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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男人的花道(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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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昂熱先生是吧?這裏是三井置業,您委托我們的事情有消息了。”電話那邊的人用讨好的聲音說。

“不要在電話裏說,半小時後我到你辦公室。”昂熱挂斷了電話,瑪莎拉蒂驟然加速,紅色的尾燈在山道上拉出弧形的流光。

畫着藍色合歡花的門次第打開,每扇門邊都站着高大魁梧的黑衣保镖,路明非覺得自己這不是要去參加一場面試,而是進宮,也許宮裏有某位公主要臨幸他們……也許是要選太監。

這是高天原的頂層,這間夜總會開在一座頗為雄偉的四層建築裏,一樓是舞臺和舞池,是舉行盛大表演和女賓們豪飲蹦迪的地方;二樓是SPA和美容館;三樓是名為“藤壺”的懷石料理店和茶舍,牛郎前輩們都在三樓擁有自己的套間,而像BasaraKg和右京·橘這樣的新晉強者目前也只能住在地下室……準确地說他們三個就住在那間浴室裏,所以才如此地熱愛泡澡。四層是禁地,只有被店長邀請的人才能踏足這裏,在高天原裏四層有個綽號,叫“大海”。

巨鯨當然應該住在大海裏,所以這一整層都是店長的住所。整層樓的主色調都是海藍,海藍色的牆壁、海藍色的地毯、海藍色的帷幕,連餐桌上的瓷器都是海藍色的,保镖們的光頭上紋着海龜、海星和海蟹……

“尼瑪店長這是有多愛顯擺自己是頭鯨啊!”路明非小聲嘟囔。

在最後一扇海藍色的大門前藤原勘助站住了,伸手示意他們幾個也止步。

“在面試開始之前有一件事我要交代給你們。”藤原勘助挨個直視他們每個人的眼睛,“不是作為這間店裏的人,而是作為前輩。”

“前輩是有标準答案教我們麽?”路明非興奮莫名,心說眼前這魁梧的胖子莫非是芬格爾翻版?會從兜裆布裏抽出一本複印的答題大綱?

“沒有答案。”藤原勘助緩緩搖頭,“老板的問題,從來沒有标準答案,店長的每道題,也從來不問第二次,同樣的答案,可能這個人回答是對的,那個人回答卻是錯的,關鍵在于你是不是誠實。”

“對對對,誠實!我們一定誠實!我們偷渡來日本,流落街頭無依無靠,要不是店長收留哪有今天吃飽穿暖?我們不對老板誠實,那不是混賬王八蛋麽?”路明非臉上寫滿“誠懇”二字。

藤原勘助緩緩點頭:“有這樣的覺悟就好!想打動店長,唯有用你們心中真正的自我!店長說過,每場面試對他來說都是男人和男人之間心的碰撞,火花四濺,鮮血淋漓。”

說完他閃在一邊:“祝你們好運!”

最後一道門緩緩洞開,清新的海藻香味撲面而來,滿耳都是水聲,仿佛他們面對的就是波濤起伏的大海。

門後是一間圓形大廳,居然以一個巨大的環形透明魚缸為牆壁。岩石上生長着一簇簇軟珊瑚,海草在人造海浪中搖曳,海龜慢悠悠地上浮,還沒有浮到頂部,那條兩米長的虎鯊已經繞着大廳游了一圈。

奢華之氣把恺撒也給鎮住了。在走進這間圓形大廳之前,四層給他的感覺就像是一個兒童樂園;在走進這裏之後……他覺得這裏是座頂級奢華的兒童樂園!裏面居然有水族館!

大廳裏非常開闊,兩排書架前擺着超大號的書桌,燈光中坐着魁梧如巨熊的男人。他整個人都是海藍色的,從海藍色的緞面西裝到海藍色的皮鞋,無名指上戴着巨大的海藍寶石戒指,胸前戴着紅珊瑚胸針。他坐在海藍色的絲絨沙發上,抽着粗大的丘吉爾雪茄,輕輕撫摸着名種喜馬拉雅貓,搖晃着加冰的烈酒,冰塊折射出斑斓之光。

不愧是店長,在私下場合出現的時候更是霸氣十足。他戴着巨大的墨鏡,頭頂光明瓦亮寸草不生,非常有黑道至尊的氣概……如果光頭上沒有文那條藍色鯨魚的話。

三個人互相看看,都警覺起來。店長的氣場神秘莫測很難揣摩……介乎中二病和神經病之間,果斷不可小觑。

老板指了指門邊的長沙發,又指了指自己面前的單人座椅。這倒很好理解,一個人上前面試,其他人在沙發上等着。

刀俎已經設好,就看誰願意去當第一塊魚肉。三個人都有些遲疑,這種面試對他們來說都是人生中的初體驗,沒人敢說有把握。

“我帥我先來!”最後還是恺撒排衆而出。

路明非長出了一口氣,心說老大畢竟是老大,胸懷坦蕩慷慨就義,看起來是要用加圖索家的意大利式神經病硬撼店長的日式神經病,鹿死誰手殊難預料。

既然覺得要在這家店留下來,恺撒就沒有留餘地,悍然盛妝赴會,穿的還是那身緊身西裝,換了透肉的銀色襯衫,系了水鑽領巾。看背影,緊身褲裹得臀大肌纖毫畢現。

“老大很拼啊!”路明非跟楚子航耳語。

“加圖索家的人就是這樣,一旦确定了目标就會不遺餘力不擇手段,這是他們最可怕的地方。”楚子航小聲說。

但店長對恺撒的外貌和衣着完全不予置評,他從書桌上拈起一根毛筆運筆疾書,看架勢大開大阖,居然是個資深的書法愛好者。

墨跡淋漓的卡紙被推到恺撒面前:“BasaraKg,我面試你的問題是……牛郎之道!”老板開口說的居然是中文。

紙上是個飄逸的“道”字。恺撒目瞪口呆,他已經做好種種心理準備,再尖酸的問題都不足以擊潰他的心理防線,但店長只用了一個字就撼動了他的防禦。

尼瑪牛郎之道?這是面試當牛郎還是殿試當狀元啊!

