,傲視全校的黃金瞳如今只是兩個被灼燒過的黑紅色血洞。

“我做到了麽?”楚子航問。

“你做到了,任務結束,我會寫任務報告,別擔心。”路明非擡眼看着遠處,電光把整個空間照成白紫色,龍王如絕世的舞者旋轉于鎂光中。已經到了結束前的高潮,他的舞姿壯美得讓人失神。

“那就好。”楚子航攥拳放在胸口,路明非不知道他這是什麽意思,好像是共青團員入團宣誓的動作。

“你要不要睡一會兒,我去給你叫救護車。”路明非說着就開始不争氣地流眼淚,媽的,果然傻逼就會把自己的人生搞得那麽悲慘啊,何必呢?何苦呢?可看他這個熊樣還是不由得難過。

“不用了,我就要死了。”楚子航輕聲說,“你是不是好奇我為什麽要管你的事?”

“好奇啊,好奇爆了。”

“因為你自己看不到,在蘇菲拉德披薩館我見到你那次,你滿臉又難過又發狠的樣子……還有那次你知道諾諾要和恺撒訂婚,還來病房裏看我,說了很多白爛的話,和我分析星座,你裝出很不在乎的樣子,可是你沒有對着鏡子,看不到自己臉上那麽孤獨和不甘心。在英靈殿開聽證會的時候,恺撒和諾諾擁抱,所有人都在歡呼,只有你站在所有人之外,縮着脖子……芬格爾說那就是‘傻逼透頂’,明知道什麽事情不可能,還非要揣着希望。明明想為什麽人把命都賭上,可是連下注的理由都沒有。”

“我靠你不要說得那麽煽情好不好?你當這是瓊瑤劇啊?可師兄你這尊容也不像個爾康啊。”路明非一邊咧着嘴苦笑一邊眼淚狂飙。

“我就是看不得別人傻逼透頂,我不喜歡有什麽事情連争取的機會都沒有,那樣……”楚子航輕聲說,“會死不瞑目。”

“對不起。”過了一會兒,他輕聲說。

“這是道歉什麽?”路明非問。

“對你說過一些過分的話。我并不是說你沒有用什麽的,只不過你還沒有經驗,在有我和恺撒這樣的人的時候,很多事不用你們就可以做好。但你是卡塞爾學院唯一的‘S’級,你将會比我們都優秀,未來是你們的,都是。”他那張破碎的臉上流露出一個醜陋到極點的笑,“連帶着所有的師妹都是你們的……”

“這槽吐得好啊。”路明非捂着小腹輕聲說。

楚子航再也沒有回答他。

“他要死嘞,哥哥,你也要死了。”路鳴澤說。

“我知道,居然沒有我想得那麽痛。”路明非低頭看着自己的小腹,一段鋒利的鋼筋血淋淋地貫穿了他。這東西釘在岩壁裏,撞上去的時候,從後往前把他和路鳴澤串在了一起。

“可我能感覺到你心裏的難過,”路鳴澤輕聲說,“交換麽?”

“交換。”

路鳴澤笑了起來,“早說嘛,早說現在我已經幫你把一切都搞定啦。看把你氣喘籲籲地跑了一路,我都不忍心。”

“我不想跟你換。”

“哈!那麽害怕我麽?”路鳴澤笑,“可你還是同意了,為什麽呢?什麽讓你做出那麽大的犧牲?陳墨瞳麽?楚子航麽?陳雯雯麽?這種理由真是不給力哎,哥哥!你的女孩就要嫁給別人啦!你還為了她跑過來拼命,虧不虧啊?她根本就不是你的,你管她的死活呢?你就該坐着地鐵一個人逃走啊,為什麽要回來?”

