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荊棘叢中的男孩(2/2)
仿佛有無形的刀劍從他全身向四面刺出,女孩們都警覺地避開。
“校長,到現在為止我們還是把您作為朋友來招待,所以我才會讓乾女兒們出來陪您,擺下隆重的酒宴。真要把臺面掀翻麽?”犬山賀振眉,目光淩厲如劍。
昂熱把玩着酒杯:“1946年我代表卡塞爾學院來日本,你代表蛇岐八家跟我談判,也是在一間和室裏,你也是找了一群女人來陪酒,也是吃飯吃了一半就開始談判,你露出咄咄逼人的嘴臉,說日本的混血種不可能臣服于外國人。你這麽跟我說話,好像又回到了1946年,只是我們都老了幾十歲。”
犬山賀揮手,女孩們迅速地退後,後背貼牆跪坐在兩側。這是日本的規矩,男人說正經事的時候沒有女人的位置。
“校長,家族讓我、龍馬君和宮本君來這裏迎接您,是因為我們都曾是您的學生。這是友善的做法,家族不想用激烈的方式解決問題。”
“你覺得我會害怕激烈的方式麽?1946年我是獨自來日本的,這一次也是獨自。”
“意思是您一個人就足夠面對蛇歧八家?”
“八家有點難度,但消滅三四家應該沒什麽問題。”昂熱微笑,“我老了。”
“希爾伯特·讓·昂熱!”這一句終于點燃了怒火,犬山賀拍案而起,“你的狂妄未免太可笑了!你以為現在的蛇歧八家和1946年的時候一樣麽?”
“連你這種皮條客都當明星經紀人了,當然是有些不同,”昂熱懶懶地說,“不過別以為跟女明星沾上邊就高人一等。年輕人就是這樣,跟二線明星吃過一次飯就會四處吹噓,好像跟影後睡過覺似的。念叨着‘我已經不是以前的我了’,其實不過結交了幾個有權勢的朋友,出席過幾次高端社交活動,就以為自己掌握了世界的權柄。诶對了,阿賀你是哪年生的?”
犬山賀眼角抽搐,仿佛有一條毒蛇在那裏跳動。昂熱的話刺傷他了。他是家族的使者,來這裏是要跟昂熱談判,可在昂熱的話裏他只是個鬧別扭的孩子。昂熱可以給他一顆糖,也可以抽他一耳光。
“阿賀,你不小心的時候已經暴露了自己內心的想法。你安排這種奢華的場面,摟着女人,擺出老流氓的架勢跟我聊友情,又忽然翻臉咄咄逼人,你這麽百般作态是想向我證明你已經長大了有自己的話語權了麽?那麽多年都過去了,你還是那麽迫切地想跟我證明你長大了,”昂熱夾起一塊金槍魚腩,“可你老得都快死了。”
犬山賀默然。他明白自己犯了錯誤,錯在太過急切。從橘政宗那裏接到任務之後他馬不停蹄地安排這場鴻門宴,将犬山家最奢華的場地騰出來,把旗下最美的女孩們集中起來,命令彌美、和紗、琴乃她們中斷所有演藝活動回家中報到。他要用最盛大的儀式來迎接昂熱,讓昂熱感受到犬山家今日的強盛,先以威勢震動昂熱,然後再跟他談條件。
但昂熱老了,太老了,老成了一只老狐貍,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漏洞……必須穿着盛裝前呼後擁才敢高聲說話的人,心底無疑存着怯懦。
“校長,我們臣服于你已經六十年了,六十年還不夠麽?”犬山賀沉聲說,“你的學生們還活着,我們不欠秘黨什麽,我們只是不想秘黨介入我們的事。連這也不行麽?”
昂熱笑笑:“你們的事?哪些事算你們的事?”
“無可奉告,家族的秘密不足為外人道!”
“那讓我給你講講你們家族的秘密好了,也許我知道的比你更多。”昂熱吐出一口煙,“日本的混血種一直是個謎,因為日本是個島國,跟外界少有接觸。從古至今統治這個島國的都是大和民族,日本人始終閉關鎖國。所以傳統的混血種社會并不包括日本,在明治維新之前我們連‘蛇岐八家’這個名字都沒聽說過。一個封閉的國家中怎麽會出現強大的混血種家族呢?難道說日本有殘存的龍族?基因對比技術能夠回答這個問題,我們花了幾十年來研究你們的基因,結果令人震驚,你們的基因和歐洲、中國的混血種都完全不同,你們的龍族基因來自一位未知的龍王!”
宮本志雄和龍馬弦一郎的臉色驟變,犬山賀伸手按在他倆的肩膀上。
“龍族基因可以分為地水風火四類,分別來自掌握元素權能的四大君主。而你們的龍族基因屬于從未發現的第五類,”昂熱盯着犬山賀的眼睛,“阿賀,四大君主之外還有哪位龍王被我遺漏了呢?”
“原來你早就知道了。”犬山賀幽幽地說。
“白王血裔,你們真的存在啊,我們找你們找了幾千年。”昂熱緩緩地說。
寂靜如死,沉重的呼吸聲此起彼伏。秘密已經揭開,仿佛刀劍已經出鞘。長久以來,“白王”這個詞在蛇岐八家裏是個禁忌的用語,他們用其他詞來代指白王,以免被來自歐洲的混血種發現自己的秘密。在龍族諸王中,除了高高在上的黑王,白王的地位是最高的,它被描述為黑王最偉大的創造,黑王創造出了和自己不相上下的存在。白王叛亂的時候,黑王面臨的幾乎是滅族的災難。雖然最終是黑王取得了勝利,但是白王仍被看作是唯一能挑戰黑王的龍王。它的血裔,是淩駕于其他諸位血裔之上的。
蛇岐八家繼承的白王之血是何等珍貴,這個秘密一旦洩露出去,會激發世上所有混血種的貪欲!
“你想從我們這裏得到什麽?”犬山賀調勻了呼吸,緩緩地發問。
“一切。”
“一切?”
“高天原是龍族的寶庫,白王之血也是。這些東西不是你們能控制的,你們把這些據為己有,就像是小孩子的懷裏揣着上膛的左輪槍,随時可能走火。”
“校長自以為是适合掌握這個秘密的成年人麽?”
“你們已經把事情搞得一團糟了,高天原雖然毀滅了,但埋葬在裏面的神已經離開了,對不對?你們的滅頂之災就在眼前,把真相告訴我,趁着還不太晚。”
“知道真相之後校長是準備救助蛇岐八家咯?”
“聽着阿賀,你們根本不清楚你們在跟什麽樣的東西為敵。它遠遠超過你們的想象,它的覺醒會引發浩劫,連日本都未必能在浩劫中幸存!那是滅國的妖魔,根本不是你們能對付的!”
“校長,那麽多年來你還是沒有改變看法啊,在你的眼裏蛇岐八家只是一幫自以為是的黑道分子,根本無法跟高貴的秘黨相提并論。我們殺不死的龍王你們能殺死,我們解決不了的危機你們能解決,所以你們永遠高高在上,我們就該俯首帖耳!”犬山賀面無表情,“可很抱歉,不能如你所願,這裏是日本,是我們的國和我們的家,不勞外人插手!你想要的是我們世代守護的東西,我們不會交出!”
“喔,上升到國家民族大義了。真是慷慨激昂,我還以為對面坐着三島由紀夫[3]呢。”昂熱鼓掌。
“校長,要逼到魚死網破的地步麽?”犬山賀一字一頓。
昂熱搖頭:“阿賀,那麽多年來,你始終覺得生活在我給你設下的網裏麽?所以你這條老魚拼死也要鑽透這張網逃出去。”
“校長!我們的耐心是有限的!”犬山賀須發皆張,如金剛怒目,“別想再逼上前來,我們背後沒有退路!”
昂熱撓了撓額角:“你知道我那個學生恺撒麽?”
