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每只象龜心中都有一處溫暖的水坑(2/2)
“我是女人,”櫻說,“沒聽說過玩具店也要收保護費的。”
“玩具店和情趣用品店也沒多大區別……總之都是賣些好玩的東西……”野田壽小聲說。
“你多大了?”楚子航問。
“平成六年五月四日生,雙子座,屬狗。”
“喂喂有沒有必要說得好像來算命一樣啊!”路明非說,“我看你這幅慫樣根本不像雙子座活脫脫是個死巨蟹座!”
櫻猶豫了一下翻譯了。
“上升星座是巨蟹,金星也落在巨蟹,确實是偏巨蟹的雙子座。”野田壽不知何以本家的乾部對星座也那麽有研究。他在國中是星座社的成員,被問起年齡的時候這麽說比較讨女孩開心,所以平時總是這麽報年紀,剛才純粹太過緊張不由自主地就把雙子座和屬狗說了出來。
“你你你你你還敢搭話,你這是蔑視本家乾部麽?”酒勁往上湧,路明非勃然大怒。
櫻實在不想這種無聊的對話繼續下去了,她轉向真:“麻生真麽?是你向本家投訴說野田組不僅要收取玩具店的保護費而且擅自提高費率?”
“是的,”真小聲說,“店長說店剛剛開起來還在虧本經營進貨周轉都要錢,而且玩具店賺的錢也不夠交保護費的,如果不能把黑幫趕走就乾脆關店算了。我新入職不久不想失去這份工作……所以就冒昧地打電話求助了。”
“這種小事也不是不能商量……”野田壽說。
櫻的袖口中滑出短刀,她把短刀卡在野田壽的後頸:“本家的人來了你也就沒有商量的餘地了。我想你還不知道自己所犯的錯誤有多嚴重,這條街甚至歌舞伎町乃至于整個新宿區的保護費費率都是固定不變的,由各個幫會的大佬們開會通過形成決議,你們野田組連旁聽的資格都沒有,在這條街上沒有人敢提增加費率,提過的人都死了。本家不允許這類事情影響這條街的繁榮,所以通常都是采取最嚴苛的處理方式,換而言之,這件事可以很大。”
真的臉色慘白。她沒有想到一通電話會招致這樣可怕的結果,櫻在說這話的時候散發出的氣息是黑色的,如同乾涸的血。短刀已經陷入了野田壽的後頸,只要再用力就會見血。而真最初的想法只是要吓走這個每天來騷擾的混混,至多就是給他一些喝罵那樣的懲罰。
“請……請原諒這位先生,他來店裏的這些天什麽都沒做,他只是翻翻漫畫,對我也很禮貌!我……我沒想到是這樣的,這位先生真的……真的只是來這裏坐坐,請給他一個機會!”真顫抖着深鞠躬。
櫻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她早料到會這樣,這也是吓唬真一下給她小小的懲罰,本家的熱線電話不是這麽用的。
“雖然有事主的求情,但也不能這麽輕易就算了。”櫻把短刀扔在桌上,“看在你那麽年輕,切指謝罪吧。至于真也會有懲罰,在電話中誇大其詞。”
“來玩具店裏坐坐就要切指?那路明非做過的事情加起來早該切腹了吧?”恺撒也吃驚了。
“為什麽我就該切腹?”路明非也震驚。
“你做盡宅事還下載盜版漫畫。”
“不給街面上的小混混一點臉色的話,他們不會懂得尊重本家。總有一天他們中有人會一步步上升到幫會領袖的位置,那時候他們才會真正面對黑道中血腥殘忍的一面,趁早吓唬一下讓他們有所敬畏不濫用暴力,是為他們将來好。就像小時候媽媽教育你說,做了壞事會被警察抓去關監獄。”櫻低聲說,用的是真和野田壽都不懂的中文。