“在日本,每一行都有自己的道,沒有道的人只是在世上迷路的羔羊。帶領女人們尋找歡樂天堂。這就是男人的花道。”店長看出了恺撒的迷惑,“BasaraKg,我在問你的花道。”

足足半分鐘恺撒沒能說出話來。

“沒聽懂。”恺撒老實承認自己已經懵了。

“那我再問得簡單一點,你怎麽看女人,女人對你來說是春風夏花,或者秋實冬雪?”店長又問。

路明非滿頭都是汗……這是幫恺撒流的,他心想恺撒手中要是有塊豆腐的話,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拍在自己腦門上。

“您能問得……再具體些麽?”恺撒的心理防線進一步動搖。

店長微微搖頭,流露出那種職場達人看無知晚輩的典型表情,像是在為恺撒的不争氣惋惜。

“那我就用最簡單的方式來問你。BasaraKg,試着用三句話向我描述‘女人’這兩個字,不是某個特定的女孩,而是女人,這世上數以億計的女人。”

恺撒沉默了片刻,忽然放松下來,露出了微笑:“那用不着三句話,只有一個詞,這世上的女人,都是大海。”

“都是大海?”店長皺起了眉頭。

“每個女孩都是一片大海,她有的時候風平浪靜,有的時候驚濤駭浪,有的大海像巴倫支海那樣寒冷,但冰下生機勃勃,游動着大群的獨角鯨和逆戟鯨。有的大海像風暴角那樣兇險,但是繞過了那個海角你就能航向富庶的東方。當然也有些女孩會像加勒比海,美好神秘,不時有海盜出沒。”恺撒笑笑,“店長你玩船麽?如果你玩船的話就能明白我的意思了。”

“我有過二十萬海裏的航行經驗,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不過還是請BasaraKg你說完。”店長神情肅穆起來。

“這世上的海每一片都不同,洋流、顏色、鹽度,還有裏面的生物,有些海給你的感覺很浪漫很舒服,也有些海可能會要你的命。但只要你是個喜歡海的船員,你就不會只在溫暖的印度洋上來來回回地兜圈子,你想去大洋上看一看,你還想一路往北去看北冰洋的冰蓋。但你最終還是會回到自己最愛的那片海,把你的大船換成小船,挂上一張白帆慢悠悠地航行。每個男人都是海員,你先要見識很多片海的美好,但最後你只會在你最喜歡的那片海上慢慢地變老。我說完了。”

“雖然完全沒聽懂,但是就覺得很有哲理的樣子!”路明非心裏由衷贊嘆。

店長沉默了片刻,輕輕地鼓了鼓掌:“說得不錯,BasaraKg你請回座吧。”

第二個坐在店長面前的是楚子航。

“右京,剛才我問道于BasaraKg,現在我問術于你。”店長把第二幅書法放在楚子航面前,是一個飄逸的“術”字。

“想把任何事做到極致,都要心中懷着道,手中操着術。牛郎之術,應當是如何的?”店長頓了頓,“簡單地說,就是怎麽魅惑女人?怎麽讓她們心甘情願地為你花錢?”

“通過兩天的實習我已經積累了一些經驗,”楚子航倒是鎮靜,“我對客戶群進行了分析。這兩天裏我上桌陪酒13次,面對的客戶共計72人,其中最大的37歲,最小的23歲,平均年齡28.3歲,她們中86.7%的人已婚。相比起來恺撒的客戶平均年齡是25.6歲,其中絕大多數未婚,可知我的客戶群偏成熟化。”

“右京居然有這樣的數學天賦!”店長面露驚喜。

“她們來高天原消費更多是尋求心理慰藉,而非單純的酗酒。我日語不通,但借助服務生的翻譯,我知道她們中有27例曾遭遇家庭暴力,31人的丈夫有外遇,16人認為她們的婚姻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也就是說我面對的是一群對婚姻失望、內心壓抑的女性,我扮演的角色介乎異性友人和心理醫生之間,我的主要工作是傾聽。如果我的日文流利,對業績增長會有很大的幫助,但日文水平很難迅速提高。服務生可以為我翻譯但也會帶來麻煩,有服務生在場的情況下客戶就會認為這是一場公開談話,她們不願意當衆吐露自己的隐私。”

“那是當然的。如果我是一位心靈飽受創傷的女性,我也只願意跟右京你這樣的美少年傾吐心事。”店長頻頻點頭,看起來楚子航的表現還要優于恺撒。

“不,她們期待的并不是傾吐心事而是被強勢壓迫,從思維邏輯上說她們是典型的斯德哥爾摩症候群。”

“這麽學術的名詞倒是要請右京你給我好好地解釋一下了。”店長表現出不恥下問的态度。

“英文是Stockholsyndro,又稱人質情結。最初這種精神狀态是在被劫持的人質中觀察到的,當人質對警察的營救失去信心之後,她們會轉而依賴劫持者,甚至對他産生好感。這時只要劫持者對她們表現出溫和的一面,她們有可能轉而成為劫持者的同夥,幫助挾持者實現目标來換取自由。從心理學上說這是因為她們害怕被放棄,劫持者雖然是加害她們的人但始終跟她們處在同一空間中,對她們保持高度關注,女性的天性會令她們感覺劫持者反而更加親近。女性寧可被粗暴地對待也不願意被忽略被漠視,而客人們醉酒之後抱怨得最多的就是丈夫們對她們的忽略。”

“右京你開啓了我理解牛郎之術的新篇章!說下去!我很樂意聽!”店長身體前傾,耳朵都要豎起來了。

“了解了客人的精神狀态之後我們就可以對症下藥,不需要精通日語我也可以扮演她們期待的角色。我不需要刻意地讨好她們,無論她們說什麽我都不會表現得動容,反而要冷漠。對于她們而言我就像是人質劫持事件中的劫持者,在同一個空間中但是難以親近,心理上對她們保持高壓。基于斯德哥爾摩症候群的心理特征,她們會産生‘他是故意對我這麽粗暴的’的想法,從而覺得自己受到了關注。這種關注才是她們真正需要的東西。”

店長興奮地擊掌:“精彩!精彩!”