“加圖索家的繼承人,當然知道。”犬山賀不解其意。
“我看學生們議論說他患了一種叫‘中二’的病,天吶我開始真的以為那是一種病,就上網去搜索,結果發現那是個日本詞,‘中二’的意思是中學二年級。有些孩子上到中學二年級會忽然變了性格,很把自己當回事,說我已經長大了,今天的我和過去的我已經完全不同了,學抽煙學聽重金屬開始評價拉面的口味,總之覺得自己是個大人了,比真正的大人更滄桑,認為世界很肮髒,班上全部女孩都給人睡過,認為只要我做就一定能做到,想偷輛摩托車載着班上的漂亮女生去海邊可是從來沒有真正做過……還會幻想自己是後宮動畫的男主角。”昂熱笑着瞥了一眼犬山賀的乾女兒們。
犬山賀茫然不解,眉頭皺出深深的山字紋。
“但我覺得恺撒其實不是個典型的中二病,他只是有點自以為是,”昂熱接着說,“真正的中二病會把自己想得很孤絕,喜歡說‘我已經沒有退路了’這樣的蠢話,卻從來沒有真正思考所謂‘退路’的含義,因為好久沒有被爸爸打屁股了,就在心裏發狠說要是那個男人再打我的屁股我就狠狠地打回去……”
犬山賀終于聽明白了。昂熱每說一句,犬山賀臉上就增添一分猙獰,暴怒的紋路跳動着,瞳孔泛出可怖的金色。
“明明沒有被朋友背叛過卻說朋友是虛假的,明明沒有受過大人社會的壓力卻堅持以睥睨的眼神來看父母,明明不懂宗教卻說神是虛僞的黑暗才是永恒的真理……”昂熱滔滔不絕。
他從來都展示自己優雅的一面,即便拔刀砍人都那麽從容。然而此刻他居高臨下地嘲諷犬山賀,極盡尖刻之能事,不吝用最兇狠的語言刺痛其內心。
“阿賀!”昂熱斷喝。
昂熱的聲音極大,在這間小小的和室中就像獅子怒吼,忽然停下,一片死寂。
“1946年你是個中二病少年,65年以後你還留級在中學二年級。”昂熱慢慢地挽起袖子,左手腕上露出猛虎的頭顱,右手腕上露出夜叉的鬼面,刺以靛青染以朱砂,猙獰華美,相比起來長谷川義隆的文身不過是兒童簡筆畫。誰也不會想到一個畢業于劍橋的老紳士,身上會文着日本黑道中等級最高的虎和夜叉。
“該給你補補課了。”昂熱冷冷地說。
源稚生翻着那份沉甸甸的檔案,想象着那個名叫希爾伯特·讓·昂熱的男人的一生,有些神往又有些茫然。夾在指間的整支煙燒成了白灰,他甚至忘了要吸一口。
那個男人老得遠比其他人要慢,就像他的言靈“時間零”那樣,時間在他身上産生的效果似乎被大幅地削弱了。從19世紀後期到20世紀的前半截都是他的青年時代,漫長的20世紀中期是他的中年時代,1970年往後他看起來才是個老人。他的第一張照片是1896年離開哈羅蓋特去倫敦的時候拍的,那時他個子不高,留着柔軟的劉海,像只目光警覺的小貓,被身材敦實的主教一把抓着;而在劍橋時期的照片上他完全是另一個人,穿着考究的學士袍,锃亮的黑皮鞋和雪白的襪邊形成巨大的反差,他在嘆息橋前和戴遮陽帽的女學生們合照,戴着高頂禮帽;在美國海軍服役的時候他一身白色的海軍軍官制服,英俊挺拔,白色的軍帽和象征指揮權的馬鞭都夾在腋下;二戰之後的照片上他又忽然變成了溫潤的老派貴族,穿着手工定制的條紋西裝,口袋裏塞着白色的手帕或者紅玫瑰,出席各種各樣的社交場合,和政治家藝術家慈善家們舉着香槟杯微笑。
他無聲地穿越了時間的洪流,扮演過千百樣的人,看着那些曾經跟他并肩作戰或者開懷暢飲的人默默死掉,了無牽挂地孤身前行。
很難想像有人能夠忍受那麽多年的孤獨,孤獨到連死亡都不再可怕的地步……也許醫生說得對,支撐他活下去的就只有一種信念……複仇!
翻到某一頁的時候源稚生愣住了,手一顫,長長的煙灰直接掉進了味增湯裏。照片是1948年拍的,在東京的一處劍道館裏,穿着西裝襯衫的男人雙手各持一柄木刀,凝然不發,前後左右十個穿護甲的男人圍繞着他行走,每個人手裏都握着木刀。僅從凝固在照片中的背影便可想象那個男人的剽捷,他的肌肉裏已經蓄滿了力量,力量如流水般灌注刀身。
這是一場以一打十的試煉,照片拍攝于男人暴起進攻前的最後一瞬,某些流派在評定弟子的時候會舉行以一打多的試煉,充當對手的也都是同門中的好手,而通過試煉的人會獲得劍道中的最高稱號“免許皆傳”,歷史上曾經獲得這個稱號的男人有一多半都能稱得上“劍聖”或者“劍豪”。源稚生自己就是鏡心明智流的免許皆傳,鏡心明智流是日本劍道史上聲名赫赫的大流派,但它的試煉也只是一打七而已,什麽流派居然擺出一打十的陣仗來考驗門下學生?
照片昂熱通過“十番試煉”,獲得免許皆傳的證書。
所謂“二天一流”,是日本歷史上最負盛名的劍聖宮本武藏創立的流派,但作為流派,二天一流遠沒有宮本武藏本人來得威風,它在宮本武藏過世之後迅速地衰微了,沒有再出過足夠級別的名家。這倒并非宮本武藏的兵法有問題,而是他創立的流派對門下的天賦要求極高,正常人很難把他流傳的劍術運用流暢。也有人說宮本武藏原本創立了圓明一流,圓明一流的劍術還是比較實際的,是能通過苦練掌握的,而他老年創立的二天一流則是“空想之劍”,太過講究極致的劍道理論,倒是這種劍術超越了正常人的體能極限,根本就是垃圾。
如檔案中所說,昂熱是二天一流的最高級別“免許皆傳”,這意味着這個出生在英國有着法國血統的美國人可能是日本當今最強的幾位劍道宗師之一。
“哦,見鬼。”源稚生低聲說。
檔案裏還有更多的說明,說昂熱校長曾在日本呆過三年,在那三年裏他一手組建了執行局,确立了日本分部的組織架構。他很喜歡研究近身格鬥,和劍道宗師丹生岩不動齋結成好友,而丹生岩先生是二天一流的唯一傳人。當時日本分部剛剛組建,人員都是從蛇岐八家中借用,神官充當了秘書,他們用洋洋灑灑的古風文字記錄了昂熱當時在東京的赫赫威名,“校長雅愛日本文化,善雙刀術,常以十人敵,數秒而斬之……好飲日本酒,常使居酒屋備燒酒中至烈者,遍飲分部諸君,雞鳴時相攜而返……三年中道中鹹服其威,號曰‘十番打’。”
“哦!見鬼!”夜叉也大聲說,“校長居然是個劍聖!”
“你瞎嚷嚷什麽?你根本沒懂我的意思。”源稚生皺眉,“你看他手腕上的文身,他居然有那麽高階的文身。”
照片上昂熱挽起了襯衣的袖口露出肌肉分明的小臂,左臂纏着斑斓猛虎,右臂纏着青面獠牙的夜叉,典型的浮世繪風格,顯然出自熟練的日本刺青大師之手。
“我爹說戰争結束的那段時間大家都會讨好美國人,沒辦法,因為美國人都是占領軍。我猜那時候家族剛跟秘黨合作,校長是秘黨的領袖,又是美國海軍的高級軍官,那是人人都想讨好的目标。所以家族就把最高級別的文身作為禮物送給了他,不過這種圖案可真不該刺在一位校長的背後啊。”夜叉說,“看起來在日本的三年裏校長就是個黑道老混子。”
源稚生微微點頭:“校長是不是劍聖并不重要,問題是他曾混跡于日本黑道,他了解我們就像他了解自己的學院。日本對他來說不是陌生的戰場,他應該想到家族要借歡迎會對他施壓,但他仍然上了犬山家派去接他的車,而且是孤身一人……夜叉,你是個黑道混子,你在街面上打打殺殺了十幾年,如果你明知道對方擺下了不善的宴會,可是仍單槍匹馬地出席,那是為什麽?”
夜叉撓撓頭,流露出些許慚愧之意:“老大我以前雖然在街面上打打殺殺,可自從家族把我選來侍奉老大你,我就算是道上的體面人了,不再是黑道混子了。而且老大你是黑道的大家長,也沒有立場鄙夷我這個黑道混子嘛。”
源稚生呆了半晌,揮手成刀斬在他的後頸:“領會我的重點!我沒有鄙夷你,我的意思是在你混街面打打殺殺的那陣子,如果你單槍匹馬赴一場危險的宴會,那是為什麽?”
“那我肯定是穿上襯裏中插了鋼片的風衣,在後腰和袖筒裏插滿短刀,對手既然設了圈套給我鑽,那我就将計就計,闖進他們的巢xue裏給他們老大幾刀,”夜叉自信滿滿地說,“我最潇灑的那陣子這麽搞過,我既然敢上門,就是說我做好了準備,場面在我的控制之下!”
“所以說,”源稚生低聲說,“昂熱必然也做好了準備。我們面對的不是一個對日本一無所知的美國人,而是一個資深的黑道前輩,他敢來……因為他相信場面在自己的控制之下!”