路明非驚嘆地看着櫻的側臉,這時才覺出這個女孩的淩厲之中還有些溫柔的意味。從知道蛇岐八家是黑道以來路明非一直對櫻有些敬畏,在黑道中混跡的受過忍者訓練的女人,永遠穿着不顯眼的黑西裝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就像是黑色有毒的花。但這番話說得就像個姐姐,讓他想起諾諾後來把那套價格不菲的西裝熨好送給了他,路明非看着價格标簽有點不敢收說這麽貴的衣服我可穿不着,諾諾随口說每個男孩都會有一天穿着值錢的正裝做着重要的事,早點練練為那一天做準備總是不錯的。
想起來大概蛇岐八家嚴苛的家規也不乏溫柔的一面。
“櫻真溫柔啊!”路明非贊嘆,簡直想要鼓掌。
難得罕見的,櫻沒有血色的臉上顯出尴尬的神情。她只好岔開話題:“拜托諸位貴賓配合一下,你們現在的表情好像是在看喜劇。”
恺撒小組驟然嚴肅,黑色的氣息如惡龍般升騰起來。恺撒冷酷地微笑着把骨節捏得咔咔作響,楚子航的眼神就像是要食人的餓狼,真後悔了,跟這些真正的黑幫分子比起來野田壽只是個街頭上混跡的高中生而已,是她引狼入室。比恺撒和楚子航更可怕的是路明非……雖然不知為什麽這個本家乾部說中文,但是那一時空洞一時下賤一時兇狠的目光真是叫人從心底恐懼,想必是神經質的野獸。
野田壽凝視着短刀泛青的刃口,這是柄真正用來要人命的武器,絕非那種街頭混混在手中抛來抛去的玩具,它兇狠的血槽設計是為了從敵人身體裏迅速放血令敵人失去臨死一搏的體力,而微微翹起的刀鋒是為了在割入敵人身體時不至于卡在骨縫裏……這是野田壽第一次面對真正的兇器,他呼吸到了其中陰狠的氣息。他意識到自己的幼稚了,難怪歌舞伎町的男人們都不願提起本家的乾部們,如果說歌舞伎町的男人們是驕傲的野獸那麽本家的乾部們就是無情的死神!
櫻看見大滴大滴的冷汗從野田壽的額角墜落而真無力地委頓在椅子上抱着茶盤瑟瑟發抖,她覺得威吓已經起到了作用準備收手了,畢竟只是十八歲的兩個孩子而已。
“都是我的錯!跟真小姐無關!”野田壽猛地擡起頭,大吼着說,“是我索要保護費,我也确實說過費率要漲!真小姐只是原樣地說了我說的話!我願意……向本家謝罪!”
這回輪到本家的乾部吃驚了,無論是狂暴的外國傭兵恺撒還是嗜血的冷酷刀手楚子航都下意識地看向櫻。野田壽跪在地上,從口袋中抽出白手帕狠狠地纏緊自己左手的小拇指,緩緩地抓起了桌上的短刀。野田組未來的三代目、十八歲的野田壽決心用他身體的一部分對本家謝罪,他的眉宇間寫滿了堅毅和疼痛,眉毛緊縮眼角抽搐,嘴唇緊緊地抿着。
“喂喂,想點辦法。”路明非用中文說,“我看這小子很愣,這是要真切。”
但櫻什麽都沒說,只是冷冷地看着野田壽的一舉一動。切指在黑道中是極具儀式感的事,在切下去之前野田壽還有幾件事要做。
“我是自願切指向本家謝罪的,沒有人逼我,我知道自己觸犯了本家的家規,心甘情願地受到懲罰!”野田壽昂起頭大聲說。
“即使切了指,過錯的痕跡還在那裏,在本家看來你還是犯過錯誤的人,”櫻冷冷地說,“想明白了麽?”
“想明白了!男人活在這個世界上犯錯不算什麽!關鍵是承擔得起責任!失掉了一根尾指我還握得起球棒,握住球棒的男人就能在歌舞伎町的街頭站直了!”野田壽神情剛毅。
“在歌舞伎町的街頭站直?犯過錯誤的人還能不能當野田組的三代目可就很難說了。”
野田壽的頰肌微微抽動:“不敢認錯的男人更不配成為野田組的三代目!”