“這幾天我只學會了一句日語,每當客人們想結束的時候我就會說那句話。”楚子航神情肅穆,力聚舌尖,好像念誦密宗九字真言,“‘じゃあこれで今日は終わりにする。君は家に帰って、泣いて、よく寝たほうがいいね’[2],這種粗暴的語言會進一步刺傷客人的自尊心,作為職場上的成功女性她們會被激發出好勝心和鬥志,轉而留下來繼續買酒,我名下的消費額就會上升。”

右京·橘老師你已經完全進化了啊!這才是你的完全體吧?路明非聽傻了,他從未覺得楚子航這般高大偉岸,簡直是牛郎界的聖徒、先知和征服王!

楚子航回到長沙發上。路明非硬着頭皮站了起來,伸頭一刀縮頭一刀,狹路相逢勇者勝,他決定豁出去了。

他的心情非常忐忑,十五個水桶七上八下,恺撒和楚子航雖說也是新手,但畢竟都是有女人緣的,所謂沒吃過豬肉總見過豬跑……可他這輩子最親近的女孩只有三個,陳雯雯、諾諾和夏彌,其中兩位的男友或者疑似男友都在他後面坐着,另一位也跟趙孟華攜手走在虔誠向主的道路上,跟他這個堕落的牛郎完全不是一路人。

真是越想越沒信心,女人是什麽,怎麽魅惑女人……這事兒他琢磨多少年了都沒想清楚,哪是臨時抱佛腳就能想明白的呢。

“小櫻花。”店長緩緩地說。

“到!”路明非吓得一哆嗦。

店長那張鐵一樣堅硬的臉上忽然綻放出笑容,他拍了拍自己身邊的位置:“櫻花君,來坐在我身邊,這是我給你留的位置。”

那張海藍色的絲絨沙發可供三人寬松地并排坐,店長居中,左側留給喜馬拉雅貓,右側居然是特意給路明非保留的。無論高天原新人史上排行第一的BasaraKg還是排行第二的右京·橘,都沒有獲得這麽高的待遇。推辭顯然是不可能的,路明非戰戰兢兢地坐下,雙手夾在膝蓋中間扭捏不安。店長身上一股濃烈的古龍水味兒,熏得他腦袋發暈,但這個時候千萬千萬不能倒,一倒就倒在店長懷裏了。

店長把手搭在路明非的肩膀上,輕輕撫摸:“第一眼看上去,櫻花君就像我年輕的時候。”語氣很感喟,“都那麽稚嫩,那麽感性,容易被憂傷打中心懷。”

路明非偷眼看看這雄霸的男人,心裏浮現出一幅畫面,狗熊摟着水獺坐在田埂上,狗熊說,阿獺,這個世界雖然廣大,但只有你懂我的敏感纖細。

“少年情懷總是詩,朝起對坐說相思;扭頭卻向蘭窗下,呼來卿卿鬥促織。”店長用頗為純正的中文念詩,“這是我年輕時寫的,那時我很癡迷于漢詩。”

路明非把眼睛慢慢地睜大,竭力表現出我聽到這般好詩心懷舒暢醍醐灌頂的表情,俨然已經領會詩中真意。

“櫻花君有女朋友了麽?”店長居然是閑聊天的口吻。

“還沒有。”

話剛出口路明非就覺得自己真是蠢到家,這好比在說“我沒有從業經驗”啊。

“真好,真好,少年情懷總是詩嘛,一首詩在未落筆之前才是完美的,落筆之後反而庸俗了。”店長輕聲贊嘆,“那櫻花君有沒有心裏喜歡的女孩子啊?”

恺撒和楚子航面面相觑,店長面試他們倆的時候氣氛劍拔弩張,現在全然和風細雨,倒像是多年不曾聯絡的遠方叔伯跟子侄輩拉家常。

“那倒是有的。”路明非心裏記着藤原勘助說在店長面前不能撒謊,而且也想表現得成熟點。

“喜歡的是禦姐還是蘿莉啊?”店長有點眉飛色舞的意思,“讓我猜猜啊……禦姐!櫻花君你是喜歡禦姐的人。”

路明非不由得驚嘆這頭鯨魚果然閱人無數,連他喜歡禦姐都看出來了,藤原勘助誠不我欺。想想無論陳雯雯還是諾諾,都是比他顯得成熟的女孩,當時陳雯雯是文學社社長,負責罩他,後來諾諾是師姐,負責罩他。他根本就不認識什麽蘿莉,零看起來倒像個蘿莉,但她在衆目睽睽之下穿上舞鞋忽然變得高挑起來的時候,諾諾的禦姐氣場都被壓過,完全是位女王殿下。

“跟她們表白過麽?”店長又問。

“還……還沒有。”

“為什麽不表白呢?也許別人就等着你的表白,你不說,難道還要女孩子猜你的心思麽?女孩歸根結底都是容易害怕的生物啊,尤其是還沒長大的時候。”店長似乎深有感觸,“所以女孩的第一個男朋友該是披堅執銳的武士,帶她去看外面的世界。可對于多數女孩來說第一個男朋友都是個悲劇,因為男人小的時候都是傻瓜。”

“多少紅顏愛傻逼,多少傻逼不珍惜?”這句話不受控制地從路明非的嘴裏蹦出來。

“很有詩意,說得很有詩意啊櫻花君,人生就是這種充滿悔恨的旅程。”店長轉過頭來,低頭俯視路明非的眼睛,“那麽現在聽好我的問題,櫻花君,何謂無悔之愛?”

“無……”路明非張口就來,這問題看起來比恺撒和楚子航的都好回答多了,就像政治考試碰到“請問你理解的四有新人是什麽樣的”,那就是政治老師為了拉高平均分在放水,胡說八道湊字數就行。

“櫻花君,藤原勘助應該已經告訴過你們了,在我這裏沒有标準答案,你們只需用真心來回答問題。何謂無悔之愛?何謂無悔?何謂愛?櫻花君你要想清楚再說。”店長緩緩地說,“你只有一次機會。”

原本閑來無事拉家常的氣氛忽然變了,連恺撒和楚子航都悚然,看起來路明非并不是受到了優待,反而是最大的挑戰,店長随便聊了兩句就扒出了他的感情史,然後抛出了暗藏殺機的問題。一個連戀愛都沒談過的家夥,當然既不懂後悔也不懂愛情,店長果然是行業黑手,一招就命中路明非的軟肋。

路明非渾身冒汗,“只有一次機會”,這是赤裸裸的威脅吧?答錯了毫無疑問會被掃地出門吧?

