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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極樂天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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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電梯步入賭場大廳的瞬間,櫻井小暮就成了目光聚焦的中心,她小跑着上前跟各式各樣的熟客打招呼,臉上帶着甜美的笑容。這裏就像是她經營的酒館,她是年輕妩媚的老板娘,熟客們都知道和老板娘搞好關系,也許會有特殊的優待。何況櫻井小暮又那麽曼妙可人,客人們都說櫻井小暮就像是冰過的甜酒,你永遠都無法讨厭她,卻會漸漸在她這杯微冰的甜酒裏沉淪。

“今天有很多女明星從東京來捧場哦,不知道哪個合您的心意?手氣好的話極樂館一定幫您完成心願。”櫻井小暮輕笑着和三菱重工的執行長益田茂耳語。

益田茂撫摸着櫻井小暮的手背:“女明星什麽的我沒有興趣,倒是老板娘的空閑不好找啊。”

“我?”櫻井小暮妩媚地笑着,“我這種女人都是做幕後工作,哪有資格成為貴賓的心願啊?”

“可是我對穿制服的女人總有難以克制的情懷啊。”益田茂已經喝了點酒,膽量比平時大出很多。

“我們這種女人可得一直忙到後半夜才能休息,如果到時候益田先生還沒有喝醉,我就在二樓的‘千本櫻’請益田先生吃宵夜吧。”

“櫻井小姐真是紅狐一樣狡猾啊。”益田茂知趣地放開了櫻井小暮的手,因為後面跟随的黑衣男子的額角已經炸出了青筋。

在極樂館,除了“跟首相大人共度良宵”這種搞怪的心願沒人會提之外,還有幾個心願是沒人敢提的,其中就包括了“和小暮一起共度良宵”這一條。每個人都在猜測何以這麽年輕的女孩就能掌管這間極盡奢靡的賭場,這樣的女人……想必會是天價吧?提出這個心願之後是會接到一個奇高無比的開價,還是自己會永遠從這個世界消失,沒人知道。

“櫻井小姐,将軍的緊急傳真。”秘書穿過人群,把一個黑色文件夾遞到櫻井小暮的手中。

櫻井小暮只看了一眼,忽然收斂了笑容,禮貌地鞠躬致歉之後撇下這些尊貴的熟客,走向大廳中央那臺門上貼滿金箔的電梯。那是只有刷卡才能打開的電梯,有人說那架電梯通往這裏最豪華的套房,有人則說這架電梯通往極樂館的金庫,還有人說通往櫻井小暮自己的卧室。

電梯門打開,櫻井小暮走進極樂館頂層的和式套間,她在電梯裏就脫掉了高跟鞋,走在榻榻米上不發出一點聲音。

這個頂級套間的地面上鋪着傳統的榻榻米,室內用簡約的白紙屏風分隔,窗戶敞開,放進滿地的月光。白木屏風邊放着一張小幾,小幾上擱着一個白瓷花瓶,花瓶裏插着一支還未綻放的春桃花。一只白若透明的手從花瓶中拾起那支春桃,一手绾起光可鑒人的長發,一手把這支桃花當做簪子插進去,露出白皙如玉的脖子。

“倦兮倦兮釵為證,天子昔年親贈;

別記風情,聊報他,一時恩遇隆;

還釵心事付臨邛,三千弱水東,雲霞又紅;

月影兒早已消融,去路重重;

來路失,回首一場空。”

月光中的人影且行且吟且唱,音色叫人想起斑駁的古畫。他肩披一件血紅色的廣袖和服,刺繡着大朵大朵的彼岸花,這種也被稱作曼珠沙華的石蒜科植物開出的花,紅得就像是新流的血,和男人瑩白色的皮膚交相輝映。唱這首女人歌的居然是個男子,但當他舞動起來,腰如束素肩膀伶仃,讓人全然忘記了他的性別。這是純正的日本歌舞伎,曲目卻是中國題材的《楊貴妃》,所以唱詞也全是中文的。日本歌舞伎的傳世名家坂東玉三郎首演了這幕劇,劇中坂東玉三郎飾演楊貴妃。

跟絕大多數外國人想的都不一樣,真正的歌舞伎只有男子才能出演,在歌舞伎中飾演女人的男子被稱為女形。這種由出雲國巫女阿國創造的藝術原本确實是有女人出演的,江戶時代的“游女歌舞伎”伴随着賣淫,之後由少男飾演女角的“若衆歌舞伎”則伴随着同性戀情,直到“野郎歌舞伎”誕生,它才真正成為一門藝術,這以後只有成年男子可以登臺。女形們用一生的時間觀察、研究和模仿女性,他們比女人更了解女人的美,這就像看畫的人中有些能比畫師更理解畫作一樣。他們無須靠美色,只以歌聲和舉手投足就能颠倒衆生。