犬山賀震開和服,露出腰間一段深紅色的木柄。名劍“鬼丸國綱”,日本歷史上出名的斬鬼刀。犬山賀握住刀柄,龍吟般的厲聲響徹四周。
“犬山君!”龍馬弦一郎怒喝。
這是談判的場合,龍馬弦一郎知道家族并不想真的和昂熱開戰,所以做好了準備要在語言上和昂熱殺幾個來回。但盛怒中的犬山賀居然亮出了武器,真刀搏殺的話,蛇岐八家和秘黨的關系就再難彌補。
“這是犬山家的地方,這裏的事由我決定。請龍馬家主和宮本家主稍作等候。”犬山賀冷冷地說,“這種事對我和校長來說并不陌生,對不對?”
“是啊,對于被我打倒在地趴着喘氣,你當然不陌生。”昂熱把雪茄擱在煙灰缸上,亮了亮腕上的折刀,“武器不對等的話,會不會不太好玩?”
琴乃手捧一柄黑鞘的長刀跪在昂熱身邊:“名劍‘一文字則宗’,校長請。”
和紗捧着另一柄白鞘長刀跪在另一側:“名劍‘長曾彌虎徹’,校長請。”
“六十二年過去了,校長還記得當年跟丹生岩先生學的刀術麽?”犬山賀的聲音很平靜。
“在美國不常練。”昂熱雙手分開左右按住刀柄。
燈忽然黑了,鬼丸國綱出鞘的光如一道血色的虹。犬山賀的姿勢是“居合”,又名拔刀術,日本刀術中的神速斬。長刀在離鞘的瞬間達到肉眼看不見的高速,對手往往在中刀之後還沒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事。這是極致之刀,沒有防禦沒有格擋,只有傾盡全力的進攻。犬山賀和昂熱之間隔着十米長桌,犬山賀拔刀,刀鋒就逼到了昂熱面前。
徐,破,急!“橫一文字”三字訣!沒有一絲風,桌上瓷瓶中的那支粉櫻卻無聲地零落。
刀出鞘的瞬間,犬山賀跳上桌面,刀痕飛速地延展,最後桌子、瓷瓶、櫻花,還有盛魚生的白木舟一起被一刀兩斷!犬山賀的一斬能有十米的刀光!
左右兩刀同時出鞘,昂熱猛地一腳踢在長桌上。他借着這一踢的力量後退,而站在桌上的犬山賀失去了立足點。
犬山賀躍起,浮空中揮刀再斬!刀鋒畫出巨大的圓弧,豎斬而下,直指昂熱的“水月”[4]。
昂熱雙刀相交,對空格擋。但鬼丸國綱上帶着犬山賀的體重和墜落的力量,昂熱被震得後退,撞開了和室的木門。鬼丸國綱血紅色的刀光如影随形,距離昂熱不過半尺。在普通人眼裏,他們的移動完全無視了地球引力,昂熱像是沒有實質的鬼魅,退步中揮刀,刀尖和鬼丸國綱碰撞,極輕極快;犬山賀像是撲擊的巨熊,每踏上一步都震動整層樓。和室外是一條松木為牆的長廊,兩側擺着一叢叢細竹作為屏障,在鬼丸國綱的刀光中竹枝竹葉飛散,沿路的一切都被鬼丸國綱粉碎,那柄刀一旦離鞘就像是狂龍脫閘。
鬼丸國綱整個沒入地板中,犬山賀半跪在地,竹葉飄落在他肩上。他反掌握刀向右拂開,動作就像抖落雨傘上的積水。這是居合劍的收招,被稱為“血振”,意為斬殺敵人之後振落刃上的積血。
果真有一滴鮮血從鬼丸國綱的刃上飛出,落在琴乃的腿上,琴乃的肌膚素白,那滴血清晰得就像紙上紅豆。
帶着一道暗紅色的流光,鬼丸國綱緩緩入鞘。這套居合斬犬山賀練習過無數次,從未像今天這樣行雲流水……當一個人太想打倒另一個人時,總能爆發出極致的潛力。
乾女兒們沖出和室簇擁在犬山賀身後,犬山賀按刀大步向前。他可不認為那一刀會對昂熱造成致命傷,昂熱必然是借着竹葉遮擋視線的機會越過欄杆下樓去了。
但他別想着能就此退卻,今天的玉藻前中藏着名刀如雲。
犬山賀往下看去,昂熱果然站在舞池中央。金色舞姬們圍繞着他緩緩移動,伸手向裙底,拔出了藏在裙中的短刀。
“女人果然只能把刀藏在那個地方。”昂熱欣賞着舞姬們燦爛的肌膚。
琴姬們從和服衣領後拔出了仿造的“菊一文字”,這柄長刀貼着她們的背脊,刀柄在頸部而刀尖在臀部以下,所以她們坐姿端莊腰挺得筆直。她們從兩側樓梯緩步下樓,散開形成包圍。
“校長你需要創可貼麽?還是來點燒酒止疼?像當年一樣?”犬山賀大聲地嘲諷。
這是當年昂熱對他說的話,阿賀你需要膏藥麽?還是來點燒酒止疼?你哭起來的樣子真是難看,就像被客人欺負了的妓女。哦我差點忘了你是個皮條客,難怪你會哭成這個樣子……
犬山賀從沒有像今天這麽暢快,可他的面孔憤怒地扭曲着,眉間的山字紋更重了。
眉心微微一痛,一枚血珠筆直地往下墜落,昂熱随手揮刀,長曾彌虎徹将那滴血接在刀尖。他把刀尖湊到嘴邊輕輕一吹,血珠破了。
犬山賀按了按眉心,手指上一抹血紅。眉心正中一道細細的刀痕無聲地裂開,一滴血沿着鼻翼慢慢地往下流。
“太慢了。”昂熱轉動着雙刀,“離開了卡塞爾學院後你變得更慢了阿賀,果然小混混一輩子都只是小混混。”
他無視舞姬們手中的利刃,慢條斯理地脫下西裝外套,解開領帶褪掉襯衫。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氣,他的背上文着一幅完整的畫,蔓延到手腕的虎頭和夜叉頭只是文身的一部分而已。無數夜叉和無數猛虎在火雲中搏殺,那是夜叉之國和猛虎之國的戰争。昂熱緩緩地活動肩背,随着肌肉舒展,朱砂紅的夜叉和靛青色的猛虎都活了過來,它們彼此扼住對方的喉嚨,用利齒撕咬,以帶着雷電的鐵錘敲擊,殺意被刻畫得淋漓盡致。那是地獄中的魔鬼才能繪出的圖卷,把全世界的兇暴都濃縮了起來,文在了一個人的背後。
“諸界之暴惡”,黑道中等級至高的文身,從前能在背上文這幅畫的人只有大家長,跟它相比犬山賀背後那幅《能戰閻魔圖》就等而下之了。
“你還沒有把文身洗掉麽?”犬山賀問。
“當然沒有,為什麽要洗掉?這是我身份的證明,在1948年的那個夏天,我才是日本黑道中最威風的人,在道上你的地位只是給我擦鞋而已。”昂熱冷笑,“真是個廢物學生,混黑道也只是這樣的水準,阿賀你真叫我這個當老師的難堪啊。”
“犬山君!不是動怒的時候!”宮本志雄從和室中追了出來。
已經來不及了,暴怒充斥着犬山賀的腦海,他抽出腰間的白紙扇扔向舞池中央。
所有的照明燈熄滅,鐳射光束交織成網。仿佛熔岩從地下噴發,投影燈把熊熊烈焰的光影投射在屋頂上。重低音炮從四面八方對準舞池中央傾瀉音波,舞姬們一擁而上,無數柄刀反射着慘白色的光影,琴姬們的長發紛披,就像墨筆在宣紙上留下恣意淋漓的墨跡。日本刀術中的九種斬法全出……唐竹、袈裟斬、逆袈裟、左橫切、右橫切、左切上、右切上、逆風、突刺……昂熱全身上下每個空隙都被刀光填滿。
鐳射光束掃過,雄渾的背肌在女孩們面前扭曲,夜叉怒吼,猛虎咆哮!
利刃在同一瞬間折斷,女孩們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抓住衣襟扔了出去。誰也看不清舞池裏發生的事,只看見一個個黑影被扔出來,舞池邊玉體橫陳。
世津子從天而降,兩把小太刀交錯閃動,如同飛燕回翔,她從二樓直接跳向舞池中央。
難怪作為一個年輕的芭蕾舞明星她卻留着劍道少女般的馬尾辮,她的芭蕾天賦如果打十分,劍道天賦則是十二分。這種雙手持兩柄小太刀的刀術流派被稱作“小太刀二刀流”,永遠後發先至,格擋的同時用另一柄刀進攻,號稱“不破的防禦”。二刀流最重眼力,眼力必須極好才能預判對手的進攻,“先練鷹眼,再練斬法”。
世津子用足了鷹眼盯住昂熱的武器,鐳射燈掃過,昂熱沒有提刀而是拎着一根棒球棒!