“你說了真小姐并沒有誇大其詞是你威脅她要漲保護費?”
“都是我的錯!每個字都是我嘴裏說出的,男人說出口的每個字都是鐵打的,說出來就不能吞回去!”
“見鬼這就是那個什麽極道文化麽?”路明非壓低了聲音,“怎麽滿篇都是港漫的風格。”
“強者邏輯?”恺撒也壓低了聲音。
“大概就是‘弱是一種罪’、‘我就算死了靈魂也會撐着我站在戰場上’和‘男人的友誼堅如金剛’那一套。”
“最後一句我倒也蠻贊同……聽着很有感覺。”恺撒說。
書架邊的源稚生有點聽不下去了,在本部貴賓面前任一個黑道小混混宣講極道文化,幼稚得連他這個家主都擡不起頭來。蛇岐八家多年來無法回避的一個問題就是雖然家族高層如貴族般冷峻從容,但黑道底層都是些教育欠缺的混混和熱血青年,會把頭發染得五顏六色,秉承着男人直立在天下不遇到值得追随的人膝蓋永不打彎這類邏輯,跟他們講道理是講不通的,只能借鑒儒家的忠義理論來統禦他們。因此在每年年末的黑道年會中連橘政宗也不得不跟幫會首領們大談盡忠守義和“男人的榮耀”,每次開完年會橘政宗都喝着茶若有所思地說,“好像又損失了一些智商啊。”
“那麽現在正式宣布本家對你的懲罰,你是野田組的野田壽麽?”櫻問。
“是!東京都新宿區歌舞伎町野田組野田壽,跟随組長浩三做事!”野田壽強硬地昂起頭。
“年紀是十八歲對麽?”
“是!”野田壽握緊了刀柄,熱血在胸膛中滌蕩。
“你暗戀真小姐?”
“噗”,路明非一口茶噴在野田壽腦袋上,野田壽猛地擡起頭來如被踩到尾巴的小動物那樣驚恐,目露兇光。
“不不……不是!”他結結巴巴地說。
“你身為野田組三代目的人選,晚上賴在小姑娘看的玩具店裏看漫畫,一周以來看了真小姐足足二十多個小時。不光如此你每次來居然還自己花錢買咖啡。你的衣服很整齊這不符合你這種人的身份,顯然你來前特意換了衣服,你還做了發型。”櫻把鋁制球棒扔在野田壽面前,“你還把真小姐的名字刻在球棒上。”
“喔!刻得很用心啊!”路明非拾起球棒贊不絕口。
“啊!”看清球棒柄上的字之後真捂臉。
“我們男人……”野田壽還想掙紮。
“中學生閉嘴!”櫻一記手刀劈在野田壽的腦門正中,在精心吹得蓬松的發型中留下了一道印記。
“哦哦!櫻真的好厲害,我都沒有注意到他的球棒我還握在手裏玩了。”路明非說。
“其實這些都是參考證據,最重要的是女性的直覺,”櫻淡淡地說,“以前也有人這麽關注過我後來被我知道了,所以我能感覺出來。”
源稚生心裏微微一動。雖然跟夜叉、烏鴉和櫻共事了很久,每天都能看到他們三個在自己身邊出沒,可想起來自己并不真的了解他們三個,對他們的往事一無所知,譬如他從未想過會有人暗戀櫻。他已經太習慣櫻的低調和敏捷了,漸漸地甚至都很難覺察櫻的漂亮,覺得她就像一個始終籠罩在黑衣中不露臉的忍者,只需要代號而沒有身份,直到聽恺撒和路明非私下裏議論櫻才想起自己這個助理原來對男人還會有吸引力。
“去跟真小姐道個歉,在這間店裏幫工三個月。本家的規矩沒有對玩具店收取保護費的,這項費用免除。幫工期間服從店裏的規矩。”櫻收回短刀,“懲罰措施就是這樣,去吧。”
真已經捂着臉小跑着回到櫃臺那邊去了,櫻壓低了聲音問野田壽:“你這種人不該喜歡妖豔型的麽?為什麽會看上她?”