櫻井小暮就是衆生之一,每次她看這個男人白面敷粉且歌且舞,都不忍心去打斷他。在賭場的客人們眼裏,櫻井小暮是稀世的美人,可在這個男人面前,櫻井小暮覺得自己的美就像葉子上的塵埃般稀薄,因為這男人比她還要明豔和婉約,在這種男人面前,女人根本就是種多餘的生物。

男人輕輕地嘆息一聲盤膝而坐,緩緩合上手中的白紙扇。發間的春桃墜落,他一頭長發披散,仿佛黑色的瀑布。

櫻井小暮久久都沒有出聲,所以他知道文件夾中的內容急到無以複加。

“真是一個美好的夜晚。醇酒、美人、黃金和堕落,濃郁得就像酒一樣,我聞見紙醉金迷的氣息。”男人輕聲說。

樓下沸騰的人聲像是水沸時的蒸氣般升起,從打開的窗戶裏湧入,帶着女人的體香和男人的酒氣,如同一場大潮。

櫻井小暮膝行到男人背後為他按摩肩背:“出了點事,試驗品死了,死在從東京去北海道的火車上,被執行局抹殺。”

“我跟櫻井明說北海道是個适合埋葬自己的地方,他還真的去了……櫻井明是你同父異母的弟弟,他死了,可我從你臉上看不出難過來。”

“他選擇了,就要接受結果。他至少自由過,不需要我可憐。”

“可惜了這麽好的試驗品。小山隆造做出來的藥還是不可靠,那種變态留着沒用,殺了他,就算祭奠你的弟弟吧。”

“明白。”櫻井小暮說,“如果您還需要試驗品的話,我和櫻井明既然是同父異母,血統想必有相似之處。”

“女人,別急着離開我。”男人低聲說,“我對你還沒有厭倦呢。”

他的話裏帶着音樂的韻律,又像是夢呓。櫻井小暮不敢多說,只是越發努力地按揉着男人的肩背。

為了取悅這個男人,櫻井小暮特意去泰國學習過按摩的手法。教授她按摩的老師是個精通xue位的老男人,他在芭提雅的一間夜總會為客人按摩,他的舌頭長得像是蜥蜴,看女人的眼神則淫蕩得像是發情的豺狗。但他擁有一雙神賜的手。他以一萬泰铢為代價邀請女賓上臺,只要女賓們願意讓他按摩幾分鐘肩背就能得到一萬泰铢的獎勵。那些嫌惡他的女人在他神賜的手中覺得身體失去了重量如浮在雲端,極度放松地睡去。這時老按摩師就會親吻女賓的面頰和脖子,當着男賓們的面對落入陷阱的女人做出種種猥亵的動作,十分鐘後他敲響鈴铛把女賓喚醒,女賓卻會驚喜地向他道謝,說自己從未睡得那麽舒服,疲倦全消。

櫻井小暮是用自己作為賭注去學習那個老家夥的技巧的。最初老家夥在櫻井小暮身上做示範,櫻井小暮總是克制不住地睡着,醒來發現自己身上有紫紅的印跡。櫻井小暮不驚恐也不抱怨,反而加倍殷勤地侍奉老師。輪到她給老家夥做按摩的時候老家夥總是哈哈大笑,好像櫻井小暮是在給他撓癢癢。就這樣通過不斷地接觸不斷地嘗試,櫻井小暮越來越能模仿那雙神賜的手。終于有一次随着她的按摩,失去戒心的老家夥沉沉睡去,然後櫻井小暮掐斷了老家夥的脖子……老家夥用命償還了猥亵櫻井小暮的代價,他從未知道自己得罪了什麽樣的人。

如今櫻井小暮有了能催眠任何人的手,卻偏偏不能催眠這個男人,僅僅是讓他略微放松,不再繃緊如弓。

男人端起旁邊的烈酒飲盡,反臂摟住櫻井小暮的脖子親吻她的嘴唇。櫻井小暮下意識地直起身體迎合他,男人的親吻兇猛得如一只野獸。每一次他的親吻都是這樣突如其來,如狂風暴雨,如狂狼咬斷獵物的喉嚨吮吸鮮血。可在這樣兇狠的親吻中櫻井小暮的身體發軟神志蒙眬,仿佛墜落在雲端。她在泰國支付了巨大代價學來的催眠術,這個男人只要用簡簡單單的一個吻就能實現。他把櫻井小暮嬌小的身軀緊緊地摟在懷裏,把頭埋在櫻井小暮的胸口,長時間地沉默着,然後放開了她。櫻井小暮整理好衣裙恭恭敬敬地跪在一旁。

“你累了。”男人低聲說,“跟我一樣累。”