他搜腸刮肚地回憶那些自己所知的愛情故事,趙孟華和陳雯雯?似乎說不上無悔之愛,只能說是教友情深,中間還害得柳淼淼傷心難過。

恺撒和諾諾?應該說神經病和神經病的風雲際會,而且諾諾到底有多愛恺撒,這點大概連恺撒心裏都沒譜。

自己爹媽怎麽搞在一起的?媽的這件事自己毫不知情,在他降生之前爹媽就已經搞在一起了。

楚子航和夏彌……算了吧,不說還則罷了,說起來滿眼都是淚。

所謂無悔之愛應該是那樣一種東西吧……未必要完美無缺,未必要有好結果,但多年之後你在人海中忽然擡起頭來,見遠處她獨立如礁石,你忽然驚悸忽然震動忽然潸然淚下,速度快到來不及恨或者悲傷。

只是愛,不後悔。

大廳中寂靜如死,路明非腦門頂上熱氣騰騰,感覺他正蓄積渾身功力要對店長發出驚天動地的絕世一擊!

“千萬別飙爛話啊。”恺撒和楚子航心裏都是這句話,他倆都了解路明非的德性,緊張狀态下的路明非很可能變成一個冷笑話放送機。

“無悔之愛就是……把全身的力氣都用上了,什麽都不想,不害怕也不犯慫……”路明非說得很慢很艱難,顯然是絞盡腦汁,但說到這裏再也憋不出一個字,似乎功力盡洩,皮球一樣癟了下去。

恺撒和楚子航都心說毀了,這回答不僅乾癟而且邏輯混亂,讓人抓不住重點。店長長嘆一聲,搖了搖頭。

“我我我我……我可以當服務員麽?我一邊端盤子一邊修煉我的花道。”路明非結結巴巴地說。

“櫻花君,你心中的無悔之愛,不畏懼,不退縮,不計代價,亦不求回報。”店長感喟地說,“是這樣麽?說得真好!雪萊說‘愛情就像燈光,同時照兩個人,光輝并不會減弱。’而拜倫說‘愛情中的歡樂和痛苦是交替出現的。’詩人們用不同的語言講述同一個真理,愛情既不是100%的幸福,也不是天平上的交易,在一場無悔的愛中沒有贏家,每個人都在進入這場愛情之前輸了,但你依然不會後悔。因為那就是愛啊!愛就像照亮兩個人的光,因為有了那偉大的光你的生活才有了意義!”店長說到興奮的地方起身圍繞着大廳行走,像是古希臘哲學家那樣慷慨陳詞,“所有那些畏懼的、退縮的、計代價的、求回報的愛都只是欲望化身的魔鬼罷了,他們在櫻花君你這樣擁有大愛的人面前無不灰飛煙滅……”

恺撒和楚子航都聽得很茫然,路明非擠牙膏一樣擠出二三十個字來,到了店長那裏忽然演變為一篇浩蕩的雄文,引經據典繼往開來,铿锵有力擲地有聲。

路明非喜出望外,沒有想到自己那二三十個字裏蘊藏着如此深刻的思想,所謂“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就是這個意思吧?果然他高中時加入文學社還是選對了方向。

店長擊掌,大廳的門洞開,侍者推着香槟車進來,以藤原勘助為首,高天原的俊男們魚貫而入,大廳中央的水晶吊燈亮了起來,照亮了環形魚缸中的魚群。

“先生們!恭喜你們!你們都通過了我的面試,從今天開始,你們就是這高天原大家庭中的一員!用你們的花道,把女性們帶往繁花盛放的天堂吧!”店長從香槟車上端起一杯酒,“當然,小櫻花還得拿到八百張花票,不過這對我們天才的年輕人來說又算得了什麽呢?誰會不喜歡你們這些聰明善感漂亮可愛的年輕人呢?讓我們用香槟為高天原的美好未來祝福!”

距離打烊還沒多久,大家剛剛喝了一整晚,現在又是一連串的開瓶聲,金黃色的酒在冰過的高腳杯中蕩漾。看起來在這位店長的帶領下,這間牛郎店像《銀河英雄傳說》中伊謝爾倫要塞一樣,秉承着“俠氣與醉狂”的理念。牛郎們紛紛過來和他們握手,慶祝三位新人加入了這個和睦有愛的大家庭。

不知道什麽時候,店長卻已經從人群中消失了。

兩張高背沙發并排擺放,黑影們搖晃着杯中猩紅的酒液,隔着晶瑩的藍色水體,窺看隔壁的香槟派對。

優雅的銀龍魚緩緩游過,一小片氣泡從海藻中悠悠地往上浮。魚缸牆其實是窺看的機關,背面用的是單向玻璃,密室中的人把大廳裏的事看得清清楚楚,大廳裏卻看不到這間奢華的密室。這間密室才是老板真正的辦公室,水晶吊燈和大理石地面相映生輝,牆上挂滿幾十年來功勳牛郎的靓照,足以見證高天原的輝煌歷史,從沙發到辦公桌都是古董家具,老式的黑膠唱機播放着普契尼的《蝴蝶夫人》。在這裏,有巨鯨之名的男人卻只能恭恭敬敬地站在沙發後,胳膊上挂着象征侍者身份的白色餐布。

只有真正的老板才能坐下,她們也相映生輝。

左邊是個森系女孩,留着清爽的長發,右邊的女孩卻古豔妖嬈,梳着漆黑的高髻,發間纏着紅色絲帶。她們都穿着漆黑的皮衣皮裙,黑色絲襪,過膝的黑色漆皮長靴,銀色的金屬高跟鋒利得像是殺人利器。