“不想她死了。”路明非輕聲說,“校長說的,你就只有這些東西,就算沒有人家多,甚至都是垃圾,你也不想失去,對不對?不想什麽都沒有。”

“哥哥,其實你很怕孤獨啊……”

“是麽?也許啊,想起來真的有些怕,不想總是一個人……”路明非的瞳孔漸漸擴散。他真的就要死了,他不是楚子航,沒有龍化的身軀,貫穿傷已經讓他大量失血。

路鳴澤輕輕地嘆了口氣,從背後抱住路明非,和他面頰相貼,忽然間咬牙切齒,“好,我明白你要的了。休息吧,剩下的交給我。我是多麽樂意看到你心裏終于有欲望熊熊燃燒啊!逆我們的,就讓他們死去,這就是我們的法則!Sothgfornothg,60%……融合!”

“最後一個問題,是不是你偷看了諾諾發給我的短信?”

“呀嘞呀嘞,還是被你發現了啊,我是為你好呀。不會有結果的希望都是有毒的哦,就像是小女孩用來暖和自己的火柴,”路鳴澤輕聲說,“可是該燃燒的,還是會燒起來……”

路明非的眼皮沉沉地下墜,蓋住瞳孔,像是睡着了。

路明非緩緩睜開眼睛,就像是一次睡足之後的蘇醒,又像是死過一次的重生。世界在他的眼睛裏變得格外清晰,一絲一毫一鱗一羽都在他的眼瞳中映出,纖毫畢現,聲音也是一樣,此刻如果有一千人的樂團在他面前齊奏,他也能聽清琴弓在某一把小提琴的某一根弦上澀澀地滑了一下。一切都變得那麽新鮮,他擡頭仰望,就像先民眺望星空。時間的流動似乎都變慢了,他從容而舒緩地起身,拔下自己小腹中的鋼筋扔在一旁,傷口立刻痊愈,甚至沒有過程。

不像楚子航爆血時似乎有烈焰在周身騰起,他感覺不到任何力量流動,只是覺得平靜。但所有鐮鼬忽然遠離了他,無聲地懸浮在空中,好像他身邊有個巨大的圓形空間是不能被侵入的。

路明非試着慢慢舉起右手,對空一揮。鐮鼬群瞬間潰散,好像他随手揮出了一道刀氣之類的東西把它們擊潰了。這些東西是在畏懼他,那個圓形空間不是領域,而是領地。他的領地,填滿他的威嚴。

他驚喜地笑了起來。是的,他握住了權與力,好像把整個世界都握在了掌中,如臨絕頂,俯瞰群山,呼吸天地,逆者皆亡!

他伸出右手,五指張開,對着遠處舞蹈的龍王,好像要把那個龍形鎮壓在手心裏,“撤銷。”

龍王壯美的舞蹈忽然出現了一絲遲滞。

“撤銷!”

“撤銷!”

一聲比一聲更加嚴厲,不像是言靈,沒有那麽簡單的言靈,像是下達普通的命令。但是越來越驚人的重力被施加在龍王的身上,在第二聲“撤銷”聲中,巨大的龍翼托不住龍王的軀體了,龍重重地摔在月臺上。而在第三聲中,那頭巨大的威嚴的生物仿佛被無形的網束縛住了,在月臺上滾動掙紮,發出憤怒的吼叫。

龍王自己也無法停止的“濕婆業舞”被強行中斷了!

龍長嘶起來,龍鱗怒張。他猛地站了起來,掙脫了無形的束縛。他巨大的黃金瞳中流動着變幻的光,映出了路明非的身影,領域中所有的電弧和熔化的鐵渣都随着風暴盤旋在龍的身邊。死亡的領域再度擴張,覆蓋了整個空間,所有鐮鼬都燃燒着墜落。這是一場熔金色的大雨。

這是龍第一次真正試圖進攻,幾乎碾碎楚子航的只不過是他的防禦而已。現在他認真起來了。

路明非把刀劍拔下,一一填入刀匣。他把“七宗罪”背在背後,踏入了死亡的領域。

新的郵件,“那個時代來臨的時候,大地深處的煤礦也燒起來了,世界因火而光耀。”

“老板的郵件,看來劇終高潮要到了。”薯片妞放下酒杯,“讓老羅開始吧……不,讓他結束!”