“男人需要娶了賢妻良母才能放心闖蕩世界!”
又一記手刀。
“抱歉安排出了點問題,”源稚生說,“附近有些不錯的夜總會要不要去坐坐?”
路明非戀戀不舍地看了一眼書架上滿排的漫畫。他在仕蘭中學讀高中的時候學校後門有一家店面很小的漫畫店,賣的漫畫多數都是盜版,但也有少數臺灣來的正版,都是用日本原版翻譯的,精美程度遠非盜版可比。漫畫店的後面有單獨的幾排書架,上面擺着高級的正版漫畫,唯有那些老去店裏花錢的家夥才能獲得老板的鄭重邀請去後面看看新到的好貨色,路明非這種純屌絲連看盜版漫畫都是用蹭的,自然只能遠遠地羨慕地看幾眼後面的書架。而趙孟華這種真正的高帥富從來不在店前面的盜版架子上浪費時間,直接就去後面買正版,正版漫畫有的還有包裝盒,拿在手裏都顯得有氣質。
如今滿眼的正版漫畫碼得整整齊齊,用手撫摸手背都開心,路明非其實蠻想在這個店裏多呆一陣子。不過在組裏他沒地位,只能等待恺撒發話。
“那麽大雨不如在這裏坐坐,”楚子航忽然說,“雨小點再說。”
源稚生看向恺撒。
“今晚不是我們的黑道之夜麽?可我們在一間玩具店裏喝咖啡,還是速溶的,這是所謂庶民的咖啡麽?”恺撒喝着真沖的速溶咖啡。
真捧着櫻花餅過來。
“阿裏阿多!Goodffee!”恺撒笑容滿面地沖女孩舉起咖啡杯,反正真聽不懂他的中文,但對他這種公子來說,是絕對不會在沖咖啡的庶民少女面前表現出對庶民咖啡的鄙夷的。
“變臉變得真快。”路明非嘟囔。他把櫻花餅揣在口袋裏,做好了出門的準備。
“那就在這邊喝庶民咖啡好了。”恺撒接着說,“雖說口感單薄糖分過多,但下雨天喝庶民咖啡聊聊天也挺放松。”
路明非愣了一下,不明白恺撒何以願意把時間花費在這種庶民玩具店裏。
“Ihavealook?阿貝魯爾!阿貝魯爾!”恺撒指着架上的模型問真。很不可思議的,這家夥發“阿貝魯爾”的時候居然是蠻标準的日文發音。
架子上是《星之海洋III》中的阿貝魯爾,路明非沒想到恺撒居然能認出這種冷門人物。
櫻從外面進來,湊近源稚生耳邊:“沼鴉會和火堂組的人正向着這邊過來,可能會起沖突,為了不驚擾到貴賓還是先走吧。”
“還真的沖突起來了。”源稚生皺眉,“問問諸位貴賓的意見好了。”
“阿貝魯爾,”恺撒對源稚生晃了晃模型,“我在玩阿貝魯爾,這種小事本家能搞定的對吧?”
“沒問題,”源稚生把佩刀遞給櫻,“去跟沼鴉會和火堂組說我陪貴賓在這間店裏聊天,讓他們克制一下。”
“用源家家主的名義麽?”
