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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亞種(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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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小心防範的龍類并沒有出現,經過重重檢查的迪裏雅斯特號卻出了機械故障。

迪裏雅斯特號正劇烈地震動,恺撒的臉色蒼白,“深潛器故障!深潛器故障!呼叫須彌座!呼叫須彌座!1號、2號和3號水密艙的壓力同時下降,我們正失去浮力!重複一遍,我們正失去浮力!”

事先沒有任何異常,忽然之間深潛器頓挫了一下,所有儀表的讀數都劇烈變動着。迪裏亞斯特號共有四個空氣艙,三個空氣艙同時洩露,壓縮空氣正瘋狂地逃逸。失重感立刻襲來,深度表的數字暴跳,他們正在高速墜向深海。

“2400……2680……3260……”楚子航快速地報數,短短一分鐘裏他們已經下沉了半公裏。

迪裏雅斯特號用的還是老式的儀表盤,深度表有個、十、百和千四個數字盤,個位和十位數字盤正飛速旋轉,楚子航甚至讀不清楚十位數字盤。

“減速!想辦法減速!水壓暴增會損壞你們的外殼!”源稚生大吼。

“沒法減速!我們正像石頭似的砸向海底!”路明非的聲音直抖,“石頭怎麽給自己減速?”

路明非覺得靈魂都要被從軀殼裏甩出去了。深潛器一邊高速下沉一邊翻滾,對駕駛艙裏的人來說感覺恰如坐過山車,可全世界的過山車最多也就是三分鐘到站,他們已經翻滾了十多分鐘。再這麽翻滾下去,這趟過山車就只能在地獄進站。

“試試切斷空氣閥門!留住空氣艙中的空氣!你們必須想辦法增加浮力!”源稚生說。

“已經試過了,出問題的就是空氣閥門,我對那個閥門已經失去控制權了!”恺撒徒勞地扭動空氣閥門的旋鈕。

巨量氣泡在深潛器四周上浮,聲如雷鳴,路明非從觀察口看出去,視野裏全都是氣泡的銀色反光。楚子航迅速打開迪裏雅斯特號的設計藍圖,出問題的應該是深潛器頂部的空氣閥門,它是1號、2號和3號空氣艙的洩壓閥,通常是不開啓的,只有在極其罕見的情況下才會用到那個閥門,它隐藏在厚厚的抗壓裝甲下,檢測起來都很麻煩。但居然是藏得那麽深的一個小閥門出現了問題,而不是那些開閉了幾千次的常用閥門。

“這是設計缺陷,洩壓閥洩露的話,其他閥門全部閉合都無法阻止空氣逃逸。”楚子航說,“我們只能盡可能減少空氣逃逸的速度。”

“我可以通過切換三通管道的方法來阻斷通往洩壓閥的管道,但是那種操作需要時間!該死!裝備部那幫家夥不是說這次改造出來的是傑作麽?”恺撒額頭上都是冷汗。

“我可以試着打開平衡舵,先停住翻滾,這樣翻來滾去我們什麽都做不了。”楚子航說。

“呼叫迪裏雅斯特號!呼叫迪裏雅斯特號!岩流研究所提供了應急方案,如果你們能開啓迪裏雅斯特號的強動力源,配合穩定翼和平衡舵,你們能進入水中滑翔狀态!能夠減緩下沉速度。但是要快,再有十分鐘你們就會跌進海溝裏在海床上摔得粉碎!”耳機裏傳來源稚生的聲音。

“你說的強動力源是裝備部加裝的核動力艙麽?”恺撒抓住艙壁上的皮帶站了起來,用手肘擊碎操控臺上的玻璃罩,緊緊抓住裏面的黃色扳手。

路明非這才注意到扳手上的核标志:“我靠不是吧?這東西居然是核動力的?”

“原版只是最普通的鹽酸電池動力,但是裝備部覺得動力太小不夠完成大範圍的勘察,所以加裝了核動力艙。所以這艘深潛器有兩套動力源,弱動力源是锂電池驅動,強動力源就是那個核動力艙。”恺撒說,“但你能信任裝備部組裝的核動力艙麽?”

“他們在核技術方面……不……不太擅長麽?”路明非結結巴巴地。

“倒是有幾個從橡樹嶺出來的專家,他們搞出了世界上第一枚原子彈。”

“這牛的團隊還靠不住?”