昂熱甩手把球棒砸向世津子,小太刀無法格開那麽重的武器,球棒正中世津子額頭中央……飛燕來翔,被一棒拿下。
昂熱用标準的公主抱接住墜落的世津子,自嘲地笑笑:“這種男子氣十足的事情發生在我這個老頭子身上,真是可惜了。”
他扔下世津子,拾起球棒大步上前,球棒帶起“呼呼”的風聲,每一棍都敲翻一個女孩。女孩們想揮刀,但是刀還沒出手球棒就臨頭了。
她們看錯昂熱了,她們眼裏的昂熱是個老人,老人注定要被年輕人嘲笑,所以她們嚣張地向他展示自己的性感,用自己的青春嘲諷他。可此刻的昂熱根本不是什麽彬彬有禮的老紳士,他窮兇極惡,就像中學時代的教務主任,無論女孩怎麽扭動怎麽傲嬌,都不會手下留情。假如楚子航看到這一幕,應該會意識到自己的淺薄,卡塞爾學院中真有牛郎天賦的絕非他們三個,而是這個猛鬼複生般的校長,要是昂熱在高天原從業,那些喜歡被無視被嘲諷被欺壓的女人都會舍棄楚子航投奔到他的旗下。
“對不起我太老了,性感在我這裏不能用作武器了。”昂熱雙手舉起一名琴姬把她抛向空中再一把接住,随手扔在一旁,“跟曾曾祖父級的男人撒嬌是沒效果的。”
彌美從武器架上取下一柄十文字槍,這在古代是武将的馬上武器。玉藻前裏當然找不到馬,所以彌美騎上二樓那輛哈雷戴維森摩托,轟響着墜入舞池。
她用摩托車作為盾,出手是寶藏院槍流的精華。她的戲路以鄰家少女為主,可如果導演此刻在場一定後悔定位錯誤,就憑這一記直刺她就可以出演女版真田幸村。
十文字槍被劈手奪過,昂熱飛起一腳踢在摩托的油箱上。摩托飛向角落裏,昏迷的彌美被拎在空中。
“你們日本人是有多喜歡武士道啊?槍術這種東西在現代還有什麽用呢?”昂熱把彌美挂在旁邊的衣架上。
琴乃踢掉高跟鞋,把重型狙擊步槍組裝完畢。她是個王牌狙擊手,曾在1500米的距離上命中一條躍出海面的鲭魚。其實今天這種場合她的特長沒什麽用,她就是作為美女出席而已,但此刻己方連戰連敗,她也不得不想辦法來挽救犬山家的尊嚴。她無法射擊,昂熱的移動速度太快,根本不給她瞄準的機會。最後連绫音都把武器拿出來了,這位冰上芭蕾舞新秀善用的武器是阿帕傑克斯112火箭筒!琴乃急忙扔下步槍撲向绫音,在玉藻前裏動用這種武器簡直是瘋了,昂熱固然逃不掉,同伴也都得陪葬。
绫音的家族有躁郁症史,她很容易沖動,曾在一次國際比賽中不滿裁判,于是脫下腳上的冰刀就投擲過去。
争執中绫音扣動了扳機,火箭筒卻沒有發射,因為一柄折刀從頂部插下,切斷了扳機的傳動零件。
不知何時昂熱已經站在二樓了,胸口頂着绫音的炮管,他皺着眉,看着這兩個戰栗的後輩,然後一拳打在绫音的側臉。
“以後幫我看好這家夥,別把兇器交給神經病。”昂熱對琴乃打了個響指,以示對她控制绫音的贊許,而後翻身再度躍入舞池。
舞曲結束,昂熱雙手揮舞兩根球棒把六個女孩震開。仍然站着的只剩他,肌肉舒張,汗氣蒸騰,背影剽悍得像個年輕人。
頭頂傳來古鐘震鳴般的巨響,昂熱擡頭,仿佛是紅色的海洋從天而降。屋頂懸挂着的巨幅紅綢飄落,中間刺繡着黃金的“卍”字。
昂熱拔起插在舞池中央的一文字則宗,對空一劃,把那片紅海割裂。紅綢落地,蓋滿了玉藻前的地面,昂熱手持雙刀,扭頭看着緩步走下臺階的犬山賀。無論舞姬琴姬和乾女兒們被打得多慘,犬山賀一直站在三樓抽煙鬥,似乎跟這場械鬥沒有絲毫關系。直到音樂和群戰同時結束,他才磕了磕煙鬥裏的灰,揮刀砍斷了系着紅綢的繩子。
昂熱第一次露出了認真的神色,緩緩地活動雙肩扭扭脖子,犬山賀邊走邊褪去和服,背後的《能戰閻魔圖》栩栩如生,鬼丸國綱在刀鞘中震動。
這是夜叉猛虎和能戰閻魔之間的決戰,兩幅文身都栩栩如生,仿佛妖魔們從神話中複活,玉藻前裏紅綢鋪地,作為它們的戰場。
“多年之後再見校長的‘時間零’,還是如當年那樣神鬼莫測啊!”犬山賀贊嘆。
他本來怒形于色,似乎随時要下場和昂熱一決生死,可真到下場的時候卻面沉如水。
“別這麽跟我說話,好像那不是我的言靈而是我的寶刀。”昂熱笑笑,“用你的剎那來試試吧,當年你最高達到過七階,現在年紀那麽老了還爬得上去麽?”
“就請校長看看我等的決意吧。”犬山賀緩緩下蹲,按刀在側,低頭看着鬼丸國綱的刀柄,仿佛沉思。
舞池裏一片死寂,分明刀光劍影都消散了,但十倍于前的殺機彌漫開來。女孩們不安地靠牆站立,給昂熱和犬山賀騰出盡可能大的空間。這才是真正的決鬥,犬山賀即使暴怒也沒有失去理性,他太了解昂熱了,加持了“時間零”之後的昂熱不是憑借人多就可以戰勝的。女孩們的刀再鋒利,刀術再精湛,但假如在對方眼裏你的速度只是真實速度的幾十分之一,那麽你的致命殺招就跟小孩子的撲打一樣可笑。
這就是“時間零”,被稱為刺客的言靈,言靈中的悖論。加持了這個言靈的人是穿梭在時間縫隙中的陰影,昂熱永遠不會在時機上犯錯誤,好比他在駕駛自己那輛暴力改裝過的瑪莎拉蒂時,總能抓住幾十分之一秒的空隙超車。從不在時機上犯錯誤的人是無懈可擊的……除非對手的速度能快到抵消“時間零”的效果。
只有一種言靈具備這樣的效果,那就是“剎那”。
剎那能夠成倍地提升釋放者自己的行動速度,加速效果以2的倍數攀升。初階剎那僅能提升2倍的速度,二階則達到4倍速,三階是8倍速,四階是16倍速……七階剎那就能突破到128倍速。
犬山賀的言靈就是“剎那”,在他能達到128倍速的極盛時期,曾經號稱蛇岐八家中的劍聖。如果他以極速揮舞居合之劍,沒有任何對手能看見他的刀,在對手眼裏他的刀只是一道微微閃光的空氣。
剎那到底能提升到第幾階沒人知道,歷史上以“剎那”成名的是當年秘黨長老會的夏洛子爵,他使用特殊設計的六管左輪槍,雙手同時發射十二枚子彈,槍聲只有一聲,但打出十二條彈道,覆蓋所有空間。據說他的剎那能達到八階。當夏洛子爵以“銀翼”之名橫掃歐洲大陸屠龍的時候,昂熱還是個普普通通的劍橋學生。夏洛子爵是昂熱的老師之一,他對“剎那”的理解大大提升了昂熱對“時間零”的運用。昂熱收犬山賀為學生也是因為他掌握着“剎那”,在言靈列表中剎那是“時間零”唯一的死敵,昂熱要借助犬山賀的剎那來錘煉自己的時間零!
犬山賀從未斬破過昂熱的防禦,這跟刀術無關,只是他還不夠快。
“剎那”在位階上比“時間零”低,但言靈的強弱并非絕對按照位階來。神速永無止境,世界上沒有“無破”的防禦,再完美的防禦都能斬破,只要快!快!更快!