“用源家家主的名義。”源稚生脫下手上龍膽紋的戒指,也遞給櫻。
“明白了。”櫻提着蜘蛛切出去了。
“沒問題了,你們在日本境內的安全由蛇岐八家全權負責,今夜我負責帶諸位消遣,”源稚生說,“想做什麽都請随意。”
“這樣真的大丈夫?”路明非還有些不安。
“我保證。”
果然外面那些嘈雜的人聲忽然就消失了,只聽見雨點打在屋頂上的聲音。
“老大你居然知道阿貝魯爾?”路明非說。
“我還知道他的無限雙破斬很強,當年還為了入手他那柄‘喜樂天的邪爪’反複刷怪。”恺撒說,“《星之海洋III》我通過關,我可不像某些人想的那樣完全沒有童年。”
路明非心說老大你記仇記得如此之久想必也是個長情的人……可是想到這爛話又想起諾諾,心慢慢地沉了下去。
“但那是我玩的最後一個游戲,那以後我就再沒碰過游戲機。”恺撒聳聳肩,“那時候我才十二歲,着魔地想要一臺PS2。可管家不許任何人把游戲機帶進我的房間,因為我一玩游戲就沒完沒了,而管家覺得我該把時間花在練習騎馬上。我賄賂了莊園的花匠,讓他從外面給我帶游戲機和光盤進來。我把它藏在床底下,夜深人靜的時候拿出來接在電視上玩,清晨再把一切都收拾好。可他們清潔地毯的時候發現了那臺游戲機,管家當着我的面把它砸掉了,還說只要讓他看到我在玩游戲,他就砸爛我的游戲機。”
“他敢威脅你?”路明非說,“那你就炒他鱿魚啊。”
“雇他的是我家的老東西們,可不是我。”恺撒靠在椅背上,“我高興不高興他根本不在乎,反正我是個沒有財務權的孩子。”
“這不是鳌拜麽?”路明非握拳當胸,神情嚴肅苦大仇深,“朕親政之後必誅此逆賊!老大你當時心裏是不是這麽想的?”
“我哪裏有耐心等到我長大再報複,當天晚上我就想出辦法了。我把家裏的一幅馬蒂斯的真跡挂到網上去拍賣,搞到了一筆錢,然後打電話給電器店,訂購了2000臺PS2,讓他們直接把貨拉到我家的莊園來。整整一卡車的PS2在草坪上堆成了一座小山。我拿了一把斧子去找管家,把斧子遞給他,我說我現在要開始玩游戲了,同時你也開始砸吧。管家憤怒了,我就坐在草坪上玩游戲,他每次砸掉一臺游戲機我就拆一臺新的裝上繼續玩,最後他提着斧子站在我旁邊看我拆包裝盒,累得氣喘籲籲,氣得眼睛都紅了,像個連續殺人狂。我家裏的老家夥們趕來的時候吓了一跳,以為管家神經不正常,讓警衛把他拖出去了。最後管家被解雇了,新任管家希望跟我妥協,允許我在騎馬之餘每天玩兩個小時的游戲。”恺撒說到這裏得意地笑了起來。
“你這樣贏得了玩游戲的權利?”楚子航在恺撒對面坐下。
恺撒沒料到楚子航會主動跟他搭話,愣了一下:“是,可那天晚上我忽然不想玩游戲了。”
“為什麽?”路明非不解,“好不容易打倒了鳌拜,就該通宵砍怪啊。”
“因為沒有那種偷偷玩游戲的刺激感了,”恺撒聳聳肩,“我忽然想明白了,其實我并不是想玩游戲,我就是想跟管家對着乾。我喜歡看他那副紅着眼睛氣喘籲籲的表情,就像獵人欣賞被激怒的野豬。”
“高帥富也有高帥富的不容易啊,”路明非嘆口氣,“我小時候只要有20塊錢就能去游戲廳包夜了。”
恺撒斜眼看着路明非:“可惜我們那時候不認識,否則我就借你幾千塊,你今天可以加上利息把錢還給我。”