“他們的專長是原子彈啊!如果核動力艙爆炸,相當于一枚千萬噸級的核彈,有可能引起海底地震或海嘯,最糟糕的情況下能令日本沉沒。”

“深度6400米,我們還有兩公裏和極淵底部撞擊,翻滾已經停止,深潛恢複正位!”楚子航牢牢地抓住方向舵和穩定翼的操作杆,“如果有動力我們可以進行水下滑翔。”

“什麽是水下滑翔?”路明非聽不懂這幫人在說什麽,每個名詞都高深莫測,偏偏這些高深莫測的名詞都跟他的小命有關。

“裝備部給這艘深潛器加裝了穩定翼,類似飛機的機翼,在強動力的支持能以12海裏的時速做水下巡航,由穩定翼提供升力,簡單地說就像海中飛行的飛機。”

“有必要這麽先進麽?不過能救命也行啊!反正掉進海溝裏也是死路一條,不如就相信裝備部一把,賭核動力艙不會炸好了!”

恺撒緊握黃色扳手,微微戰栗。扳下這個扳手之後有兩個可能,要麽迪裏雅斯特號獲得動力,如輕盈的小鳥般巡航在深海中;要麽核爆,他們三個完蛋,沒準還會有海嘯和地震襲擊日本。要是扳手在路明非手裏他早扳了。眼下就這一條路可走,日本沉不沉又不關他的事。他急得百爪撓心,可又不好意思勸恺撒做這種沒良心的事,只能瞪着恺撒發呆。恺撒的眼神鋒利嘴唇緊繃,幾億人的命在他手中握着。生死關頭恺撒居然會天人交戰,看得出他對無辜生命的尊重,不想把幾億日本人扯進來。路明非心裏有點羞愧,藍血貴族的教育就是不一樣。

他想起以前在網上讀過“什麽叫貴族”的帖子,說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時候年輕的英國侯爵擔任軍艦大副,被德國軍艦的排炮擊傷了本艦,眼看船是要沉了,年輕的伯爵就豎起白旗請求德軍救助落水的官兵,德軍艦長也是貴族,不顧兄弟艦還在炮戰二話不說下令放下救生艇搭上跳板救助英國船上的水兵。全體水軍獲救之後英國侯爵向德國艦長表示感謝,但是沒有走過跳板,秉着貴族的家訓與自己的戰艦共沉。思想境界之高路明非拍馬都追不上。

路明非忍不住了:“老大你要是下不了狠心,壞事就由我來做吧!”

“跟狠心有什麽關系?”恺撒一愣。

“你不是在擔心核動力艙爆炸引起海底地震麽?”路明非愕然。

“不,我忘記自己設的啓動密碼了。”恺撒敲着鍵盤,“怎麽輸入都不對!”

酒德麻衣面朝下方被固定在深潛器的表面,她對于深度變化的感受遠比深潛器裏的三個人明顯。深度越大水壓也越大,最後壓力呈幾何倍數提升,她整個人被壓得微微陷入了深潛器的金屬外殼!血統提升給她帶來了全新的言靈能力,如果不是這種全新的言靈,她會被高壓暴力地揉搓,首先是肺部的空氣被擠壓得炸破肺泡,然後是全身的血液穿透皮膚射出,骨骼和血肉都會混合在一起,變成一團無法辨認的有機質。在挑戰馬裏亞納海溝的那次深潛中,因為高壓,迪裏雅斯特號足足變短了五厘米。

她眼前一片漆黑,這種向着無盡黑暗墜落的感覺真是可怕極了,如果不是靠藥劑提升了血統,她大概會吓得哭出來。這種感覺讓她想起第一次忍者訓練的時候,老師帶她來到懸崖邊,說你跳下去吧,你跳下去我就教給你你想學的。可老師沒有給她安全繩或者降落傘,懸崖下是一片迷霧她什麽都看不清。她以為自己聽錯了,呆呆地看着老師。老師重複了一遍說你跳下去吧你跳下去我就教你你想學的,你如果有這麽大的決心要成為一個忍者,那是因為你懷着巨大的心願。如果這個心願不能大到讓你為它付出生命,那你還是別學這門古老的技術了,