酒德麻衣微微點頭,撥通了電話。

“明白,我會自己動手砍最後一刀。”老羅挂斷了電話,重新握住鼠标。

幾十人圍繞着巨龍鏖戰,光弧、黑氣、寵物和刀劍之光覆蓋了那頭巨大的生物,它渾身浴血,咆哮嘶吼,一次又一次地釋放群體攻擊,深紫色的死亡光環影響了近身攻擊它的戰士、聖騎和德魯伊們。但在這樣緊張的戰況中,屠龍者的領袖始終沒有挪動。那是一個渾身黑色的盜賊,端坐在遠處的山巅眺望着戰場,空着雙手。他好像下了決心圍觀到底。

但他終于站起來了,排行榜上頂尖的盜賊“路明非Ricardo”,他裝上了“七宗罪”,雙手刀劍,走下山巅。老羅終于出手了,這意味着終章的到來,盜賊的“殺戮盛宴”發動,工會頻道裏兄弟姐妹們大聲鼓噪。

言靈·吸血鐮,爆發!

言靈·無塵之地,爆發!

恺撒和帕西背靠着背,同時釋放言靈。同是風屬性的言靈,領域沒有對沖而是融合起來擴張。以他們兩人為中心,透明尖銳的影子密集地散射,就像是幾千支無形的短矢爆發。那是急速流動的風,如同空氣的子彈,貫穿了鐮鼬的骨翼,在它們沒有跌落之前又把它們打碎成灰塵。

恺撒嘴裏叼着那支弩箭,石英中的賢者之石以心跳般的頻率輝閃,就像是可口的血肉似的把整個大廈裏的鐮鼬都吸引過來。唐森疲憊地靠在卷閘門上,壓力忽然減輕了,他終于能夠完整地呼吸一口氣。他的面前滿是鐮鼬的枯骨,這些美麗而可怖的骨骼碎片有的還在跳動。

一只鐮鼬穿透領域飛了進來,在還沒有被粉碎之前,它尖利地嘶叫着用刃爪劈向恺撒的臉。

黑色利刃劃破空氣,把它淩空斬落。漆黑的獵刀握在帕西手中,一柄和恺撒的“狄克推多”一模一樣的獵刀,唯一不同的是銘文,“奧古斯都”。

同一位刀匠的雙生作品,分別以恺撒大帝的尊號“狄克推多”和屋大維的尊號“奧古斯都”命名。

疊加的領域出現不穩定的征兆,更多的鐮鼬鑽了進來,一只巨大的鐮鼬女皇正舞動着九根頸椎想要越過領域的裂縫。

狄克推多和奧古斯都碰撞在一起,兩柄獵刀開始共鳴。兩柄刀再度分開的時候,中間有紫色的、蛛網般的細絲閃滅,就像是靜電擊穿空氣。

一個新的領域被激發了,被它覆蓋的鐮鼬都痙攣着墜落。

煉金領域!

死亡領域中的鐵渣彙聚為鋼鐵的龍卷,裹着刺眼的電弧,正面轟擊路明非。煤渣燃燒鐵渣熔化,撲到路明非面前的時候已經是熔鐵的河流。

路明非,或者說……真正的路鳴澤,迎着鐵流上前。他前方仿佛有無形的利刃把鐵流中分為二,擦着身體左右流過。他咳出一口鮮血,不以為意地吐在手中,微笑着繼續向前,随手把血抹在背後的“七宗罪”上。刀劍震動,如七頭活龍蘇醒暴作,刀匣彈開,機件滑出,如燦爛的孔雀尾羽般緩緩張開,“暴怒”震顫着發出沉雄的吼叫,好像就要破空飛去。

“凡王之血,必以劍終!”路鳴澤輕聲說。

完全相同的時間發動,龍和路鳴澤對沖而去。路鳴澤雙手刀劍閃動,“色欲”和“饕餮”出鞘,帶着赤紅色和熔金色的光輝,暴漲為十握的長劍古刀。

布都禦魂!