三樓欄杆邊的宮本志雄和龍馬弦一郎對視一眼,這絕非他們來此的本意,但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已經無法轉圜。犬山賀整個人化作了繃緊的硬弓,沒有人能阻止他,只能靜等利箭離弦。
昂熱的姿勢仍舊放松,犬山賀的殺機越濃,他臉上的嘲諷也越濃。
“バカ![5]”昂熱忽然說。誰也沒料到他會這樣打破沉寂,把這個地道的日本單詞像口裏箭那樣噴向犬山賀。
刀劍的清音響徹玉藻前。
目視!吐納!鯉口之切!拔付!切下!血振!納刀!
犬山賀和昂熱擦肩閃過,鬼丸國綱仍在刀鞘中,犬山賀保持着出刀前的姿勢。如果用高速攝影機拍攝再用慢速播放,就會發現在擦肩而過的瞬息間犬山賀已經把一套完整的“居合”斬完,七步驟完整無缺,舞蹈般美妙,這是法度森嚴的一刀,完全符合居合之道。
六階剎那,64倍神速斬。
六十二年前犬山賀敗在這男人的手中,他承認自己的天賦不如對方。但今天他相信自己能贏,因為他在這唯一的一劍上用了足足六十二年.六十二年足夠把一塊凡鐵磨砺成傾國名劍,這一刀斬出,光陰如電。
這遠不是結束……犬山賀轉身,再度化為疊影,第二次和昂熱擦肩而過。
目視!吐納!鯉口之切!拔付!切下!血振!納刀!第二輪居合斬,七階剎那,128倍神速斬!
第三輪……第四輪……第五輪……犬山賀貼着昂熱往複閃動,每一次都向昂熱傾瀉出暴雨般的刀光,刀切開空氣的聲音一層層重疊起來,聽上去仿佛接天狂潮。
紅綢被厲風撕得粉碎,夜叉和猛虎們從碎片中洶湧而出!昂熱絲毫不移動,甚至不轉身,以同樣的速度揮出刀光,同時刻薄地大吼:“太慢!太慢!太慢!”
他的速度絲毫不遜于犬山賀,甚至還行有餘力,他分明是左右手分持雙刀,但左手的長曾彌虎徹一直扛在肩上不動,只用右手的一文字則宗迎戰。他的每一刀都擊中鬼丸國綱的中段,那是刀的“腰”,是整柄刀力量最薄弱的地方,幾近無懈可擊的居合劍一次次被擊潰。
雙方都以極速撕裂空氣,制造了尖利的嘯聲,女孩們不得不塞住耳朵。
“太慢!太慢!太慢!”昂熱大吼,“只是這樣而已麽?只是這樣而已麽?”
真屈辱啊……犬山賀覺得自己的神經仿佛都疼痛起來……從六十年前直到今天,昂熱給他的永遠是屈辱。
腦海中又浮現出多年前的那場相遇,1946年,十八歲的犬山賀遇見了實際年齡已經六十八歲的昂熱。很久之後犬山賀才知道昂熱的真實年齡,他看起來那麽風度翩翩那麽溫文爾雅,就像不老不死的吸血鬼!
犬山賀總是很抗拒回憶1946年。1946年,核彈炸平了廣島和長崎,天皇宣布無條件投降,整個國家被美軍占領。那是個滿目瘡痍的日本,記憶中充斥着泥濘的街道、街邊乞讨的傷兵、美國人呼嘯來去的吉普,還有那些被美國大兵随手拎上車的女人,幾乎沒有美好的東西……至今犬山賀依然記得那些女人的大腿,皺巴巴的和服下露出蒼白松弛的大腿,像是脫水的死肉。
春天,櫻花盛開,犬山賀穿着木屐在東京港裏踢踢踏踏地奔走。
他是個年輕皮條客,工作是給美國兵介紹妓女。那一天他正添油加醋地給一個美國水兵講某個女人的美色,講到天花亂墜,忽然聽見汽笛長鳴。他在水兵中混了好些日子,聽過各種各樣的汽笛聲,卻從未有一條船的汽笛聲如此高亢威嚴,簡直震耳欲聾。他驚訝地轉過身,只見白色的“衣阿華”戰列艦從天際航來,高聳的船舷仿佛摩天大廈,漆黑的巨炮指向東京。那艘巨艦大得就像一座城市,犬山賀在目眩神迷中忽然有種預感,這艘船是他改變人生的契機……後來他知道那艘船上有位美軍中校參謀,他的名字是希爾伯特·讓·昂熱。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昂熱穿着美國海軍的白色軍官服,他看了一眼犬山賀手臂上的文身,以輕蔑的聲音說,“犬山家的孩子?回去告訴你家大人,我叫昂熱,希爾伯特·讓·昂熱,來自美國的混血種。你們可以選擇,和平或者尊嚴。”
和平就是屈服,尊嚴就是死,從見面的第一天昂熱就說明了自己的行事原則。
“只是這樣而已麽?只是這樣而已麽?太慢!太慢!太慢!”記憶中的昂熱總是這麽大吼。
痛徹心扉。一次又一次,昂熱揮舞竹劍将他打翻在地,犬山賀一再撲上去,但在昂熱眼裏他只是條牙齒沒長全的小狗。
昂熱是他的老師,這是多年來犬山賀一直不願承認的事,沒有昂熱的支持犬山家無從複興,他也不可能當上第一任日本分部長。昂熱給他力量,也毫不留情地踐踏他的尊嚴。為期三年的特訓中,昂熱無時無刻不在嘲諷犬山賀,用盡辛辣的語言。犬山賀是他的陪練,陪練的工作就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打倒在地。犬山賀不敢反抗,在昂熱面前他太弱小了,他的一切都是昂熱恩賜的,他是昂熱用來統治蛇岐八家的傀儡。直到今天都有人在背地裏稱他是家族的叛徒、昂熱的走狗,犬山賀從不反駁,因為這是事實。
可他向誰訴說自己的痛苦呢?每次被昂熱踩着頭嘲諷,犬山賀就會想到那些大腿蒼白的女人,蠻橫的美國兵撲在她們身上撕扯和服,她們默默地承受,像塊脫水的死肉。
“我并不鄙視黑幫,我只是鄙視廢物!想要尊嚴?可以啊!打倒我就有!”記憶中的昂熱在他耳邊冷笑。
是麽老師?打倒你就有尊嚴?老師你知道麽……我所期待的崛起,是希望家中的每個人都活得有尊嚴……我們崛起了,可永遠失去了尊嚴……是麽老師?打倒你就有尊嚴?
九階剎那,516倍神速斬!!!
犬山賀靈魂深處的18歲少年發出怒獅般的咆哮,鬼丸國綱離鞘,畫出的弧線美妙得如同女孩的眉毛。因為極速刀身彎曲,這柄斬鬼之劍已經到了折斷的邊緣。
史上從無那麽快的刀,也從無那麽詩意的殺機,寂寞得足以斬斷時光。
居合極意!