酒德麻衣就跳下去了,毅然決然。迷霧中的安全網接住了她,她躺在那張網上呆呆地望着天空笑了。老師說你為什麽笑呢?十個想學忍術的人只有一個敢跳下來,那個人發現自己通過考驗死裏逃生之後都會後怕得號啕大哭。酒德麻衣說我什麽都沒想,我笑只是因為躺在這裏很舒服,雲霧在我上面和願比我想得還要大,你會成為一個優秀的忍者……但你有一天只怕會因為那個巨大的心願死去。

因為懷着那麽大的心願所以無所畏懼,為它死去也在所不惜。

這時候她眼前忽然出現了光。

駕駛艙上方傳來金屬彎曲的刺耳聲響,失重感驟然消失,接踵而來的是超重感。路明非被死死地壓在座椅上,幾乎不能呼吸。失重感和超重感交替,迪裏雅斯特號正一步步剎車。

深度表停在7900米,迪裏雅斯特號艱難地懸浮在深海中,微微側傾。儀表臺上的各種燈光閃爍了片刻後忽然全滅,駕駛艙中一片漆黑,路明非滿耳都是“嗚嗚”的汽笛聲,那是高速氣流和液壓油在管道中流動。迪裏雅斯特號就像一個老人,密集的管道是他的血管。這個老人剛跑完一場馬拉松,血壓都快能爆血管了,但它畢竟還是撐下來了。

三個人都疲憊地跌坐在座椅裏,滿心死裏逃生的喜悅。雖然沒搞清楚是怎麽回事,但顯然是某項應急方案起了作用。

恺撒抓起手電檢查儀表臺:“電路和管道都還正常,四號水密艙還能正常工作,真不愧是原型機。”

“你們家的原型機幾乎害死我們,”路明非喘息未定,“說起來我們怎麽剎車的?”

“是安全挂鈎起了作用,”耳機裏傳來源稚生的聲音,“我遙控開啓了安全挂鈎,用安全索逐段減速,把你們拉住了。設備還正常麽?”

“電路和管道都沒出問題,但是斷電了。”恺撒說。

“這是斷電保護,你們檢查一下各系統,如果沒問題的話你們可以手動恢複電力。”

“出了點問題,氧氣存量只剩44%了。”恺撒說,“見鬼,空氣艙洩露,為什麽氧氣存量會大幅減少?”

“老大你過來看一眼,正往上飄的那兩個東西是我們的氧氣罐麽?”路明非指指上方的觀察窗。

被瓦斯雷照亮的視野中,兩個球形的藍色鋼罐慢悠悠地上浮,同時慢慢地癟了下去。這種深海用氧氣罐的鋼壁都有幾厘米厚,但還是頂不住這裏的高壓,最後變成了扁平的鋼片,氧氣從裂縫中逃逸出去。鋼片上浮了十幾米就失去了浮力,轉而墜向海底。路明非終于理解了所謂的極致高壓,如果深潛器的外殼崩潰,他們三個只有死路一條,他們顯然沒有那兩個氧氣罐結實。

“那是我們一半的氧氣存量,一定是震動中固定氧氣鋼罐的螺栓斷裂了。”恺撒喃喃地說,“我們頂多能在水底再活動50分鐘。”

“我電話請示一下執行部,看看是立刻返航修理深潛器還是調整勘察計劃。”源稚生說,“請稍等。”

“我想我們暫時還不能返航,至于原因,你看一眼我們傳回去的視頻就明白了。”耳機中傳來恺撒古怪的聲音。

恺撒是忽然感覺到不對的。

迪裏雅斯特號處在斷電保護的狀态,駕駛艙裏本該一片漆黑,但他們根本不用借助手電就能看清彼此的臉。有光從舷窗照進來,是溫暖的紅光,可這裏是7600米深海,本該是絕對的黑暗。

這片海居然是生機盎然的,水的顏色像是晚霞,成千上萬條魚組成的大魚群浮游在霞光般的水中,有些走出螺旋形的上升弧線,有些則如漩渦紮入海底,這些魚有的燦白如銀,有的身軀近乎透明,還有的則發出淡淡的藍色熒光,偶爾有巨大的魔鬼魚扇動它們羽翼一般的肉質鳍穿破這些魚群,魚群裂開一道縫隙随即恢複原狀,巨大的海龜則跟魚群一起游動,笨拙地揮舞着翼狀鳍。這些魚中的絕大多數他們從未見過,即便跟某些魚類相似卻又有很大的區別,比如魔鬼魚的頭部長有黑白花紋的外骨骼,這讓它看起來像是奇幻小說中那些戴上了頭盔的飛龍;海龜的背甲不是硬質的而是肉質的,像是裂開的紅色玄武岩。