天羽羽斬!

路鳴澤憑着人類的身體,達到了楚子航龍化後的速度,他自己就是利刃,生生切開了死亡領域。龍嘶吼狂奔,雙翼後掠,這頭巨大的生物爆發出無法想象的速度,空氣暴震,身後出現火色的音錐。他突破了音障,對樣的火色音錐在路鳴澤身後閃現,速度勢均力敵,音速對沖。

雙方之間的空氣被速度壓縮到了極限,時速兩百五十公裏的狂風席卷整個空間,雷鳴般的音爆中,雙方以血肉撞擊。速度相當,體重數十噸的巨龍占據了絕對的優勢,路明非被他巨大的動能推着急退,龍展開雙翼貼着地面滑翔,龍翼下狂風雷霆飛沙走石。他攻擊路鳴澤就像一頭巨鯨撲向一條鲑魚,只憑着激起的水流就能毀滅對方。龍王把路鳴澤一直頂到岩壁上,仰頭狂嘶,岩壁也因為沖擊而開裂。

龍王忽然跪倒。他并未屈膝,他是龍王芬裏厄,不會對任何人屈膝。但是古銅色的斷骨從前腿的膝間刺了出來,“色欲”和“饕餮”分別插在膝蓋骨中,碰撞的一瞬間,路鳴澤毀掉了龍的前肢!

“汝必以痛,償還僭越!”冷漠的聲音從岩壁中傳出。

岩壁崩潰,紛紛墜落的碎岩中,路鳴澤鬼影一般掠空而起,雙手探到背後,“貪婪”和“懶惰”出鞘,對準龍首,左手力劈,堅硬如鐵的鱗片開裂,右手橫斬,穿透雙眼切開鼻梁,十字形的傷口中血如岩漿般噴湧。

“汝必以眼,償還狂妄。”路鳴澤把一對刀劍刺入巨龍的雙眼,而後雙腳猛地踏上,刀劍徹底沒入,在龍的腦顱內交擊,發出金屬的蜂鳴聲。

随後出鞘的是“傲慢”和“妒忌”,路鳴澤如獵鷹般輕盈地飛掠,踏在巨龍的後脊,砍斷了龍翼的根骨,巨大的膜翼無力地垂下。巨龍如同噴發血液的火山,血液沸騰為血紅色的蒸汽,它號叫着揮舞一塊塊嶙峋脊骨組成的長尾,這是他最後還能動用的武器,長尾巨蟒般扭動,末端的骨刺泛着刀刃般的慘白色,他是力量之主,可以找到一切東西的“眼”,他只需命中路鳴澤的眼,無論路明非多麽堅硬或者柔韌都會碎裂。

但他找不到路鳴澤的“眼”,因為他自己已經沒有眼睛了。

“汝必以血,償還背叛。”名為“傲慢”的漢八方古劍穿透骨刺把他釘入地面,名為“妒忌”的太刀貫透龍王的後腦只留下刀柄在外。六柄刀劍之間共鳴起來,巨龍全身燃燒起刺眼的金色烈焰。

青銅與火之王的煉金領域最終成型,這是由煉金術王者留下的傑作,仿佛金屬的牢籠死死地束縛了巨龍的動作,看不見的力量之鉗擠壓着龍的全身骨骼,發出令人心悸的碎裂聲,龍痙攣着嘶吼着顫抖着,不甘地昂起頭,自己的血把滿嘴利齒都染紅了。他曾是君主,如今已經是階下囚徒,但他并不等待憐憫,他仍在鼓起每一塊能收縮的肌肉試圖站起來。