“我們為什麽非得穿成這樣?”酒德麻衣整整裙擺,皮裙太短了,她有點擔心坐下之後走光,“我們現在是牛郎店的老板娘,但我們穿得好像自己準備出去賣。”

“這衣服穿着多拉風啊!”蘇恩曦扭動肩膀,“我聽說這次要扮黑社會特意買的。我箱子裏那些衣服都不成,白襯衣啦西裝套裙啦,穿上都像財務經理。”

“你現在給人的感覺是財務經理轉行當了女流氓。”酒德麻衣搖頭,“你可以換衣服,但是氣質不是那麽容易改的。”

“管他的!人生苦短,必須性感!”蘇恩曦興奮地拍着大腿。

“矜持,你狂拍大腿的姿勢一點也不性感,就像看歐洲杯的男人。”

蘇恩曦在玻璃的反光中看了看自己,不好意思地收斂了歪七扭八的造型。牛郎店這事兒實在太有意思了,她這種對什麽事都淡淡地不關心,一言一行威儀具足的人也露出了本相來。

“蘇桑您對今天的面試還滿意吧?”座頭鯨恭恭敬敬地問。

“滿意說不上,大開眼界倒是真的,你以前也是這麽面試牛郎的麽?你想當哲學家啊?”蘇恩曦笑着揶揄他。

“哲學、藝術和歷史都是內心的投射,這樣選出來的男人才是最完美的男人,他們會從心裏開出一朵花來。”座頭鯨顯得很自豪。

“心裏開花有什麽用?女人來牛郎店不就是花錢買漂亮男人的時間麽?讓他們陪着喝喝酒,搞搞暧昧,摸摸他們結實的肌肉,玩些欺負他們的游戲他們還不敢反抗,最後再‘愛的一發’什麽的。我就是女人好麽?我知道女人心裏都在想些什麽。”

座頭鯨遲疑了幾秒鐘:“對男人的審美就像對紅酒的審美,是會逐步提升的。開始您欣賞的是形貌之美,漸漸您就會開始欣賞他們的靈魂。所謂最頂級的情色,與肉欲無關,只是在一起時的心跳。”

“薯片,他這是在暗示你對男人的審美層次太低。”酒德麻衣随手補刀。

“我去!我對男人的審美層次低?我層次低?我層……”

“感情經歷是張白板的女人說到這種話題的時候總是會聲音越來越小啦。”酒德麻衣拍拍黑臉的蘇恩曦,“不過我相信這頭鯨魚說的,有些女人愛上男人,只是愛上他們內心裏投射出來的、空虛的影子。”

她饒有興致地觀察着路明非。其他人都聚在一起頻頻舉杯,作為高天原歷史上收集花票最快的人,BasaraKg和右京·橘獲得了全體牛郎的認可,只有路明非蹲在魚缸前,對着酒德麻衣做鬼臉。其實他根本看不到酒德麻衣,只能看見魚缸裏的銀色小魚。小魚意識不到自己和路明非之間隔着一層玻璃,一個勁兒地往前撞,路明非做鬼臉是要吓唬它。他的鼻子在玻璃上擠得扁扁的,看起來有夠愚蠢。

滿屋都是英俊的邪魅的面孔,但酒德麻衣的目光一直跟随着這張愚蠢的無聊的臉移動。看着他漫無目的地游蕩,像只鹌鹑在孔雀們的盛會中不知所措。

“客人你是看上了我們的小櫻花嗎?”蘇恩曦做谄媚狀,“他可是我們這裏最紅的哦!”

“只是覺得很有趣,就像看着一條蠶慢慢地吐絲,最後把自己困死在繭裏。”酒德麻衣幽幽地說。

“說起來你那三道題真是有夠唬爛的,真像那個相撲胖子說的那樣沒有标準答案麽?”蘇恩曦想了想又有點好奇。

“事關男人的花道,我從來不說一句假話,我的三道題都沒有标準答案,我只是從他們的回答中讀取那些花枝般的心。”座頭鯨畢恭畢敬地說。

“喲喲!那說來聽聽,恺撒·加圖索那顆花枝樣的心會開出什麽花來?自命不凡的貴公子,開出的花應該是玫瑰什麽的吧?”蘇恩曦來了興致。

“不,其實恺撒的花恰恰是小櫻花的花名啊,他心裏開出的花是櫻。”

“你說楚子航是櫻我還相信,恺撒哪裏像櫻花了?他那麽花團錦簇的。”蘇恩曦不信。

“所謂櫻,其實是男人的花啊,華美而堅貞。櫻的花期只有一個星期,在一個星期裏達到極盛,然後在一夜之間凋零,在凋落的那一夜它才是最美的。就像古代的名将們,只要還活着便盡情地過轟轟烈烈的人生,墜落之時卻放下屠刀寫下一首孤寂的禪詩。BasaraKg就是這樣的男人,他的答案與其說是他對女性的尊重和愛,不如說是他自己的高貴和決然。他是那種生在高枝上,以絕美之姿俯瞰天下的男子,他絕不容美的東西被污染,他也不允許自己被污染。他的堅持就像武士刀那般淩厲,他的墜落會像櫻那樣美。”座頭鯨詩情畫意地說。

“聽起來一點都不好,我感覺恺撒身上插滿了‘此人将要犧牲’的小旗。”蘇恩曦說,“那楚子航是朵什麽花?”

“菊花。”

一口紅酒從蘇恩曦鼻子裏噴出來,好似滿臉鼻血。

“老板您沒事吧?”座頭鯨趕緊說,“是這瓶酒不對您的口味麽?”

酒德麻衣随手遞上餐巾淡淡地說:“沒事,她們宅女就這樣,沒事瞎激動。”

“沒事沒事,”蘇恩曦接過餐巾捂住鼻子,“你繼續說。”

“他是風雪中的矢車菊。”

“德國的國花?”