櫻井小暮沒有回答。确實,為了極樂館的生意她幾近不眠不休,如果不是龍血在支撐,她早就倒下了。但她對此沒有怨言,她很高興自己能夠坐在這樣一個位置上,極樂館是組織針對蛇岐八家的重大戰略,它會對黑道控制的博彩業進行徹底的洗牌。她在“猛鬼衆”中的地位将因極樂館的成功而節節上升,只有這樣她才能繼續留在這個男人身邊。在她眼裏這個男人等若整個世界,但這個男人卻不是她的什麽人。櫻井小暮看過他親吻別的女人也被他親吻過,但他的親吻看起來從來都不是為了愛情,只是欲望和索取。

櫻井小暮被他吻後,心裏湧動着快樂,她又一次貢獻自己讓男人獲得了暫時的安寧。

“你還有一件事沒有說。”男人說。

“将軍發來傳真,卡塞爾學院的王牌組合今晚抵達東京,入住半島酒店。”櫻井小暮微微心驚,因為男人的親吻居然讓她忘記了這件最要命的事。

男人罕見地認真起來了,眸子在月光中瑩瑩發亮:“是要探索那裏麽?”

“是的,今夜蛇岐八家的所有乾将聚集在神社開會,幾十年都沒有這麽隆重的大會了,可惜出席會議的人中沒有我們的斥候,截至目前為止我們還不清楚會議的議題。但在卡塞爾學院的王牌組合抵達東京的當夜召集大會,必然是極大的動作,應該和神葬所有關。”

“用不着調查,我知道橘政宗在想什麽,蛇岐八家要對我們發動戰争了。随着卡塞爾學院的介入,表面上的平靜再也維持不住。‘是時候用一次戰争來徹底終結猛鬼衆了’,如果我是橘政宗的話,也會說出這樣的話去鼓舞屬下的殺氣吧?”男人輕描淡寫地說。

“這是那個王牌組合的照片。”櫻井小暮把傳真照片遞了過去,“還是些孩子。”

這大概是恺撒、楚子航和路明非三個人絕無僅有的一張合照,那是從北京尼伯龍根中逃出來後,陽光裏幾個人筋疲力盡地靠在一堵開裂的牆上,也只有在這種特殊的場合恺撒和楚子航才不會介意一起入鏡。大概是被當作地震中受傷的人受到了救護,每個人肩上都披着警用大衣,還有免費發放的早餐包子,因為是外國人,警察發了牛角面包給恺撒和芬格爾。芬格爾一手支在牆上湊近諾諾,渾似歐洲街頭的流氓搭讪美少女,諾諾還穿着那身大紅色的喜服,裙下露出漂亮的小腿和紅色的漆皮踝靴,她背靠牆壁雙手抱胸滿臉欲拒還迎……其實這是芬格爾試圖用牛角面包跟諾諾換包子被拒絕了。恺撒摟着諾諾的肩膀,皺着眉頭猛啃牛角面包,他倒不是不滿芬格爾調戲他的女孩,而是沒有現磨咖啡吃牛角面包對他來說有點辛苦。重傷的楚子航躺在擔架上被裹得像粽子一樣,正等着救護車,他的雙眼看向天空,空白而肅殺。路明非獨自蹲在角落裏,捧着熱乎乎的包子大嚼,斜眼看着其他人。

男人用素白的手指輕輕撫摸照片上的一張張面孔,笑容如花一般綻放:“真有意思,我喜歡這些人!”

“是啊,卡塞爾學院居然把加圖索家的繼承人也派來日本了,這次的陣容真讓人期待。”櫻井小暮說。

“不不,我說的不是恺撒·加圖索,而是這個叫路明非的孩子。”男人盯着照片角落中最不引人注意的那個男孩目不轉睛,他好像還沉浸在剛才的《楊貴妃》中,像是含淚凝睇,“你看他的眼神,多叫人喜歡,那麽卑賤、那麽悲傷,卻又藏着獅子。”

他起身從刀架上提起猩紅色刀鞘的長刀扛在肩上:“女人,我要去一趟東京,看家的事情就交給你了。”

“哈伊!”櫻井小暮低喝。

男人扛着長刀走向窗外那片素白色的月光,他忽然一躍而起躍入了月光中。在櫻井小暮清澈的瞳孔裏,漆黑的直升機升起擋住了月光,男人披着那件繡着彼岸花的猩紅色和服在機艙中坐下,又有新的妩媚的女人坐在他身邊,恭恭敬敬地端上加冰的烈酒。櫻井小暮低頭看向屏風邊的小幾,上面不知何時多了一個檀木盒子,并排放着彩虹般的針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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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柏青哥(パチンコ)是日本流行的一種游戲,用扔小鋼珠的方式來賭博的一種設備,有點像拉斯維加斯和澳門的老虎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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