眼前的景象有種浩大、輝煌的氣勢。夢幻的美,超越了想象的極限,讓人誤以為舷窗外晚霞色的海水是落日前的天空,魚群們遨游于天空中。

路明非擡起頭,深潛器上方有灰白色雲層流過。

“這太不科學了吧?”他揉了揉眼睛,想确認自己沒在做夢。

雲層忽然轉身,它用長尾攪動海水,留下直徑十幾米的透明漩渦,巨大的身體沖擊着海水,發出雷鳴般的聲音。那是體長過百米的巨鯨,灰白色的雲層是它腹部的花紋,世界上本不該有這麽大的鯨魚。

“從外形看像是已經滅亡的龍王鯨。”楚子航輕聲說。

“你不用說我也猜得到,我們快找到那枚胚胎了對麽?”路明非說。

“應該是,這麽深的深海本該沒有大型海生動物了,但我們居然能在這裏見到龍王鯨。生态環境太不正常了,說明這附近有什麽異乎尋常的東西重新構建了生态環境。”楚子航說,“往下看,我們現在就在極淵正上方。”

路明非趴在觀察窗上往下看去,終于明白為何這裏的海水回呈現晚霞般的紅色了。他們在日本海溝正上方,左側是坡度平緩的海床,右側是嶙峋的峭壁,左側屬于亞歐板塊而右側是太平洋板塊,它們在此對撞形成極深的海底大峽谷。峽谷底部是一道南北走向的金色裂痕,地殼在那裏斷開,燒成赤紅色的岩層翻卷出來。岩漿間歇性地噴湧,海水和岩漿呈現水乳交融般的奇景,下方回蕩着隐隐雷聲。

“我靠!我的詞彙有點匮乏啊!我本來以為極淵深處會是什麽漆黑寂靜的鬼地方。”路明非由衷贊嘆。

“那是地球的傷口。”楚子航說,“地殼在這裏裂開,地幔層直接暴露出來,極淵下方是儲藏了幾萬億噸岩漿的倉庫。就因為這道傷口,日本成了世界上地震最多的國家,有可能某一天它會像亞特蘭蒂斯那樣沉入大海。龍居然會選擇這種不可思議的地方作為孵化場。”

“運氣不錯啊,居然直接掉進了古龍的領地,省得我們找它。”恺撒說。

“這也能算運氣不錯麽?你去打獵,開車沖進了獅子的領地還大喊幸運,獅子也覺得蠻幸運,早餐自己來了,還開着車。”路明非說,“這些海洋生物為什麽要來這裏?等着被龍吃麽?”

“我覺得它們是來吃東西的。”恺撒說,“這裏給我的感覺很像挪威附近的海域,寒冷的海流把大量微生物帶到挪威的漁場,你如果在那裏潛水就會看見類似的景象,成群的小魚游動要麽是交配要麽是洄游,要麽就是水中有細小的微生物可供它們用餐。”

“這鬼地方怎麽會有微生物?”

“我們可以采集一些水樣回去研究,總之能夠把這些魚類聚集到深海來肯定有特殊的原因。”恺撒說,“還有一種可能,胚胎釋放了引誘這些魚群的信息素,把這些魚群引來用作食物儲備。”

“那就是說那條龍已經準備好開餐咯?我們現在來不是給它送外賣吧?我們潛到它面前扭動着說,主人您想先從什麽開始吃呢?魚群?潛艇?還是……我?”路明非說。

“如果是你來扭動的話它會吐的,什麽都吃不下。”

“奇怪!魚群忽然消失了!”楚子航說。

周圍的海域忽然空曠起來,剛才魚群還在歡快地游動,忽然間它們都離開了,放眼看去只有晚霞色的海水。

“糟糕,這是有什麽東西來了!”恺撒說。

“什麽東西?”路明非吓得頭皮發麻。

“這個得看看才知道,反正不會是小東西。”恺撒看起來很有把握。

“是那個吧?”楚子航指向右側的觀察窗。

晚霞色的海水中游動着修長的黑影,它的長尾緩緩地擺動,行進起來從容不迫,但是誰都看得出它随時能爆發出驚人的速度,如魚雷般沖向目标。那是一條巨型錘頭鯊,這種鯊魚的頭部像把扁鏟,兩側各有一只眼睛,兩只眼睛之間的間隔足有兩米。