路明非心裏微微一動。是啊,如果小時候口袋裏有幾千塊,他會快樂得像個小皇帝,每天從存錢的鐵盒裏偷偷拿出20塊錢,在叔叔嬸嬸和路鳴澤睡着之後翻窗出去,如同夜行俠那樣閃過樹影婆娑的小路,一溜輕煙奔向游戲機房。其實他也想過要一臺PS2,于是他攢了三年的錢,可有一次他把叔叔那塊值錢的梅花表碰到了地下,表被摔停了。路鳴澤威脅要告訴嬸嬸知道,路明非決定出錢買平安,就把攢的九百塊錢都給路鳴澤了,路鳴澤買了兩臺情侶MP3,送了一臺給他心儀的女生。那是他攢了三年的錢,只差一百塊就能買一臺二手PS2了……如今他坐着超音速飛行的頂級商務機橫跨太平洋,為了把他這60多公斤用最快的速度送到日本,學院花費了上百噸航空燃油,油錢都夠買1000臺全新的PS2。
可他一點都不開心。這次任務結束諾諾就要跟恺撒舉行婚禮了,嫁給世界上最棒的公子哥兒,少年時代就能勇鬥管家;成年之後神功大成,除了中二病以外全無弱點。她會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你沒法多給她任何東西了。即便現在你擁有全世界你也沒法改變那個結果了,因為她什麽都不缺,什麽都不要。人總是在長大之後才明白小時候那些用錢就能買來的幸福多麽難能可貴。
“對不起。”楚子航說。
“什麽意思?”恺撒皺眉。
“我說你沒有童年不是嘲笑你,其實我也說不上有童年。”楚子航說,“我只是想跟你說幾句話,不想我們一路上彼此防範。我知道我們不算朋友,在調查組的聽證會上你支持我我表示感謝,但我也很清楚,與其說你是對我表達善意不如說你是在對加圖索家示威。”
恺撒點頭:“是,我就是這種人,為了讓家族難堪我什麽都做得出來。你在我‘不喜歡的東西’的列表上,遠不如我家裏的那些老東西。”
“其實我是想說,雖然我們很不同,以前相處得也不融洽,但彼此之間也許并非沒有共同的話題。比如我沒有童年,你也沒有。”楚子航說,“雖然是基于不同的原因。”
“你的意思是你想跟我合作,至少在這個任務裏?”恺撒挑眉。
楚子航微微點頭:“如果你不反對的話。”
恺撒沉默了一會兒:“我們要當朋友是不可能的。”
“但我們可以成為夥伴,”他盯着楚子航的眼睛,“在這個團隊解散之前。”
楚子航不說話,只是伸出手。兩手交握,四目相對,雙方都用了些力量。力量恰到好處,足夠讓對方體會到自己的誠意,又不會令對方覺得疼痛。這場面若被卡塞爾學院的女生們看見了,她們大概會臉熱心跳要暈倒狀說我又相信愛情了。
櫃臺那邊野田壽正跟真道歉,言辭懇切夾雜着強者語言,聽起來表白的成分更多些。真滿臉囧,含含糊糊地回應說父親一直在國外交朋友什麽的還需要先詢問父親的意見,奶奶年紀很大了對黑幫大概有些害怕還請野田壽不必費心去探望了。店裏的人都在豎着耳朵聽,恺撒擺弄着阿魯貝爾的人偶,路明非和楚子航翻着漫畫,源稚生喝咖啡。換風扇緩緩轉動,外面的雨聲清晰入耳。
“這就是你們日本黑道式的愛情麽?”恺撒低聲說。
“日本漫畫式的愛情,看上女孩就想盡方法去糾纏,讓她注意到自己。”源稚生說,“黑道中很多這種沒什麽見識教育層次低的年輕人,追女孩的手法是從漫畫裏學的。”
“你也這麽追過女孩麽?”
“被拒絕了。”
“你長得不錯啊為什麽會被拒絕?”