“真悲哀啊。你仍是以前那個不用腦子思考問題的小孩。”路鳴澤站在龍的背脊上,身影就像是孤峭的礫岩之山,他欣賞着龍的掙紮,無喜也無悲,“暴怒”無聲地滑出刀匣,把刀柄遞到他的手中。

“哦啦哦啦哦啦哦啦!”他狂笑狂奔起來,拖着巨大的斬馬刀,這柄巨型武器在他手裏顯得極其地體格懸殊,搞得他好像是綴在刀柄上的一個小人偶。

斬馬刀破入了龍的背脊,路鳴澤推着這柄巨刃奔跑,一塊又一塊的龍脊骨在刀刃下分裂,就像神以刀刃犁開地面留下鴻溝,他的背後一線數人高的血泉射空,仿佛龍背上開出了大叢的深色鮮花。這個爬行類隐藏在脊骨中的重要器官被毀掉了,楚子航忽略了這件事才給芬裏厄留下了反擊的餘地。就像恐龍一樣,龍類過于巨大的身軀只有大腦一個神經中樞是無法控制精微的動作的,因此他們把另一個大腦、密集的神經節隐藏在了脊柱裏!

龍瘋狂地哀嚎,一瞬間能把人毀滅數百次的痛楚如千萬流刃傳入他的腦內。

路明非松開“暴怒”的刀柄,踩着龍首躍空而起,如同希臘神話中那個以蠟封羽毛為羽翼飛向太陽的美少年伊卡洛斯,張開雙臂,迎着黑暗中的火雨,仿佛要去擁抱并不存在的太陽,陶醉于它的光焰,全然不懼被高溫燒毀了羽翼而墜落。

他沒有墜落,他被狂風托住了。巨大的骨翼張開于背後,他以翼和身組成巨大的十字,立于虛空和黑暗之中,金色瞳孔中閃爍着憤怒、仇恨和君王之罰的冷酷。他伸手向着下方的巨龍,說出了最終審判的聖言:

“我重臨世界之日,諸逆臣皆當死去!”

老羅提着血色重劍,站在被焚為焦土的荒原中央,把視角調高,看着那頭走到了生命盡頭的龍,它被自己的死亡光環波及了,渾身燃燒着藍紫色的火,成群的死神揮舞着鐮刀圍繞着它飛翔,等待收割它的靈魂。它搖晃着,嘶吼着。

整個服務器都沸騰了,公共頻道反複刷着同一條标紅新聞,“龍王芬裏厄由‘路明非Ricardo’達成全球首殺。”

“這次全球首殺都是我們服的?”

“不會吧誰這麽拽?這麽多人的大副本。”

老羅沒有理睬工會頻道裏大家的歡呼、調情和白爛話,只是看着那個虛拟的巨獸,不知道為什麽,此時此刻大功告成,他忽然感覺到一場仿佛亘古漫長的荒蕪。

“阿門。”他輕聲說着,開始在頻道裏刷裏爾克的長詩,“這是魂魄的礦井,幽昧、蠻遠。他們沉默地穿行在黑暗裏,仿佛隐秘的銀脈。血從岩根之間湧出,漫向人的世界,在永夜裏,它重如磐石……”

“除此,再無紅的東西。”

同一瞬間,漫天飛舞的鐮鼬都化作了古銅色的微塵,它們的生命好像由同一個電池之類的東西提供能量,此刻這個電池壽命完結了。

忽然從絕對的喧嚣換成絕對的安靜,靜得人心裏發涼,靜得好像死亡。塵埃飄落在恺撒和帕西的雙肩,他們茫然地擦拭着黑色獵刀上的塵埃,四顧皇帝組,全部癱倒在地上。

“結束了?”恺撒問。

“大概吧,雖然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帕西把獵刀收回刀鞘中,看着滿目瘡痍的大廈,“這筆巨額損失看來只能記在家族自己的賬上了。”

“嗨!恺撒!”諾諾從二樓翻過欄杆躍下,一身紅色喜服好像紅色的雲彩。雲髻散亂披在肩上,釵子乾脆被她咬在嘴裏。

恺撒緊緊地擁抱她,“你現在看起來就像是逃婚的新娘。”

“呸!松開!”諾諾呵斥,“若是我逃婚,你以為你能追到我?”