“是的,那是素色的菊花,喜歡寒冷的天氣,擁有無與倫比的生命力,甚至在冰雪中都能看見它盛開。它的花語是忠誠與思念,優雅與單身,遇見,還有再生。”座頭鯨說,“我從右京身上聞到的就是矢車菊的香味。”

“我眼前浮現出一幅畫面,一朵強S屬性的矢車菊抖着鞭子抽打你的客人們,對她們冷冷地說:‘今晚就這麽結束了麽?不如早點回去哭一場睡覺吧!’”蘇恩曦說,“喂喂!不要搞笑了!你從他的哪一句回答中聽出他是默默等待的優雅男的?還遇見?還再生?你聽到的根本就是一個強S屬性渣男關于如何從女人身上榨出更多錢來的技術論文吧!”

“不不,評判右京不能聽他的回答,只需要看他的眼睛就好了。”座頭鯨神情認真,“我已經很多年沒有遇到右京這般淡雅如菊的男子了,偏偏還那麽冷寂和堅貞!太棒了!他真是太棒了!”

“尼瑪他帶了美瞳啊你試試看在他不戴美瞳的時候跟他對視看看?”蘇恩曦心裏嘀咕。

“好吧好吧,那小櫻花呢?我覺得小櫻花答得還不錯,這次居然難得地沒有扯淡。”蘇恩曦說。

“這個……從我的從業經驗來判斷,小櫻花不适合當牛郎,只是因為兩位老板提前關照,所以我才違心地贊美了他。”座頭鯨嘆了口氣,“我的職業操守為此而蒙羞。”

“你沒事吧?今天有記得吃藥吧?”蘇恩曦伸手在他的光頭上重重一拍,“我聽你總結得不錯啊,‘不畏懼,不退縮,不計代價,亦不求回報’,要是跟我說這話的人不是路明非那個二逼而是什麽風度翩翩的美男子,我有可能會被感動到哦!”

“不不,蘇桑,小櫻花理解的愛用盡全力,透出絕望的氣息,只是孤獨之人的相互呼喚而已。愛是陽光雨露,是滋潤人心的良藥,而小櫻花以為的愛是快要渴死的人在對天空呼喚雨水。小櫻花其實是個沒有愛的男人啊……啊不是,他也有愛,只是很少很少,被珍藏在心裏。這樣的人哪來無邊的大愛與人分享呢?”座頭鯨惋惜地搓着手,“我只怕他在這裏不會太受客人們的歡迎啊。”

“所以他不是朵花而是一株……狗尾巴草?一塊石頭?一坨醬菜?”蘇恩曦撓頭。

“也有,我覺得他是白罂粟般的男子。”座頭鯨嘆氣,“這可真不是一種吉祥的花語啊。”

“別賣關子,白罂粟是什麽意思?”

“其實罂粟花是一種美麗的花,中國人叫它虞美人。但那是極致之美和死亡之美,令人窒息,是纏着荊棘的擁抱、天使和惡魔的化身。具體到白罂粟,還有初戀和遺忘的意思。所有花語是罂粟的男人,都會一步步走向毀滅。在這間夜總會的歷史上只出現過兩個花語是罂粟的男人,前面那個和一位出身貴族家庭的客人相愛,因為身份的差別不能結婚,最後擁抱着燒炭自殺了。”

“那個衰孩子真的能做出燒炭自殺這種很有藝術氣質的事麽?”蘇恩曦笑,“你從他身上哪個部分看出毀滅之美荊棘之愛來的?臀部麽?”

“好了宅女,打住打住,”酒德麻衣實在忍無可忍,只好出聲打斷,“從我認識你以來你沉迷過星座、塔羅牌和紫微鬥數,這些我都能理解,宅女都要相信什麽來打發寂寞順便再算算桃花運……不過相信這家夥的花道未免也太誇張了點吧?他不過是一個在牛郎和女人之間拉皮條的男老鸨而已。”

“酒德桑,這真的是我從業多年的經驗啊!憑我這雙慧眼看過無數的美男子,無一看錯!”座頭鯨急赤白臉地分辯。

“憑你也敢說從業多年的經驗?”酒德麻衣眼波流盼,發出叫人心神蕩漾的輕笑。

這時座頭鯨倒羞澀起來:“倒不是自誇當年勇,二十年前在歌舞伎町裏我可是最紅的,想見我的女人要提前一個月排隊預約呢。”

“那麽有自信?來,我看看。”酒德麻衣招招手。

座頭鯨吞了口口水。他是見過大世面的人,可湊近這位酒德小姐卻有種被女皇召見的緊張感和幸福感。

酒德麻衣托起座頭鯨的臉細細地端詳了一番:“薯片,你們中國人說歲月是把什麽刀?”

“殺豬刀。”

“聽着,”酒德麻衣在座頭鯨臉上吹了口氣,吐氣如蘭,“無論小櫻花的花語是罂粟還是狗尾巴草,無論他将來會燒炭自殺還是會成為牛郎界的太夫,總之他在高天原的一天你就要保護好他,不能洩露他們的名字給其他人知道,給他們提供住處和足夠的食物,但不必對他們太好讓他們感覺到有人在幕後保護他們。小櫻花要成為正式牛郎還需要八百張花票是麽?”

“是的,按照高天原的規矩,任何實習牛郎都要在兩周內湊齊八百張花票,想留下他的客人只需花1000日元就能買一張花票支持他。”座頭鯨說,“但以小櫻花的資質,這八百張花票可不容易湊夠。”

“盡量安排他多出場,把他打扮得性感點讓客人們喜歡他,好歹給他湊一點票,至于剩下的票,”酒德麻衣從坤包裏摸出一疊萬元大鈔扔在座頭鯨胸口,“這裏是80萬日元,他的票已經夠了。在後臺悄悄操作,不要讓他覺察到有人幫他刷票。”

“這間店已經是兩位的了,您想留下小櫻花只需要一句話,怎麽敢收您的錢呢?”座頭鯨誠惶誠恐。

“收了錢快滾,好好當你的老鸨,在小櫻花面前好好演戲。”酒德麻衣面無表情地揮手,“沒事的話我不想見到你,請安什麽的都免了。”

座頭鯨仿佛醍醐灌頂,一下子都明白了,眼睛也睜大了,光頭也發亮了,呆呆地看着魚缸那一側的路明非,神色時喜時哀,神情變化莫測。蘇恩曦看了這家夥一眼,覺得有點毛骨悚然。

