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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櫻花與紅蓮(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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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你沒事吧?”烏鴉沖到源稚生背後。

源稚生擺了擺手,把櫻井小暮放平在地上。他沒有拔出刀,一旦拔刀櫻井小暮就會在瞬間死去,拔刀會徹底摧毀她的心髒。

烏鴉不解地看着老大的這番舉動,分明他懷裏的只是個青灰色的惡鬼,臉上滿是骨刺和凸起,渾身布滿青鱗,何必那麽客氣守禮?就該在刀柄上再狠狠踹一腳讓龍馬感受一下心髒撕裂的劇痛!

櫻在他的腳上狠狠地一踩示意他閉嘴。

源稚生脫下自己的衣服卷了起來,給櫻井小暮當作枕頭。片刻之後櫻井小暮睜開了眼睛,不知道為何,分明是一只惡鬼睜開了金色的猙獰鬼眼,櫻卻覺得她的目光妩媚,便如絕世美人。

“其實結果未必要是這樣。”源稚生說。

“結果就該是這樣,我們這些身為生在黑暗中的蛾子,就該被火燒死。”櫻井小暮發出嘲諷的笑聲,“即使翅膀被燒着了,也會努力飛舞。大家長,這些你這樣高高在上的人是永遠不會懂的。”

“以前有人跟我說過類似的話。”源稚生說,“心髒被毀你說不了幾句話了,珍惜時間吧,如果還有什麽心願就告訴我,你是櫻井家的女兒,你最後的願望我會幫你實現。”

“你配麽?”櫻井小暮冷笑,“想想你們已經殺了多少人,每個人你都能問他們的遺願麽?真虛僞啊。”

她閉上了眼睛。

源稚生不知她是否已經死了,他不明白這個女孩為何會固執到死。櫻井小暮似乎真的沒有遺願,她留下來只是想死,因為心太累了。多數人在确知自己要死的時候都會回光返照般流露出善良或者淡然的一面,便如殺人為生的武士在死前所吟的詩歌往往都是關于空山明月故鄉黃花這樣悠遠的東西。可櫻井小暮居然就這麽死了,死前的最後一句話是嘲笑源稚生。

他伸手想要試試櫻井小暮的頸動脈,手無意中觸到櫻井小暮的臉,櫻井小暮再次睜開了眼睛,她盯着源稚生看了幾秒鐘,忽然笑了,笑得很妩媚又很開心,像是小貓或者小狐貍那樣的東西。她掙紮着挪動身體,把頭靠近源稚生,把猙獰的臉貼在他的腿上,再把眼睛閉上。這次不用試脈搏源稚生也知道她死了,龍化現象慢慢地褪去,那張姣好的面孔再次浮現,鱗片紛墜,烏鴉驚訝地指着櫻井小暮對櫻說嗚嗚嗚。他不敢張嘴,怕再次吸入高溫空氣,但他真是太吃驚了,區區幾分鐘後源稚生抱着的已經是一個素白色的美麗女孩了,雖然她赤裸的身體上布滿血痕,有些地方甚至肌肉外翻傷痕累累,但依然可見她活着時的萬丈容光。

“櫻井小暮,24歲,櫻井家櫻井孝三郎的女兒,五歲的時候被确認帶有危險血統。”櫻說,“她14歲就從家族中叛逃,在猛鬼衆中長大,前些日子被抹殺的櫻井明是她同父異母的弟弟。”

“是麽?原來是他姐姐。”源稚生低聲說,“通知她的家人來收屍。”

“櫻井孝三郎已經表示不需要收屍了。他說櫻井家出了這樣的女兒,無顏面對同族,本該自己對她執行死刑,可惜沒有能力。”

“可這還是他的女兒啊……”源稚生脫下風衣蓋在櫻井小暮的身上。

源稚生最後看了一眼被火焰包圍的櫻井小暮,轉身走出極樂館。走出幾十步之後,這座朱樓終于倒塌了,無數火星沖天而起,仿佛一只燃燒的鳥沖向夜空。

“好險好險!”烏鴉雙手合十,“要是再晚上幾分鐘,我們都給龍馬陪葬了。”