帕西無聲地看着這對男女,然後轉身走向出口。

“嗨,幫個忙。”恺撒把一件東西扔向帕西,是那塊封藏了賢者之石的石英,“龍王之血或者最終決戰兵器什麽的,幫我還給我那個有意思的叔叔。我不需要家族的這種幫助。”

“明白了。”帕西點點頭。

“我會記得還你的人情。”

“您不欠我的人情,保護您是我的責任和義務。”帕西微微躬身。

“是家族給你的責任,不是你的義務。對我來說,你幫了我這次,我就會還你的人情,這是恺撒·加圖索的人情,不是家族的人情。”恺撒笑着對他豎起拇指。

“可我就是為您而生的啊……”帕西以恺撒聽不見的低聲說。

路明非慢悠悠地醒了過來,第一眼看見的就是黑暗裏巨龍緩緩地站了起來。他驚得蹦了起來,腿肚子直轉筋。

不會吧?又來?留條活路行麽?這次真的是打不動了,剛才那場也不是他自己打的。他全身骨骼大概是統統碎過一遍又被路鳴澤給接好了,現在痛得想跳樓。

他前前後後地看,路鳴澤的鬼影都看不着。這家夥這次也不靠譜了?不說好是什麽一站式服務麽?這龍還沒死他怎麽就匿了?那邊面癱師兄八成是已經死挺了。這回真是前有惡狼後無援軍的絕境了。

龍劇烈地咳嗽起來。看來這家夥狀态也夠嗆,彼此都是油盡燈枯……不過面對一條油盡燈枯的龍,路明非也不覺得自己有任何獲勝的希望。

龍開始嘔吐了,他吐出了大灘大灘的血,還有被血污裹着的……素白的人體。

夏彌!他沒有吃掉夏彌,只是把這個女孩藏在了嘴裏。

“姐姐……”這頭龐然大物伸出舌頭,輕輕地舔舐着夏彌的臉,“醒來啦醒來啦……陪我玩陪我玩,醒來啦醒來啦……陪我玩陪我玩,醒來啦醒來啦……陪我玩陪我玩……”

“喂大家夥!你真的很煩诶,你難道是屬複讀機的麽?”路明非輕聲說,可他的眼淚無聲地漫過面頰。原來這個最終Boss根本就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他有限的智商不夠他理解這複雜的劇情轉折,即使被妹妹揍了一頓也無法改變他對妹妹的依賴,這個玩意兒真是龍類麽?黑王生下他不覺得丢面子麽?這家夥真是全龍類的恥辱啊!

手握力量和權柄,卻只配當個寵物。

龍舔盡了夏彌身上的血污,重新把她變成那個潔白無瑕的女孩,然後把她輕輕地叼在嘴裏,搖搖晃晃漫無目的地往前走,他大概是想離開,可他看不到路。他漸漸遠去的背影就像是一條離開了狼群的小狼,沒有幾步,他巨大的身軀轟然倒塌,蛻變為一具古銅色的枯骨。

他死了。

這個尼伯龍根正在崩潰,巨大的古銅色石塊從空而降,卻再也沒有鐮鼬飛出,地面開裂,一切都在粉化,狂風席卷,摧枯拉朽地掃蕩着。

這裏已經絕盡了生機,剩下的兩個活物是路明非和楚子航,也許是唯一的,因為路明非已經試不出楚子航的呼吸了。他拖着楚子航靠在一個石墩上,和他并肩坐下,看着眼前末日般的景象,居然覺得還蠻能接受的。

“我說師兄我們看起來是要挂掉了,我可從來沒想着要跟一個男人一起挂掉。”

“好吧,我想我喜歡的是諾諾,我現在滿腦子想的都是諾諾。”

“你說我倆那麽賣命拯救人類會不會有人知道啊?”路明非目光迷離,“還是蠻想有人知道我們那麽拽的……比如諾諾嫁給恺撒了會用我倆的名字給孩子起名什麽的,說起來‘楚路·加圖索’看起來還蠻有點像個風騷的意大利人,對不對?”