“應該是這片海域最兇猛的獵食者,”恺撒低聲說,“它一出現其他生物都自覺地避開了,在漁場中這種情況經常出現,一旦魚群游動的方向變化,那就說明獵食的大東西來了。”

路明非拍拍心口:“吓死我了,我還以為來條龍呢,結果是條鯊魚。”

錘頭鯊猛然加速,只是幾下擺尾就來到深潛器附近。它似乎對這個陌生的東西很感興趣,把一只眼睛挪到觀察窗中心往裏觀察。

“我靠靠靠!你過來乾什麽?我們都是膽固醇和脂肪含量很高的人類,對你的健康不好也不太合你的口味你可不能亂吃垃圾食品!”路明非并不覺得自己能讀懂鯊魚的眼神,可此時此刻怎麽想都覺得這條鯊魚都是在欣賞晚餐主菜。

“放心,基本可以确定海洋中不存在喜歡吃人的物種,就像你說的那樣,人類的營養構成對于錘頭鯊來說不算可口的食物。它喜歡的食物應該是霸王烏賊那樣個頭夠大也新鮮健康的東西,吃起來想必有刺身的口感。”恺撒說。

“什麽是霸王烏賊?”路明非問。

“一種巨型烏賊,應該是地球上最大的無脊椎動物,人類捕到的最大的霸王烏賊有15米長。它的天敵是抹香鯨,它們在深海互相獵殺,抹香鯨把它從深海拉到淺海,它就變成抹香鯨的食物,它把抹香鯨拖到深海,抹香鯨就變成它的食物。有人曾在抹香鯨的胃裏找到過很大的霸王烏賊口器,推測深海裏有體長超過100米的超級霸王烏賊。”楚子航說。

“它有很多觸手,觸手上面有很多吸盤,對吧?”

“它有十條觸手,都像蟒蛇一樣有力。有人曾在捕獲的抹香鯨身上發現直徑40厘米的吸盤狀傷痕,推算起來曾和那條抹香鯨搏鬥的霸王烏賊的觸手就有60米長。”

“這種時候你們居然還有興趣讨論霸王烏賊?”恺撒說。

“不,我對不能吃的海洋生物都沒興趣,但我偶爾也關心一下能吃我的海洋生物。你們看看另一邊的觀察窗,是不是你們說的霸王烏賊。”路明非臉色慘白。

恺撒和楚子航都僵住了,動作一致地緩緩扭頭。窗外是一顆巨大的、藍色冰球般的眼睛,旁邊的海水中,水桶般粗的腕足輕盈地舞動,上面長滿了直徑半米的吸盤。

“是霸王烏賊。”恺撒用唇語對路明非說。

“體長在60米以上。”楚子航也是唇語。

“不用這麽小聲說話吧?外面的兩只聽不懂的。”說是這麽說,路明非也不由自主地壓低了聲音。

“霸王烏賊能覺察到聲波的震動,它自帶生物聲納。”恺撒摸索着切斷了電源,把所有閥門封閉。

“這是臨死前要節約能源造福社會麽?”路明非也用唇語,“它們不需要靠聲波震動,它們有眼睛的,它們在看我們诶!”

“它們不是在看我們,它們在對峙。深潛器沒有溫度也沒有味道,它們不知道我們是什麽東西,也就沒把我們當作捕獵目标。”恺撒說,“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保持鎮靜,不要亂動。我們現在被安全索吊着,我們亂動的話深潛器會跟着搖晃,它們如果覺得我們是可吃的東西,哪怕是試探性地撞撞我們都會很麻煩。西伯利亞的獵人們說,如果遭遇馬熊,千萬別妄動,獵槍打不死它,逃命你也沒它跑得快,要想活命就躺下來一動不動。”

“可它們要對峙多久?我看我能不能憋得住。”

“獵食動物之間是通過對峙摸清對方的實力,短則幾分鐘,長的會對峙一整天。”恺撒說。

“我倒是沒問題,我高中學過一段時間的坐禪。”楚子航說,“老師說如果遇到性命根本,高僧能坐三五年,一天不動沒什麽問題。”

恺撒以精巧的平衡姿勢站好:“我練過普拉提,三小時不動還是沒問題的。路明非你呢?”