源稚生面無表情地繼續往前走。

“老大你不要這副表情嘛,有人可是為了救你冒死往火場裏沖哦……當然我可不是說自己……你卻在裏面抱着美女變成的妖怪表現得很傷心。”烏鴉小聲嘀咕。

櫻一腳踢在他的膝蓋彎裏。

雖說有點沒心肝,但烏鴉可不是夜叉那種粗魯的莽夫,櫻井小暮赤身裸體躺在源稚生懷裏的時候他恰好瞥到櫻那張黑化嚴重的臉,心裏直想抽自己嘴巴,心說我當時往前猛沖個屁啊,那時候大家根本不是在比效忠而是比感情好不好?我跟老大那點感情哪夠分量沖在前面啊,顯得好像我比人家更關心老大……結果誰都不給我好臉色。

“轉身。”源稚生走到悍馬旁邊,忽然拔刀。

櫻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他扭轉過去,源稚生割開她的貼身甲胄,暴露出紅腫的肩膀和後背。她在接觸銅門的時候還是被燙傷了,那件甲胄雖然隔熱,但說到底不過是絲襪般輕薄的東西,效果有限。源稚生從車後座拿出燙傷膏,一層層抹在櫻的傷處。烏鴉看了兩眼覺得自己不合适繼續看下去,背着手轉過身去對着夜空哼歌。他倒不是在乎看看櫻半裸時的樣子,只不過櫻的臉紅得比肩胛還誇張,回去之後櫻會不會滅口他可說不準。

抹完燙傷膏之後源稚生又拿剪刀剪去了櫻燒焦的發梢,再把自己的西裝外套搭在櫻的肩上,拍了拍她的臉:“謝謝。”

烏鴉還在幾步之外哼歌,忽然看見肩膀上伸過一只手來,手中夾着一支煙。他趕緊接過叼上,轉身時源稚生已經點燃打火機送了上來:“謝謝。”

“為老大你鞠躬盡瘁是我們該做的,雖然我對你并沒有男男之愛吧……”烏鴉下意識地嘴欠了一句,眼角餘光瞥見櫻的臉色不善,立刻住口。

源稚生叼着煙靠在悍馬上,望着夜空沉默了很久:“我不是為櫻井小暮的死難過……有件事很奇怪,她好幾次都表現得好像認識我一樣……或者把我和另一個人弄混了。”

東京,新宿區,歌舞伎町。

木屐聲踢踏踢踏地穿過整條長街,路人都停下腳步去看那個年輕人,他穿着黑底紅花的和服,腳踏木屐,腰間插着紅鞘的長刀,像江戶時代的浪人那樣敞開衣襟,隐約可見清秀的肋骨。

“是《銀魂》裏的高杉晉助吧?”路過的女孩跟同伴耳語。

“不像,晉助的臉上該有纏繃帶。這是s緋村劍心啦!你看他有紮劍道馬尾!”

“緋村劍心在設定裏還不到一米六,我看是《新撰組異聞錄》裏的土方歲三。”旁邊又有路人接話。

“土方君在《新撰組異聞錄》裏什麽時候穿過深色的和服?”第一個女孩反唇相譏。

“要我說還是像玉木宏演的源義朝啊。”穿風衣的上班族在煙盒上磕着煙卷。

“看大河劇[3]的中年怪叔叔還是不要攙和二次元的讨論吧?”女孩們跟上班族開玩笑,上班族也笑笑。

分明是條招牌林立燈紅酒綠的商業街,可随着這個穿和服的年輕人漫步而過,空氣中似乎彌漫着武士年代的氣息,早櫻已經開到了極致,落花像是暴雨,年輕人空忽得像是幽靈。

“請問可以合影麽?”大膽的女孩捧着相機上去鞠躬。

“當然沒問題。小生是從上野來江戶見識世面的源家次子,感謝小姐的盛情,以後還請多多關照。”年輕人後退幾步手按刀柄向女孩鞠躬。

圍觀的人都鼓起掌來。年輕人說話很有古風,這真是由內而外的s。求合照的女孩心花怒放又羞澀,覺得自己好似百年前的未婚少女,穿着和服白襪和木屐在街頭走過,忽然看見令自己芳心動搖的年輕武士,于是用盡平生最大的膽量走過去跟他說話。年輕人站在一樹繁盛的櫻花下,臉上帶着淡淡的笑意,女孩們挨個上前跟他合照,來歌舞伎町過夜生活的女孩都不是小姑娘了,可在這個年輕人的面前大家都用右手牽着左手指尖,作傳統少女狀。年輕人不拒絕任何人的要求,上班族過來合照的時候他就配合地雙手叉腰,大叔也雙手叉腰,好像大家都是來江戶闖蕩的武士,意氣風發。

“您好您好!”一名男子擠上來遞名片,“我是星探事務所的昭倉,我們事務所跟很多ser簽約,推薦他們參加大型漫展的表演,還有大制作電影拍攝的機會,請您務必抽空聯系我們!”