“她說我長得像女人她更喜歡男人味重點的。”
恺撒和源稚生都低聲笑了起來。恺撒比了個手勢示意說可以走了,他把幾張鈔票塞在咖啡杯下帶走了阿貝魯爾的模型,為了不驚動真和野田壽,櫻把門上的青銅鈴铛摘了下來放在雨傘架上,對于女忍來說這簡直太容易了。
恺撒叼着雪茄走在雨中,其他人跟在後面,五個人每人一柄黑傘。
“我覺得自己開始老了,”二十一歲的學生會主席吐出一口煙霧,“看着年輕人為了愛情那麽傻逼。”
“準備結婚的男人有這種想法很自然。”源稚生說。
路明非和楚子航都不吭聲。
轉過一個街口,瓢潑大雨中數百人默默地站着,分為左右兩撥,提着鋼管或者球棒。仿佛兩軍對壘,只要一聲令下所有人都會吼叫着往前沖,不管三七二十一揮舞手中的家夥。但街道中央插着一柄日本刀,源稚生的蜘蛛切。它以不可撼動的姿态強行地斬斷了火堂組和沼鴉會的械鬥。源稚生走到街中間拔起蜘蛛切收入刀鞘,火堂組和沼鴉會的幾百個男人同時鞠躬。
“走吧。”源稚生淡淡地說。
“他們會不會真打起來?”路明非小心地跟緊源稚生。
“會,這是沒辦法的事。這兩個幫會都靠物流吃飯,可物流的地盤有限,總得有人挨餓。必要的時候就得用武力解決問題,雖然在你們這種高高在上的人看來他們争奪的利益算不上大,但在他們就不是小事,值得動武。黑道是無法根除暴力的,相比起來誰都更喜歡真小姐和野田壽的那種故事,可要是野田壽繼續在野田組中混下去,也許有一天也會帶人提着刀上街。我問過政宗先生說,本家難道沒有別的辦法來管理黑道麽?也許有更高效的手段也說不定,但是政宗先生說他已經很老了,維護組織已經很勉強,無力去改革它。如果真想改革這個組織,我可以試着繼承這個家族。”
“所以你這只象龜還不能爬向自己的水坑去打滾?”恺撒說。
“是啊,”源稚生輕聲說,“家族真正期待的人大概是龍那樣莊嚴強大的東西吧,可我只是一只象龜,要一只象龜承擔龍的責任,真是疲倦啊。”
震耳欲聾的吼聲爆發出來,無數只腳踏得街面震動,火堂組和沼鴉會被壓制了一個多小時的沖突終于開始了,遠處響起了刺耳的警笛聲。
恺撒把一只鋁管裝的雪茄抵到源稚生面前:“多謝。”
“為什麽謝我?”源稚生一愣。
“接待得不錯。食物很好,購物順利,飯後餘興節目挺有意思,好久沒機會這麽松懈下來發呆了,還買到了阿貝魯爾。”恺撒掏出乙炔打火機給源稚生點上火,“又見識了日本黑道,今天過得蠻好……說實在的之前我覺得你跟楚子航一樣叫人惡心。”
“喂喂老大不要剛說兩句得體的話就對人家掄起大棒啊!還捎帶着把另一個也毆打一頓!”路明非在心裏嘀咕。
“有這麽惡心?”源稚生倒也不生氣。
“那種神色冷淡自以為了不起的人我都不喜歡,不過現在看來你是例外,”恺撒拍着源稚生的肩膀,“你酒量不錯,有個漂亮的助理,對車的品位很好,而且有男人的責任感。男人就是我們這樣,雖然背上背着山也要輕描淡寫地說話,承擔責任是男人的天職。”
老大你也開始用強者語言說話了啊!不要那麽快就被極道文化感染好不好?
“我覺得我們從現在開始可以稱作朋友了,任務結束後我再請你喝酒,請你出席我的婚禮。”恺撒說。
“忽然間我在加圖索家也能算得上貴賓了。”源稚生的語氣還是淡淡的。
“豈止貴賓,男人的友誼堅若金剛啊源君!”恺撒說。
源稚生心裏微微一動,原來就這麽贏得了神經病們的友誼,神經病們的友誼看起來真廉價。
***
[1]東京舊名江戶,其實是座相當年輕的城市,1457年上杉家的家臣太田道灌在江戶築城,直到征夷大将軍德川家康在江戶城開府,江戶城才走上了繁榮之路。明治維新之前,也就是諸多日本小說和動漫喜歡描寫的幕府末期,由下層武士組成的新撰組和維新派的“天誅”殺手都在江戶這個大舞臺上活躍着,天誅殺手中最有名的大概是以河上彥齋為原型創作的緋村劍心。江戶因為靠江戶灣,也就是今天的東京灣,所以接受很多外來文化,從明治維新到今天一直是亞洲最時尚的城市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