“我……我不懂禪宗也不會普拉提,但我睡着了就跟死人一樣。”路明非小心翼翼地平躺在駕駛艙地面上。

深潛器巨震,安全索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激湧的水流拍打在深潛器外殼上,整片海域都被這兩個巨型生物攪動了。路明非剛把眼睛睜開一條縫,原始血腥的暴力之美就如千軍萬馬沖了進來。晚霞色的大海深處,巨大的捕食者們彼此糾纏,瘋狂扭動。霸王烏賊用十條巨蛇般的腕足纏住了錘頭鯊的身體,而錘頭鯊的利齒則陷入霸王烏賊的頭部,錘頭鯊鮮紅的血液和霸王烏賊青藍色的血液混在一起彌漫開來。霸王烏賊帶吸盤的腕足不斷地撕裂錘頭鯊的皮膚,錘頭鯊則咬下了霸王烏賊的小半個頭,連帶着一只眼睛和一只腕足。

“看起來鯊魚要贏。”路明非說。

“不一定。霸王烏賊頭部的傷看起來致命,但烏賊的腦很小,只有棒球大,鯊魚沒能傷到烏賊的神經中樞。”恺撒說,“錘頭鯊的情況不妙,它快要窒息了。”

“因為烏賊勒住了它的脖子麽?”路明非說,“可它的脖子那麽粗,烏賊未必勒得斷。”

“不是脖子的問題。注意看,烏賊的兩只腕足探進了鯊魚的鰓裏,鰓如果受傷鯊魚就輸了。”

話音還沒落,霸王烏賊的腕足就從錘頭鯊的頭部下方抽了出來,連帶着兩道鮮紅的血煙。它把鯊魚的全副鰓都拔了出來!剛才還狂暴着的錘頭鯊立刻失去了力量,劇烈地抽搐了半分鐘之後緩緩地翻過身來,肚皮朝上浮在海水中。在它最後掙紮的時候霸王烏賊仍未放松警惕,不斷地撕扯它的皮膚,把吸盤嵌入肌肉組織中去。這時勝負已經确定了,霸王烏賊才松開了腕足,它圍繞着垂死的錘頭鯊游了一圈,噴出一道黑色的煙,消失在視野盡頭。

路明非懸了許久的心終于落回原處,單從重量來看,金屬質地的迪裏雅斯特號并不遜于錘頭鯊或者霸王烏賊,但如果這些巨型海洋生物把迪裏雅斯特號的外殼撞開哪怕一道裂縫,深潛器就會完全崩潰。

“呼叫本部,呼叫本部,我們已經接近胚胎所在的位置,雖然氧氣存量銳減但還有大約50分鐘的海底活動時間。周圍海洋生态環境詭異,但是其他狀況正常,這是難得的機會,請求繼續勘察,重複一遍我們請求繼續勘察。”恺撒戴上耳機。

靜默了片刻,施耐德的聲音響起:“你們已經獲得驚人的發現,同意你們繼續勘察,請密切注意設備的運轉是否正常,在必要情況下以安全為優先。”

“我家裏那幫老家夥對執行部施加了壓力麽?”恺撒笑。

“據說你叔叔已經準備搭乘下一班航班來本部,帶着一杆雙管獵槍,一管火藥打爆我的頭,一管火藥打爆曼施坦因教授的頭。”

“放心吧我不會給他機會的,我不會按他說的做,但我還是要繼承加圖索家!”恺撒結束了通話。

“看!看!那是什麽?美爆了!”路明非忽然大叫。

恺撒和楚子航低頭看去,第一眼他們誤以為是成群的螢火蟲從海溝深處升起。它們成千上萬,渾身泛着幽藍色光芒,圍在垂死的錘頭鯊旁盤旋,仿佛星光的漩渦。這一幕應該配上久石讓的音樂,就像夜空下的戰場,螢火蟲環繞死去武士的屍體,仿佛祭奠他的英魂。距離近了他們才看清楚,那些是體形瘦長的小魚,全身披着漂亮的銀藍色鱗片,亮光來自它們頭頂上一根修長的觸須。

“那是什麽魚?”路明非問。

楚子航的臉色很難看:“鲑形目鲑魚科,蝰魚……蝰蛇的蝰!”