“我不是ser,”年輕人笑着把名片遞還回去,“我只是出來散步的普通人。每年櫻花開的時候我都會來東京看看,”他仰頭看着夜幕中燈火通明的黑色大廈,“順便遙望一下我那高高在上的哥哥。”

黑色的邁巴赫轎車滑行着靠邊停下,司機下車拉開了後座的車門。

“車來接我了,諸位再會。”年輕人躬身跟大家鞠躬之後上了車,穿着黑制服的司機也向圍觀的人們鞠躬致意,然後上車離去。

看着那輛價值幾十萬美金的豪華轎車滑入迷蒙的夜色中,女孩們還戀戀不去。誰都沒想到這樣的貴公子有錦衣夜行的雅興,開始還以為他故意穿成這樣吸引目光。

“你走到哪裏女孩們都為你動心啊。”車後座上已經坐了一個人,那人抽着紙煙淡淡地說。

他的臉色慘白令人不寒而栗,但細看就會發現那是一張能劇面具。面具上是一張公卿的笑臉,面色慘白而嘴唇鮮紅,眼睛描着粗黑的眼線,牙齒也是黑的[4]。

“蛇岐八家正在搜捕我們,這種時候你還跑來跟我聯系?”年輕人冷冷地說。

“就在今夜,你哥哥燒掉了極樂館,大阪警察本部只是象征性地去救了救火。”王将說,“在大家看來,猛鬼衆已經輸掉了這場戰争。輸家活下來沒有任何意義,蛇岐八家準備把我們連根拔起了。”

“花了十幾年心血搶來的地盤在幾天之間就被蛇岐八家奪了回去,依附我們的幫派紛紛背叛,可王将你看起來還很坐得住。”年輕人說。

“舍不得又能怎樣呢?蛇岐八家是黑道中的皇帝啊,我們只是叛黨。那些依附于我們的幫派原本就不夠忠誠,就像不良資産一樣。不過他們在我們壯大的過程中都已經發揮了作用,極樂館也給我們賺到了上千億的現金。就當是被我們吃掉的食物吧,只要你和我安然無恙就好。”王将說。

“食物麽?這場戰争裏死了多少人,那些屍體也都是你的食物?你的食性還真重口啊王将。”

“是啊,都是食物。世界就是這麽殘酷的啊,我們每個人都是食屍鬼,悄悄地吃人和被吃。蛇岐八家也不例外,他們靠收取那些黑幫的獻金活着,而黑幫的錢又從哪裏來?無非是偷來的搶來的,還有妓女的賣身錢和保護費。蛇岐八家自稱不沾染毒品行業,可暗地裏倒賣毒品的黑幫把錢碼起來恭恭敬敬地交給他們,他們拒絕過麽?”王将笑呵呵地,“他們的影子附在那些妓女身上、那些瘾君子身上、那些開店的小生意人身上,無聲無息地吸他們的血。這就是世界運行的規則,強的吃弱的,卑微者以血肉向權力者獻祭,如果不甘心被吃掉的話……那就搶先把別人吃掉。”

“非把話說得那麽惡心才舒服麽?”

“你不願聽就說點別的吧。希爾伯特·讓·昂熱已經到日本了,學院跟蛇岐八家之間劍拔弩張,爆發沖突是早晚的事。”

“昂熱最優先的任務是找到恺撒小組吧?畢竟恺撒小組握着高天原的第一手情報。”年輕人說,“有恺撒小組的新消息麽?”