“我明白了,請珍惜小櫻花吧,在他尚未凋零之前。這是世間一切美男子的宿命啊,盛開凋零得都太快了,只有餘香讓人流連悲傷。”座頭鯨深深鞠躬,神色哀婉地離開。

酒德麻衣和蘇恩曦四目相對,都有些摸不着頭腦。

“你說這家夥是不是誤解了什麽?”蘇恩曦看着座頭鯨的背影。

“鬼知道。你說老板這麽玩他們……會不會玩壞啊?”酒德麻衣皺眉,“只是想要保護他們的話,沒必要把他們圈養在牛郎店裏吧?還登臺表演?BasaraKg和右京登臺以來意外地火暴,繼續紅下去他們的花名就能載入新宿牛郎史了,蛇岐八家也會聽說他們的名氣。”

“誰知道老板想什麽呢,反正對我來說這份工不賴啊。每天在這裏看看帥哥喝喝酒,這份保姆活兒可比以前的都輕松。”蘇恩曦說。

“輕松?”酒德麻衣搖頭,“只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平靜吧?”

座頭鯨在門外的臺階上坐下,抽出一根雪茄叼着,一時間悲欣交集。

幾天前他還是這間夜總會的老板,東京牛郎界最威風的人物,可現在他已經變成了幫人看店的店長。因為他破産了。

雖然高天原夜總會的牛郎是最紅的,收費是最高的,但成本也是最大的。這棟四層建築是二戰之前法國人在東京修建的天主堂,高天原已經連租了幾十年,每年的租金都是天價。這麽大面積的建築本可以建成彙聚頂級名品的百貨公司,如今卻屈尊作為牛郎夜總會。但座頭鯨覺得巨額租金是值得的,他的客人都是東京最頂級的名媛,那怎麽能沒有宮殿級別的場所呢?

他在用具方面也追求頂級,意大利産的沙發、威尼斯的水晶玻璃酒具、德國産的純銀刀叉,連牆壁上挂的畫都是真品。

他還是東京男子服務業聯誼會的理事長,每年捐贈會費,出手很豪闊。他素來以牛郎界的慈善家出名,座頭鯨這個外號并非暗示他的霸氣,而是說他的腦袋和座頭鯨的大腦袋一樣寸草不生。

但是只靠經營一間牛郎夜總會是無法應付如此龐大的開銷的,座頭鯨的賬戶日漸枯竭,最後到了舉債度日的地步。上周座頭鯨召開了一場會議,跟牛郎們談及遣散的問題,悲哀地說那薄櫻般美好的時代已經過去,他們的花期已經不再,如今的女人只知道花癡電視劇裏的男明星,再不能體會這古典優雅的男派花道,說到動情處伏案痛哭。

可大前天中午,随着兩個女孩走進高天原,局面忽然間徹底改觀。那是一個陽光燦爛的午後,鞋跟敲打地面的聲音驚動了在財務室中悶頭算賬的座頭鯨,那是叫人心神不寧的腳步聲,仿佛腥風血雨正在逼近!座頭鯨以為是借他高利貸的黑道來要錢了,于是在西裝下塞了一柄短刀硬着頭皮走出財務室。

名叫蘇恩曦的女孩遞來一張沒有填數字的支票:“我知道你已經破産了,現在我給你一個機會,在這上面填一個數字,如果你填的數字我滿意,我就買下你的夜總會。”

座頭鯨從沒聽說過這樣的交易方式,如此居高臨下殺氣凜然,毫不掩飾地告訴你,你就是待宰羔羊,你卻無法拒絕。

他思慮再三,沒敢多開價,小心翼翼地填寫了一個自己覺得合适的數字,把支票交還給蘇恩曦。蘇恩曦看了一眼在後面加了個零,把支票遞還給座頭鯨,名為酒德麻衣的女孩笑笑說還挺老實的。這兩個不明來歷的女孩為了買下這個瀕臨破産的夜總會花了120億日元,連眼睛都沒眨,同樣的價格她們可以在歐洲買個球隊。

追債的黑道當天傍晚就上門了,座頭鯨坐在錢箱上等着他們,銀行的運鈔車停在高天原門前。黑道兄弟們被這陣勢吓住了,他們本來準備先搬走夜總會中的值錢物品來抵債。

“我的心沒有死,我的花道也就不會絕。”座頭鯨冷酷地點燃雪茄,以分花拂柳的姿态揮揮手,體重120公斤的藤原勘助起身拎起兩箱現鈔送客,吓得黑道兄弟們屁滾尿流。

當天下午座頭鯨在新宿區的名聲又上了一個臺階,聯誼會的牛郎們都來慶祝,同時好奇地詢問座頭鯨從哪裏籌集了這麽大一筆錢。座頭鯨即興發表了“只要根還長在愛的土壤中花總會再開”的講話,然後雲遮霧罩地一通胡扯就送客了。

新東家的要求是這樁交易不能對外公布,座頭鯨也識趣地沒去查新東家的背景。查也查不出來,這是肯定的,能夠随手動用這麽大筆現金的人,如果她們想隐藏身份,那太容易了。

但不查不代表不猜,座頭鯨對兩個年輕女孩買牛郎店這種事也很好奇,兩個女孩中那個叫蘇恩曦的顯然是財務領域的高手,心算了幾分鐘後就報出了高天原的虧損,跟座頭鯨花大價錢請會計師來算的很接近。那麽對方顯然清楚這個價格買高天原是不合算的,那又是為什麽呢?看蘇恩曦和酒德麻衣身上那種自然而然的威儀,還有她們的年齡,座頭鯨猜她們必然出身大家族。那什麽樣的富家女孩會買牛郎店呢?