鬼丸國綱在這一刻終于超越了音速,音爆的效果橫掃整個舞池,空氣的高頻震動比刀更快,割開了昂熱肩頭的皮膚,血花如荻花被吹散。
昂熱眼中流露出一閃即逝的欣慰……然後他握着長曾彌虎徹的手撚轉刀柄,刀背向前。犬山賀側臉中招,橫飛出去。
“バカ。”昂熱淡淡地罵了一句。
雖然在日本呆過三年,但他竟然只學會了三五句日語,而且都是用來罵人的。這曾經讓犬山賀很困惑美國本部的校園風氣到底是怎樣的。
“我的速度能到你的一半麽?”犬山賀低啞地問。他一時還站不起來,昂熱的那一擊極其兇狠,打得他有點腦震蕩。混血種的身體構造雖然過硬,但他畢竟老了。
“不知道,不過能傷到我,說明你長大了。”
“我老得都快死了,在你眼裏才算是長大了麽?”犬山賀吸着氣發出笑聲,朝逼近的龍馬弦一郎和宮本志雄揮揮手,“別過來,請代我向政宗先生道歉,這些是我和校長的私怨。”
“擡一張椅子過來,還有把我擱在三樓的那支雪茄拿下來。”昂然對舞池邊的琴乃說。
琴乃不敢不服從,家主的命捏在昂熱手裏。女孩們擡來一張奢華的高背沙發擺在舞池中央,琴乃托着煙灰缸過來,昂熱剛才放下的那支雪茄甚至都沒有熄滅。
昂熱叼起雪茄深深吸了一口:“把你們的家主放到沙發上去,這家夥大概是有點腦震蕩了。”
女孩們有點驚訝,但還是照昂熱說的做了。犬山賀癱在沙發上,四肢像是不屬于自己了。
“再拿一張椅子過來,現在終于可以好好聊聊了。”昂熱又說,“再來一杯馬丁尼加冰,搖一搖,不要攪拌。”
昂熱在犬山賀對面坐下,一手把玩着折刀,一手端着冰馬丁尼。犬山賀睜開被打腫的眼睛,這才發現昂熱只是出了一身汗,全身上下只有肩頭的一點小傷,看起來像是剛去做了有氧運動。
“我知道你不願意承認是我的學生。”昂熱說。
“說是你的狗更準确吧?可狗總是不願意承認自己被主人踢打過。”犬山賀嘶啞地笑。
“別這麽說,你怎麽會是狗呢?你只是比較笨而已。”
“這種程度的嘲笑對我已經沒用了。”
“別喊得那麽委屈,讓別人聽見還以為我是虐待孩子的繼父呢。”昂熱一腳踢在犬山賀的沙發腳上,犬山賀一陣頭暈目眩。
“我派來日本的那個小組你見過麽?”昂熱問。
“是你鐘愛的學生們吧?不是我這樣的笨蛋。”犬山賀嘶啞地說,“見過,血統都很優秀,還蠻有意思的。”
“真的麽?你們日本人總是這麽虛僞,分明覺得對方是滿嘴爛話的傻逼,卻要說‘蠻有意思’這種模棱兩可的話。”昂熱聳聳肩,“組長名叫恺撒,有點叛逆,無視一切人,包括他的父親。他很自信,相信自己必定是世界第一。有一天他一定會跑來挑戰我吧?在他覺得時機成熟的時候。我從不贊美他,但派他去執行最重要的任務。他需要成功,越成功他就越自信,越自信他就越強。
“副組長楚子航是個瘋子,是柄不斷錘煉自己的劍。對于劍而言,存在的意義只是斬切。敵人和宿命,一起切斷就可以了。斬不斷的,就再斬。所以我從不擔心讓楚子航經歷失敗,每一次失敗都令他更加完美。所以我總是派他去執行最危險最扯淡的任務,給他無窮無盡的危機。”昂熱侃侃而談。
“至于路明非,”昂熱笑笑,“他棒極了,我只需要對他微笑就好了。”
“哈哈,繼父在向蠢笨的繼子炫耀寶貝的親生兒子們麽?哈哈!哈哈!”犬山賀笑着露出滿是血的牙床。
“阿賀,我是個教育家啊,我用不同的方法教育不同的人。”昂熱忽然不笑了,“你從沒想過我給你制訂的教育計劃是什麽麽?”
犬山賀愣住了。
昂熱直視犬山賀的眼睛:“阿賀,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眼睛裏有種東西,知道那是什麽麽?”
“什麽?”犬山賀下意識地接話。
“那麽大了還像個孩子似的說話,跟你說過多少次,不要被別人的話題帶着走。”
犬山賀唯有閉嘴,連随口接句話都會被昂熱罵,在乾女兒們看來真是丢臉丢到家了。
“是男孩的悲傷,”昂熱說,“當時我想,一個十八歲的男孩,出身于一個黑道家族,工作是給港口的美國水兵介紹日本妓女,為什麽會有乾淨的悲傷呢?”
犬山賀警覺地扭頭,想要避開昂熱的視線。他已經是個老人了,老人會把往事這種東西封存起來再不去想。咀嚼着往事發狠是小男孩才會做的事情。
犬山賀不想讓人窺探那些往事……可昂熱的目光穿透他的瞳孔看進他的心裏來了,居高臨下地審視着他、嘲諷着他。
“別躲,阿賀。一個人可以逃避世間的一切魔鬼,但唯有一個是他永遠無法擺脫的,那就是懦弱的自己。”昂熱的聲音厚重低沉。
“我收集每個學生的檔案,我也悄悄查過你的身世。二戰之前犬山家是蛇岐八家中最弱的一支,因為賺皮肉錢而被其他家族看不起。你父親是侵略戰争的支持者,整天跟激進派的青年軍官們混在一起。他想做些大事來證明犬山家不是靠女人吃飯的家族,但日本戰敗了,在天皇宣布投降的當天,他切腹自殺。你家除了你只有兩個姐姐,其他家族也把手伸進風俗業裏來,搶犬山家的女人和生意。你的長姐犬山由紀死于一場街頭鬥毆,為了捍衛所剩無幾的尊嚴。仇家還要求你們家交出唯一的幼子來謝罪,那個沒用的繼承人就是你。”
“不,不要說!”犬山賀紅着眼睛吼叫。
“你的二姐四處求助,但家族中的人沒有伸出援手,蛇岐八家都等着看犬山家的結束,等着變成蛇岐七家。但你二姐最終還是想出了辦法來拯救家族,她把以容貌出名的自己獻給美國軍人,于是美國軍方答應保護你破落的家族……”
“不……不要說下去了!”犬山賀瑟瑟發抖,面若死灰。
“懦弱!”昂熱狠狠一巴掌抽在他臉上,“連聽都不敢聽,又怎麽面對?又怎麽打敗它?”
犬山賀呆若木雞。
“那時的你十八歲,是個穿着破和服的大男孩,下雨天跑在泥水裏,懷裏揣着幾張用顏料畫過的黑白相片,在妓女和美國人之間牽線。如果他們勾搭上了,會給你幾塊日幣當酬勞。你是犬山家最後的男人,固執地堅守着風俗業。你家的祖宅裏住進了一個美軍上校,他是你姐姐的恩人,也是她的情人。每天他都玩弄你的姐姐,不付任何錢,這是他幫助犬山家的回報。你不敢回家,你不願意看到那一切,你發誓有一天要殺了美國上校,還要重返蛇岐八家,讓他們為你大姐的死付出代價。”昂熱一把抓住犬山賀的頭發,“可你這個懦夫做不到!你從心底深處覺得自己做不到!
“你那麽卑賤,甚至無力自保,可你對妓女很好,為了給她們争取利益而被嫖客毆打。在你眼裏為錢出賣自己的妓女就像那個你不願再見的二姐,你只有用這種方式才能為你的‘做不到’贖罪。”
女孩們都跪下了。她們對家族的往事知道得很少,從未想過今天威風凜凜的家主曾有那麽糟糕的童年,站着聽這種悲傷的故事是對家主的大不敬。
“但這就是力量啊,阿賀!”昂熱拍打着犬山賀那張蒼白的臉,“你在我的學生裏絕不是資質上等的那種,但你有力量藏在心裏。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麽力量敵得過悲傷和憤怒,只要有一天那悲傷和憤怒強到突破桎梏,它就會變成獅子。我要做的只是喚醒你,把犬山家最後的男孩變成一個堂堂正正的男人。我從不鼓勵你,因為鼓勵你沒用,鼓勵你只是姑息你,只是幫你忘記痛苦。我一次次把你打倒,侮辱你,嘲笑你,讓你記住自己的弱小,讓你記住這世界上曾有你‘做不到’的事,讓你永遠銘記悲傷!就讓老師成為你人生裏最大的惡吧,你會為了打倒我而把命豁出去!我一直等着你內心的獅子咆哮。”
“今天我看到了成果。九階剎那,516倍神速斬。很好,”昂熱微微點頭,“我很欣慰。”
他起身走到沙發背後,把雙手放在犬山賀的肩膀上,手上的熱氣滲入犬山賀的身體裏。犬山賀忽然記起很多年之前,昂熱帶十八歲的他去海港裏看軍艦。昂熱站在他背後,美國海軍參謀部的一位軍官恰好帶了照相機。“這是你的日本私生子麽?”軍官一邊跟昂熱打趣一邊摁下快門,那時候昂熱也是這樣把雙手放在他的肩上。
昂熱碾滅雪茄,把外套搭在赤裸的背上,起身向外走去:“你已經穿越了荊棘,阿賀,恭喜。”
犬山賀的身體痛得像要折斷,但他還是勉強支撐起身體,扭頭望向那個老人的背影。
一眼之間,六十多年的時光流逝。
幾十年過去了,他已經成長為深孚衆望的領袖,本以為已經可以永遠地掩埋自己糟糕的年輕時代,可那個捏着他記憶的男人回來了,希爾伯特·讓·昂熱。原來這麽多年來,自己真正的少年時代其實是留在了昂熱那裏……有些記憶被犬山賀選擇性地遺忘了,所以他才會覺得昂熱一直是個暴君,是那個總有一天他要打倒的混蛋。
那年櫻花飄落在妓女們半裸的身體上,犬山賀在破教室的地上翻滾,滿臉都是鼻血,耳邊回蕩着英語的咒罵……終于想起來了,那才是他和昂熱真正的相遇……
“衣阿華”號駛入東京港的那天,犬山賀給兩個日本妓女和兩個美國水兵牽線成功,然後他坐着美國兵的吉普車來到一座廢棄的小學校。窮妓女們在校舍裏擺了木板床,做見不得光的交易。
“小子,這就是你給我們介紹的女人麽?怎麽跟女鬼似的?”水兵不滿地嚷嚷。
“另一個就跟還沒有發育一樣!”