“我都不知道為什麽到現在我還在吐槽……也許吐槽就是我的人生什麽的……”

“沒有任何辦法了麽?”薯片妞的聲音顫抖。

“要想在尼伯龍根崩潰之前把他從裏面拉出來就必須能侵入尼伯龍根,要麽有烙印,要麽被那兩個龍類選擇,可是能選擇的人現在已經死了,我們都沒有烙印。”酒德麻衣無力地靠在座椅上,“那個世界的規則正在崩潰,他們将和規則一起完全被抹掉,不留下任何痕跡。”

“路明非死了,老板非得瘋了吧?”

“無法想象會發生什麽事。”酒德麻衣輕聲說。

幽深的隧道裏,一輛嶄新的SFX02地鐵列車亮起了車頭燈,燈火通明的車廂中空無一人,腦袋上扣着個肯德基全家桶的男人指間夾着一張北京公交卡,走到車頭。他吻了吻那張卡,把它夾在列車的前風擋上,拍了拍簇新的不鏽鋼車身,“嗨!小夥子!可別弄丢了,這是你去龍潭虎xue的簽證!”

普普通通的公交卡上流動着蒙眬的金色光澤,卡身裏好像滲入了碎金般的材質。

“朋友,我可是跑遍北京每個地鐵站為你們刷卡的哦!要記得還我的人情。”肯德基先生看向隧道盡頭,輕聲說。

“那個傻逼龍類設置這種幼稚又折騰人的入口法則,真累死老子了!”他一翻臉立刻破口大罵起來。

他拉下電閘,把速度擋挂到最高,登上月臺消失在轉角處,空無一人的地鐵以極速刺入隧道深處。

路明非相信自己一生一世都不會忘記那一幕,那列燈火通明的地鐵激飛了滿地的碎石和碎骨,沿着依然紅熱的鐵軌停在他們面前,全部車門轟然彈開。

那是刺穿黑暗的光,刺穿宇宙的變形金剛,刺穿時光的克賽號,刺穿千軍萬馬來英雄救美的白袍小将,刺穿死亡的絕世牛逼!

不鏽鋼車身上有人用噴漆罐刷着鼈爬般的一行字,“EON,BOY!GOHOME!別哭哦!睜開你的小眼睛看好!這就是你宿命中的SOULBROTHER的偉大應援!”

我靠,不知道這二不兮兮的語調為什麽那麽耳熟呢?

他奮盡全力把楚子航扛起來,“不要死啊!師兄。”他嘶啞地說,每一步都有一千噸那麽重,“我們已經殺掉了龍王,回去就能牛逼了啊!別他媽的死在這裏啊!我們回去就能四處得瑟了啊!績點、獎學金、女朋友……想什麽有什麽……你還可以再罩我兩年,我老大不靠譜你也是知道的……不要死!我朋友不多的……”

他擦了擦臉上糊着的淚水,再努一把力氣一步步向前,并沒有注意到楚子航的身體正在重新溫暖起來,不可思議的治愈正在進行,瞳孔首先被修複,晶狀體再造,血液加速流動,心髒頻率提升,連折斷插進肺裏的肋骨也被強勁的肌肉拔了出來移回正确的位置,斷骨相連,像是焊接兩段鋼鐵。

楚子航始終緊緊護在心口的拳頭忽然松開了,這是肌肉從僵死恢複到柔軟的征兆,此刻一點銀光從他的手心裏跌落。

“師兄,我看你才傻逼透頂吧?”路明非看了一眼那東西,喃喃地說。

夏彌的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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