唯一的答案就是黑道!她們是黑道家族中的女繼承人,要用巨額資金來攻占牛郎業。

新宿區的各項産業中,牛郎店是黑道很少介入的一項。那些有女人陪酒的夜總會不但要繳納保護費,還要接受黑道的入股,不時還要奉獻紅牌姑娘作為黑道大哥的玩物,但有男人陪酒的夜總會,黑道迄今為止還只是過來收點保護費而已……因為大哥們直到目前對牛郎還沒興趣。但假設這些黑道家族選定的繼承人是女孩呢?牛郎店在她們眼裏就是早已建成的後宮啊!就像模特公司是黑道大哥們的後宮一樣。

所以之後的兩天裏座頭鯨一直憂心忡忡,不知這兩位女皇要臨幸自己旗下哪位牛郎,無論是誰落入她們的魔掌……感覺都還蠻幸福的樣子……

不過接下來又峰回路轉起來,女皇們并未染指座頭鯨視若珍寶的牛郎們,倒是夜裏忽然命令廣告車外出。店員們在新宿區邊緣的路口等着,等到了女皇們要的人。恺撒覺得遇到高天原的廣告車是偶然,因為沒人知道他們會走哪條路,但如果他看一看高天原的廣告車隊就明白了,一共三十輛一模一樣的廣告車,停在進入新宿區的每一個路口發折扣券,他無論選哪條路必然撞上其中之一。這三十輛廣告車組成的包圍圈不亞于蛇岐八家設下的搜捕網,早在他們到達千鶴町的時候,這間牛郎店已經開始下網捕撈他們了。

看來之前的判斷也不全對,女皇們購買高天原并非中意店裏現有的牛郎,而是為了捧紅她們看中的男人。這就好比年邁的董事長忽然買下某個制片公司,多半是想力捧某個乾女兒。

男孩們看起來已經走投無路,還被黑道追殺,正是好收服的時候。他們還未意識到自己已經落入了女皇們的陷阱,這會是個馴化的過程,她們用金錢去挑逗他,用充滿欲望的環境去腐蝕他,最後向他們索取報答。不過多久這些剛出道的雛兒就會縮在女皇的懷裏哭泣,并且許下今生今世侍奉她的諾言……果然身為牛郎注定逃不出魔女的掌控,美少年們的青春将被埋葬在早已挖好的墳墓中……座頭鯨覺得自己犧牲了BasaraKg、右京·橘和小櫻花來拯救這間夜總會是不道德的行為,可他又有什麽辦法呢?為了延續男人的花道,這是迫不得已。

他拍打着自己的光頭長嘆。

夜已經很深了,香槟派對還在繼續,路明非獨自站在露臺上,眺望兩個街區外的源氏重工大廈。如今回憶起那天晚上他們在醒神寺裏吃着生魚片神侃,路明非還是覺得源稚生說想去賣防曬油是真的。可就是那麽個想放棄家主權力去賣防曬油的家夥把他們抛棄在海溝裏……這世界真複雜,複雜到他這種衰孩子看不透。

路明非在露臺邊坐下,恍然覺得自己還坐在叔叔家的天臺上。

那麽長時間過去了,上了大學屠過龍,見識過全世界最頂尖的高帥富,死裏逃生都好幾次了……可依然覺得這世界上有沒有自己其實無所謂。大家都是大人,只有自己還是小孩,跟在大家後面跌跌撞撞地跑着,不斷地學着大家說話,學着大家做事,可永遠都比人家慢半拍。跟上去的時候,人家已經走了。

腰間“叽”的一聲,路明非愣了一下,伸手從口袋裏摸出一只黃色的橡皮鴨來。在海裏最後的記憶就是這只橡皮鴨,還有橡皮鴨對面的女孩,她暗紅色的頭發懸浮在海水中,潛水頭盔中的孤燈照亮她的臉……海水漆黑一片,她籠罩在微光中……真像諾諾啊,不是現實中的諾諾而是路明非記憶中的諾諾……她每次降臨,都像天使。

當時路明非真以為自己就要死了,眼前這個女孩只是人瀕死的幻覺,但他仍舊不顧一切地游向那個幻影。

人總要抱緊什麽才知道自己真的存在,哪怕那只是個幻影。

他在海灘上醒來的時候這個小橡皮鴨真的捏在手裏。那麽海底的幻覺是真的,真有那麽一個很像諾諾的女孩救了他,給了他潛水頭盔和這只小橡皮鴨。那一刻在那個女孩眼裏自己一定很愚蠢吧?第一次見面都沒有通名道姓,就像只狗熊般撲打着去抱人家……神經質地淚流滿面。

回答問題的時候他并沒有唬爛,只是一時間找不到合适的詞彙,所以說得結結巴巴。他在自己的記憶中找不到一段堪稱無悔之愛的感情,最後想到諾諾從潛水衣裏游出來的那一幕,她微笑着把自己裝進潛水衣裏去,她的背後龍的黑影夭矯而來。那是這一生中他們兩個人最親近的瞬間,路明非想要放聲大哭,又想撲過去緊緊地擁抱她。但是他覺得自己沒有資格,自己只是個被師姐罩的小弟,憑什麽為即将死去的她大哭呢?又憑什麽擁抱她呢?所以他只是呆呆地看着諾諾做完了這一切,把他塞進潛水鐘裏……絲毫不無悔,也沒有愛。

但如果這是一個無悔之愛的故事呢?這時候故事進行到了高潮,到了見證決心和勇氣的時候,他就該狠狠地抓住小巫女的手腕,用強吻她作為表白。他們在水裏,誰也不能說話誰也不必說話,他會把諾諾的雙手反剪把她塞進潛水鐘,根本不管她怎麽掙紮,最後被諾頓刺穿心口的是他,潛水鐘帶着諾諾浮向海面。這個故事裏面不需要小魔鬼提供的超能力,愛就是那種完全不需要超能力的活兒,只需要勇氣和決意。諾諾愛上恺撒的瞬間就是他鳴槍從樓上跳下的瞬間吧?其實路明非也很想那樣,不管未來也不管摔斷腿,這一刻就是要這麽拉風地愛那個女孩。

他這輩子總在畏懼總在退縮,有時候真讨厭這樣的自己。

他捏捏橡皮鴨,橡皮鴨發出“叽叽”的聲音,似乎在嘲笑他。

***

[1]發音是“oxioxi”,相當于中文的喂喂。

[2]這句日語的意思是“今晚就這麽結束了麽?不如早點回去哭一場睡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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