十五歲的小妓女蜷縮在角落裏瑟瑟發抖,水兵從腰間抽下皮帶揮舞,想把犬山賀逼出門去。
水兵們只是不想付錢,犬山賀忽然明白了,把他逼出去以後水兵們就可以對屋裏的兩個女人為所欲為,在這麽偏僻的地方就算妓女們大聲呼救也不會有人聽見。那年犬山賀十六歲,是能救她們的唯一的男人。他脫下外衣,露出驕傲的刺青,揮舞着木棍往裏沖。他一次次地被皮帶抽翻,皮帶上的鋼扣把他的臉割得傷痕累累。
他瘋狂地叫嚷,都是些沒邏輯的話:“我是犬山家的賀!這是我們犬山家的女人!美國佬滾出去!”
其實就在前一天他還不認識這兩個妓女。他這麽嚷嚷的時候腦海裏盡是破碎的畫面,那個美軍上校壓在他姐姐的身上,夕陽的餘光照在父親的屍體上,死在街頭的大姐敞着懷赤裸着胸口,上面文着花與鶴……他咬牙切齒,牙縫裏都是鮮血。
一名水兵踩着他的頭,另一名水兵猛踢他的褲裆。他還在罵罵咧咧,掙紮在落滿櫻花的泥濘中。這是美好的春天,卻是他的受難之日,他痛得蜷縮起來,心裏覺得這真是一個莫大的笑話,照這麽踢打下去他一定沒法長成一個真正的男人了吧?真可笑,執掌風俗業的犬山家,最後一個男人也要完蛋了。
水兵們飛了起來,像小燕子那樣飛過天空。犬山賀呆呆地仰望,落櫻的天空下忽然出現高挑的身影。
“紳士們,我們在太平洋戰場上的勝利源于我們打敗了日本的男人,而不是女人和孩子吧?”穿白色軍服的美國軍官彎腰撿起水兵們掉落的皮帶,輕盈地揮舞。皮帶在他手裏就像是牛仔們的長鞭般好用,每一擊都準确地在水兵們身上留下一道血痕。水兵們憤怒地大吼,但每次當他們試圖站起來撲上去,軍官就準确地抽打在他們的膝蓋上,強迫他們重新跪倒在泥濘中。他圍繞着水兵們行走,在一圈之中揮出了無數鞭,直到那兩個蠻牛般的男人抱頭表示屈服。
“紳士不會對弱者使用暴力,”軍官把皮帶扔在水兵們面前,“那只會讓你自己變得弱小。”
細雨落了下來,白衣軍官打着一柄英倫風的黑傘,他提着旅行箱,腋下夾着軍帽,看起來是剛到這座城市。他并未關注兩個袒胸露乳哭泣的妓女,而是踢了踢筋疲力盡的犬山賀:“看起來是個不怕沖入荊棘叢的小鬼,但還得沖出荊棘叢,才算長大了。”
犬山賀不滿他冷漠高傲的語氣,使勁抹去身上的泥漿給他看自己的文身。
“原來是犬山家的孩子啊,回去告訴你家大人,我叫昂熱,來自美國的混血種。我是來談判的,你們可以選擇和平或者尊嚴。”軍官淡淡地說,轉身掏出手帕扔在妓女們赤裸的胸口上。
那時櫻花從小學校舍屋頂上的缺口飄落下來,希爾伯特·讓·昂熱仰頭眺望水洗般的天空,叼着一根沒有點燃的紙煙。
“老師!”犬山賀用足力氣大喊。
“感謝的話就不用說了,我确實也利用了你來控制日本分部,大家就算兩清了。”昂熱停下腳步,“我們之間沒有談判的餘地。不錯,我是個複仇者,我要把所有的龍王都送上絞刑架,所有跟龍王複蘇有關的事我都不會不聞不問。我會挖出你們的秘密,親手殺死你們的神,這件事上我不跟任何人談判。當然,我也清楚你們不會輕易把秘密告訴我。”
“那你今天來是為了什麽?”犬山賀喘息着。
“看看你,阿賀,好久不見……下次見面的話也許就是敵人了。”昂熱輕聲說。
“老師!家族有不得已的苦衷,我們絕不是想跟你為敵!”犬山賀掙紮着站了起來,扶着椅背的手微微發抖。
“你們也得敢啊。”昂熱聳聳肩。
“也許真如老師說的……從今以後大家就是敵人了。”犬山賀深鞠躬。
昂熱拎起行李箱轉身離去,這時頭頂傳來了金屬碰撞的微聲,殺機如暴雨般從天而降!每個人都下意識地擡頭,但都沒有想清楚這股殺機的源頭是什麽。
昂熱的雙肩猛震,随着那一震,他變成了猛虎,一只原本在樹林裏漫步的虎,忽然全身肌肉暴起,雄渾的力量在身軀表面流動。古刀轟鳴,犬山賀撲向昂熱的背心,鬼丸國綱在他掌中跳閃着寒光。“剎那”直接從九階開啓,無與倫比的512倍神速!昂熱轉身,犬山賀筆直地撞入了他懷中!
槍聲震耳欲聾,彈幕斜切而下,割裂整個舞池。槍固定在玉藻前屋頂的紅牙飛檐上,大口徑高射機槍,子彈出膛的速度能達到兩倍音速,用自動設備觸發。兩架機槍,每架二聯裝,四個槍口在咆哮,彈幕覆蓋的面積足有幾十平方米。無路可逃,昂熱也沒準備逃,折刀在空氣中劃出暗金色的花紋。彈幕攜帶着巨大的沖擊力,把抱在一起的昂熱和犬山賀壓在地面上,舞池的水晶玻璃爆出數不清的晶瑩碎片,把兩個人的身形都吞沒。
宮本志雄和龍馬弦一郎都驚呆了,但他們為了表示誠意沒有攜帶武器,倉促間沒有辦法對付高處的重武器。女孩們什麽也做不了,她們背貼牆壁手指塞緊耳朵,否則耳膜都會被槍聲震破。
足足半分鐘的壓制射擊,數以千計的子彈如鋼鐵瀑布般從天而降。
最後是一道火光沖上屋頂,引發了巨大的爆炸,把紅牙飛檐震塌了。那是绫音發射的火箭彈,她開始完全被吓傻了,片刻之後才反應過來撲向自己的火箭筒。如果不是她的火箭筒,壓制射擊還會再持續半分鐘。紅牙飛檐的碎片紛紛墜落,玉藻前的屋頂也轟然洞開,微雨飄落,打在斑駁的紅綢上。灰塵中昂熱盤膝而坐,把犬山賀的頭枕在自己的膝蓋上。四面八方都是彈痕,那是被昂熱彈飛的子彈造成的。如果當時有一架高清攝影機對着昂熱拍攝,會發現折刀跳閃着把一枚接一枚的機槍子彈切分為二,一條彈道到了昂熱面前就驟然分成兩條。
“這才是極速啊。”犬山賀輕聲說,“我什麽都沒看見,只覺得看見了星辰。”
除了被一塊彈片擦傷眉宇,昂熱沒有受傷,傷都在犬山賀身上。鬼丸國綱擋在了犬山賀的左胸前,幫他彈開了幾枚子彈,确保他的心髒沒有被毀,可身體其餘部位則滿是彈孔。混血種的骨骼堅硬到連機槍子彈也不能射穿,犬山賀硬是用渾身的骨骼接下了大部分子彈。他拔刀不是為了進攻,而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心髒,他不能立刻就死,他要活着,活着才能撲上去擋下子彈。
他和昂熱都準确地判斷出那金屬碰撞的聲音是撞針敲在子彈的底火上。
“バカ。”昂熱低聲說。
“都說了好多遍了,我确實是個笨蛋啊。”犬山賀仍然完好的半邊臉上露出一個淡淡的笑來,“那些槍的事我不知道。”
“廢話,我當然知道你不知道。無論是誰做的我都會為你報仇,你的乾女兒們我也會幫你照顧。”昂熱沒有任何表情。
“我可以擁抱你麽?”犬山賀問。
“當然沒問題了。”昂熱俯身把他的頭抱在懷裏。
“老師……戰争就要開始了,他們都不相信你。”犬山賀湊在昂熱耳邊,用了極低極低的聲音,“在日本沒有人值得你信任,去找……那個男人,他還活着,他知道一切。”
“嗯。”昂熱摸了摸他的頭。
“老師說的道理,我現在懂了。”這是犬山賀這一生中的最後一句話。
人要多少年才能明白老師跟你講的道理?也許是課堂上的一瞬間,也許是一生。
昂熱忽然明白了。就像他來這裏不是跟犬山賀談判,犬山賀也不是要跟他談判。雖然對暴君般的老師懷着怨念,但自始至終,犬山賀還是把他看作老師。犬山賀是想警告他,有什麽可怕的事情即将發生,危險正在逼近,即使以犬山賀的地位仍舊無法洞悉一切。而且他的身邊密布耳目,蛇岐八家中再無可信任的人。
卡塞爾學院前日本分部長犬山賀,死前做完了他能做的一切。
“對家族盡忠,對老師守義,這就是你們日本人所謂的盡忠守義?”昂熱用力按着犬山賀的眉心,像是要把那至死也沒有松開的川字紋按平,“真愚蠢啊。”
勞斯萊斯轎車飛馳而來,甩尾停在玉藻前門口,雪亮的車燈照着熟銅大門。後面跟随的奔馳車隊在周圍停下,黑衣人蜂擁而出,他們圍繞勞斯萊斯組成人牆,手伸入衣襟。
附近的人都聽見了玉藻前中暴作的槍聲,警察正在趕來的路上。
門被人從裏面推開了,有人提着沉重的皮箱走了出來,車燈把他照成耀眼的白色。那個人一步步走向勞斯萊斯,保镖們都握緊了腰間的武器,做出一觸即發的進攻姿态。
走近了才看清楚那人并不像什麽危險人物,他穿着三件套的格子西裝,戴着玳瑁框的眼鏡,看起來是位上了年紀的紳士。但這位紳士有些疲憊也有些狼狽,頭發散亂,衣服上落滿灰塵。紳士揮手示意保镖們閃開,保镖們正要動手,車裏傳出低沉的聲音:“讓開,你們有什麽資格擋昂熱校長的路?”