路明非覺得這個字透着十足的兇氣,跟這些小魚美麗的外表完全不相襯,這時一條小蝰魚恰好從觀察窗前經過,路明非狠狠地打了個寒戰。那小東西與其說是魚,更像是蛇!它的身體細長,尾鳍和胸鳍都很小,口裂巨大而猙獰,滿嘴透明的牙齒如匕首般探出口外,就像是憤怒的眼鏡王蛇要噴吐毒液。

“什麽鬼魚?”路明非下意識地想要避開,分明隔着樹脂玻璃,可路明非覺得那就是條暴起的毒蛇,随時會撲過來撕咬。

漫天星辰般的蝰魚一齊撲向錘頭鯊,仿佛鐘聲敲響,盛宴開席。它們把匕首般的利齒插入錘頭鯊的身體,用強有力的颚部進行咬噬。垂死的錘頭鯊猛地挺直了身體,劇痛把它最後的活力榨了出來,這個曾經的獵食者瘋狂地擺動身體,卻無法擺脫蛇一樣的小魚。它們鑽進錘頭鯊的身體,咬穿胸腔腹腔和所有肌肉,仍在奮力掙紮的鯊魚在路明非的眼睛裏漸漸露出慘白的魚骨,蝰魚們已經開始吞食它富含油脂的肝髒。

幾分鐘後,慘白色的骨架緩緩地下沉。蝰魚們飄逸地離去,遠望如一道銀河,它們來去都極盡優雅之能事,唯有進食的時候堪比陸地上最殘暴的野獸。

三個人都明白了,霸王烏賊不是殺死了錘頭鯊之後從容離去,而是恐懼地逃走了。因為雙方搏鬥的血味驚動了海溝深處的蝰魚,它們才是這片海域的真正霸主,能像淩遲般吃掉活物。難怪錘頭鯊和霸王烏賊的決鬥極盡瘋狂,因為不敢糾纏太久,一旦血味散發出去蝰魚群就離巢了,決鬥的雙方都會變成蝰魚的食物。

“這比亞馬遜食人魚還要兇啊!”路明非一遍又一遍地擦汗,“多虧我們在這個鐵殼子裏!”

“不,它們咬得動鋼鐵,因為它們不是普通的蝰魚。”楚子航和恺撒對視一眼,顯然這兩個高年級已經明白了什麽。

“我本以為這東西滅絕了。”恺撒說。

“關于鬼齒龍蝰的最後記載是在蘇美爾文明的泥板裏吧?”楚子航說。

“嗯,蘇美爾人用它們來提純鐵礦。”恺撒說,“生物煉鐵,比高溫煉鐵早了一千年。”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鯊魚和霸王烏賊也都是亞種吧?”

“應該都是亞種,難怪它們可以适應這裏的極端環境。”

“喂喂,你們在說什麽?我一句都聽不懂。”路明非說。

楚子航扭頭看着路明非,作為殺胚他很少流露出驚懼不安的表情,但現在他瞳孔放大臉色蒼白,滿臉剛剛見鬼的模樣。

“那些東西名叫‘鬼齒龍蝰’,是傳說中的生物。龍類用它們作為刑具,犯下大罪的貴族會被罰捆在青銅柱上沉入深海,由大群的龍蝰把貴族和青銅柱子一起吃掉。因為關于龍族的一切歷史記載都是從典籍中推測的,所以鬼齒龍蝰這種東西是不是真的存在一直存疑。但鐵器的發展史暗示着鬼齒龍蝰确實存在過,多數歷史學家都認為赫梯人在大約公元前15世紀發明了冶鐵,然而學院曾經買到過年代更久遠的鐵器,那是比赫梯人更早的蘇美爾人制造的,但在蘇美爾人的年代,人類應該根本沒有那麽高溫的火焰能夠融化鐵礦石。技術複原的結果是蘇美爾人使用的是生物煉鐵,他們豢養龍蝰吞吃鐵礦石,鐵質在它們身體裏越來越富集越來越純化,然後蘇美爾人再用低溫火焰焚燒蝰魚,得到質地比較好的鐵,這種鐵裏能找到透明晶體狀的物質,那是龍蝰的牙齒。”楚子航說。

“尼瑪!鐵礦石都吃這東西是要逆天啊!”