保镖們立刻讓開了道路。昂熱靠在勞斯萊斯上,緩緩地出了口氣,眺望着東京的夜色:“橘政宗?”
車窗玻璃緩緩降下,穿着黑色和服的橘政宗微微躬身:“初次見面,以後還請您多多關照。”
“根據學院的情報,你從十年前開始擔任蛇岐八家的大家長,居然還沒死?”昂熱甚至懶得看他。
“我是橘政宗,曾是蛇岐八家的大家長,我還沒有死。”橘政宗絲毫不動怒,還是用敬語回答,旁邊有人為他譯成英語。
“你讓我的學生犬山賀來接待我,讓他來勸說我,給我施壓,自己卻像只見不得光的老鼠一樣藏在車裏等結果?”
“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我跟您沒有任何交情,而您又是世上最令人敬畏的屠龍者,我還知道您其實并非一個脾氣很好的人。所以我想如果是我親自出面,大概不會談出什麽好結果,”橘政宗說,“卻沒有料到最後演變成這種局面。其實我已經用最快的速度趕來了,但還是晚了一步。”
“你知道最後是什麽局面?”昂熱冷冷地看着他,“有人用了四臺重機槍要殺我,你怎麽會提前知道的?或者,是你安排的?”
“宮本家主和龍馬家主都有電話給我。”橘政宗說。
昂熱叼上一支雪茄,伸手在身上摸索,橘政宗比了個手勢,立刻有下屬點燃打火機遞到昂熱面前。
昂熱對空悠悠地吐出一口青煙:“你到底是什麽東西?”
“校長的意思是懷疑我過去的經歷?”橘政宗不急不緩地說。
“你很奇怪。二十年前沒有人聽說過橘政宗,你好像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沒人知道你生于哪裏以前做過什麽,你老得快死了,可是只有最近二十年的履歷是清楚的。一個只有二十年人生的老人,卻在日本掀起了那麽大的風浪,你是個很大的‘東西’。”昂熱撓了撓頭,“一個世紀以來,只有兩個人能強行把日本黑道的各方勢力凝聚起來,一個是我,我建立了卡塞爾學院日本分部;一個是你,你毀掉了我建立的機構,重新打出蛇岐八家的旗幟。也許你配做我的敵人。”
這是嚣張至極的挑釁,保镖們怒氣勃發,不約而同地持刀逼上。人牆越聚越密,昂熱仍在一口口地抽煙。
“退後。”橘政宗說。
保镖們不得不退後,同時強忍着表現得謙恭有禮。
“校長您用這種語氣說話,有違教育家的身份啊,被您的學生知道了,會很驚訝吧?”橘政宗又說。
“在學生面前我是不會流露出這麽難看的嘴臉的,但我現在在跟你說話,你是個黑道的老混混,而我也曾是個黑道的老混混,我們之間可以坦白說話。”
“今天的事我們會查清楚向校長您彙報,但家族談判的底線想來犬山家主也說清楚了,不容更改。”
昂熱點了點頭:“你們今晚要不要開個派對什麽的?你們讨厭的那家夥死了。”
“犬山君?”
“是啊,你們不一直說他是我的狗麽?是出賣蛇岐八家的叛徒,是八姓家主中跟卡塞爾學院走得最近的人,他死了豈不是值得慶祝的事?”
“至少我從未懷疑過他,我們會為他複仇,他是蛇岐八家的犬山家家主,是我們的同胞。”
哭聲打斷了他們的談話,玉藻前中走出了長長的隊伍。長谷川義隆走在最前面,犬山家的女孩們擡着犬山賀的屍骨尾随,扶靈的是彌美、琴乃、和紗……全日本三分之一的少女偶像。明天電視機前的觀衆會發現很多少女偶像同時宣布停工,很多夜總會也會關門歇業,男人們無歡可尋。從今夜起,整個日本的風俗業将停止運轉,作為對家主的哀悼。
“對校長的招待不周,請原諒。”經過的時候,義隆向昂熱深鞠躬。
“想哭就哭吧,你這樣憋着,就像一只公鴨。”昂熱皺眉。
“不想哭,只覺得難過,家主和校長的重逢,太晚了啊。”義隆長嘆。
昂熱愣住了,許久才長長地嘆了口氣:“作為一個教育家,學生們都死了,自己還活着……這是讓人多不爽的事啊!”
他不知從什麽地方摸出了球棒,狠狠地一棒砸在勞斯萊斯的水箱蓋上,接着棍如雨下。所有人都呆住了,不明白這個看起來溫文爾雅的家夥何以忽然間暴戾如此。
勞斯萊斯以手工定制著稱,車身是工人用錘子一寸寸敲打出來的,即便是擦傷也得花上幾十萬日元修理。而昂熱掄着球棒,把這輛車砸得後視鏡脫落、前窗玻璃開裂、車門凹陷、行李艙蓋彈開……他還一邊砸一邊踹,把鞋印留在鏡面般的烤漆上。
“都別動,讓校長放松一下。”橘政宗說。
昂熱每掄一棒就在修車的賬單上增加了巨大的數字,司機開始還試圖算個賬,之後他就放棄了,去跟車廠定一輛新車是更省錢的辦法。橘政宗端坐在這輛四面透風的車裏,禮佛般安靜,任憑車身震動,碎玻璃直往下掉。保镖中也有曾在街面收保護費的,為了威脅不交保護費的店主,就在深夜裏砸爛他們的車,看昂熱這麽砸法,顯然是行內人,足見他六十多年前在東京街頭號稱“十番打”不是浪得虛名。
最後一擊昂熱把前保險杠砸脫落了,他扔掉球棒,拎起皮箱調頭離去。
“要送您一程麽?”橘政宗問。
“就你這破車還是算了吧。”昂熱冷冷地說。
“再見,昂熱校長。”望着昂熱遠去的背影,橘政宗在車中微微躬身,此時此刻他還不忘使用敬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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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itter,中文譯名推特,是全球最大的社交網絡之一,用戶可以發布不超過140個字符的短信息到網上,信息會被推送給每個關注他的人。中國所謂的“微博”就是itter的翻版,在歐美iiter的使用者很多,美國總統奧巴馬甚至用itter第一時間發布了他競選成功的消息。
[2]這句話的意思大概是“不用擔心,我會聽話”。
[3]三島由紀夫,日本著名作家,和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川端康成、大江健三郎齊名。他同時也是日本右翼激進分子,思想有軍國主義特色,且是武士道的擁趸。他在二戰後組織私人武裝“盾會”,闖入日本陸上自衛隊辦公室挾持師團長,在陽臺上對自衛隊士官們發表演講,要求推翻不準日本擁有軍隊的憲法,讓日本組織起真正的軍隊,保護天皇和傳統,但并未被響應。接着他退入室內,以傳統方式切腹自殺,頭上系着“七生報國”字樣的頭巾。昂熱在這裏是嘲笑犬山賀以愛國者自命,說話像三島由紀夫那麽沖動。
[4]在居合道中水月指胸口要害。
[5]バカ,在日語中通常寫作“馬鹿”,發音是“八嘎”,也就是中國人最熟悉的“八格牙路”的縮寫。但是程度比“八格牙路”輕,罵人是傻瓜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