“因為它是攜帶龍族基因的生物。”恺撒說,“這裏的所有生物都攜帶了龍的基因,你看那邊,霸王烏賊回來了。”

霸王烏賊正懸浮在錘頭鯊的白骨旁,剩下的九只腕足起伏翻卷,吸盤時隐時現,腕足中央的口器吸入血紅色的海水。

“鬼齒龍蝰把錘頭鯊撕碎了,碎片組織殘留在海水中,霸王烏賊吞吐海水就能把碎肉吃進去。”楚子航說,“注意它的腕足。”

經過霸王烏賊過濾的海水越來越清澈,路明非終于看清了那些腕足。直徑超過半米的粗大腕足表面密布鱗片,如同九條狂蛇在海中扭動,世界上本不該有長滿了鱗片的霸王烏賊。

享用了殘渣後,霸王烏賊揮舞着腕足曼妙地離開,魚群重新回到這片海域,寧靜祥和的氣氛恢複了,背上馱着巨型海葵的海龜慢悠悠地劃水,魔鬼魚以飛翔的姿态妖異地劃過視野。但此刻在路明非的眼裏,這海洋館般美好溫馨的景象已經徹底變了味道,此刻的祥和中隐藏着至為血腥的規則,在這裏殺戮時刻都會發生,弱者抓緊活着的時間嬉戲,強者窺伺着食物們的嬉戲。這片海域被龍族血腥而暴力的規則制約着,這裏的每個生物都是半個龍類,包括他們自己。

“那個胚胎應該就在下方的極淵裏,而且是極其強大的古代種。它在孵化過程中不斷地釋放出富含基因信息的分泌物,分泌物把各種海洋生物吸引過來,又改寫了它們的基因,把它們異化為龍類亞種。”楚子航說,“我們已經進入了那條古龍的領地範圍。”

“很奇怪。”恺撒說,“據我們所知,龍類喜歡把胚胎的孵化場選擇遠離人類和任何生物的地方,它們不需要把這些魚群引來當作食物,它們也不會輕易釋放出攜帶基因信息的分泌物。歷史上只有接觸了古龍之血而進化的例子,被胚胎分泌物影響而誕生大量龍類亞種,這很難理解。”

“對不能理解的事,最好的辦法就是親眼去看看。”楚子航說。

“我想他們已經接近神葬所了。視頻資料已經發過去了。”源稚生說。

“我已經看到了,真是世間的奇跡。”橘政宗感慨,“遠遠出乎我的意料,我也只是從古籍中了解神葬所,埋葬神的所在該是什麽樣子,我也不知道。毫無疑問有什麽東西在滋養那個海域,不是胚胎,而是神的屍體。成功就在前面不遠的地方,把神葬所從世界上徹底抹掉,蛇岐八家不需要保留神的遺骸。不,那不是神的遺骸,那是惡魔的!”

“老爹,這些天我一直在想,我們是為了過平靜的生活而要掌握最大的暴力,是不是?”源稚生沉默了幾秒鐘,問了這個看起來完全不相乾的問題。

“你懷疑麽?”橘政宗問。

“說不上懷疑,只是還不能完全确定。炸毀神葬所,終結猛鬼衆,這是要流很多血的事,我不知道是不是值得。也許我們想用暴力來換取和平,但當我們掌握了最大的暴力,我們就成了該被抹殺的人。”源稚生輕聲說,“老爹,你确定要這麽做麽?”

“确定。”橘政宗緩緩地說,“我确定。如果我的決定錯了,我會獨立承擔責任。稚生你不用想太多,即便這是罪孽,也是我的罪孽。你從小就是個很善良的孩子,我知道你只是不忍心我孤獨。”

“蛇岐八家的大家長怎麽會孤獨呢?很多人圍繞着你,以被你訓斥為榮。”

“武士并不會因為獵犬們簇擁在他的戰馬旁而不孤獨,能讓武士不孤獨的,只能是另一個武士。”

“其實我也只是老爹你馬前的一只獵犬而已,還是只想離開你去遠方的獵犬。”源稚生挂斷了電話,重新戴上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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