“還在努力地找,那些男孩讓我很不安。”

“不安?他們只是誤入這個戰場的蝼蟻吧?在炮火連天中無助地爬行。”

“蝼蟻麽?蝼蟻能擺脫那個埋葬一切生靈的葬神之所活着回到這個世界?水深八千多米,深潛器受損嚴重,模拟計算的結果,他們的生還幾率不會高于1%,但他們每個人都平安無事。用好運解釋的話,這運氣好得讓人不安。這個三人組還殺死過三位龍王,連續幾次把這個世界從危機的邊緣拉了回來,他們一路前進神擋殺神佛擋殺佛,就像命運之神站在他們身後……在這個世界上我們不用畏懼任何人,但如果是命運之神親自為他們保駕護航,還是會讓人不安的啊。”王将輕聲說。

“我們是早已決定要逆神的人,如果真有命運之神這種東西,就連他的頭也一起砍下來!”年輕人冷冷地說,“通知小暮來東京找我。”

王将沉默了片刻:“如果只是想找個按摩師,我給你推薦其他人吧。”

“什麽意思?”年輕人皺眉。

“消防隊在火場裏找到了龍馬的屍體。極樂館陷落的時候她和源稚生戰鬥,但以她的血統,這就像凡人征天,拼了命用了莫洛托夫雞尾酒也沒用,敵人可是天照命啊。”

足足幾十秒鐘年輕人都沒說話,他默默地看着窗外的車水馬龍,無悲無喜。

“那個笨蛋女人為什麽不逃呢?”他好像是喃喃自語。

“她的身份已經被蛇岐八家知道,逃到哪裏去呢?蛇岐八家的輝夜姬可是能監視所有機場、公路和海陸碼頭的。他們既然知道櫻井小暮是龍馬,就一定會想辦法捕獲她,從她身上挖出你我的情報。龍馬背後會有王将和龍王,誰都會這麽猜測吧?但現在龍馬死了,線索也就中斷了。”王将淡淡地說,“蛇岐八家的進攻到這裏算是告一段落,接下來輪到我們走棋了。”

“我對你說的那些沒興趣,我只是想知道她為什麽不逃。”

“她一直很喜歡你,稚女你不知道麽?”

“什麽意思?”

“女人就是這麽愚蠢的動物,當她們懷着無望的愛時,只有很少人會明智地選擇放棄,更多的人會選擇燃燒自己給你看。至少在那個瞬間,她在你的眼裏是最明亮的。”王将輕聲說,“你本該是最懂這個道理的人啊稚女。”

“你早就猜到她會選擇死在極樂館?所以你才把她留在那裏看家?”

王将微微點頭:“用情來推斷一個女人,總是很準。”

妖嬈的紅光劃破車內的黑暗。王将立刻坐直了,因為緋紅色的刀刃就橫在面具下方。年輕人手握刀鞘把刀身震出去,刀刃滑出一尺,但割斷王将的喉嚨是足夠了。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的一瞬間,年輕人仍看着窗外:“你猜到她會選擇死在那裏,所以你才留她在那裏看家,她死了線索就中斷了,沒有人能知道你和我的真實身份。所以你培養她提拔她的時候那麽高調,因為這樣外界都知道有這樣一匹妖嬈的龍馬,卻不知道龍馬背後的王将和龍王是不是真的存在。關鍵的時候舍棄那枚棋子就好了,你果然是一只食屍鬼,你給身邊的人都排好了時間,一個接一個吃掉他們,最後活下來的只是肥壯的自己。”

王将舉起雙手不敢動彈,他太清楚這年輕人的癫狂了。他會在街頭極盡耐心地陪路人拍照,也會因為一時暴怒而斬下盟友的頭顱,一切都取決于他當時的心情。櫻井小暮從不知道自己能被這個年輕人看重并非因為她那一手按摩的絕活,只是某天夜裏他終于學全了坂東玉三郎的《楊貴妃》,想要一個漂亮的女人聽他演唱,而當時身邊能叫他喜歡的女人只有櫻井小暮,所以他徑直下樓牽了櫻井小暮的手上樓,所有人都以為那一夜櫻井小暮和“龍王”之間有過什麽。所以王将并未覺得犧牲櫻井小暮是什麽大不了的事,只是一個靜夜中選來當觀衆的女人而已。

但此刻王将能清楚地感受到年輕人的暴怒。他當初随随便便就選了櫻井小暮,從未把她當作什麽重要的人對待,但她死了,他卻任性地發起火來。

刀鋒逼得越來越緊,王将知道自己如果在幾十秒鐘內不能想出完美的說辭,這柄刀會毫無懸念地割下他的頭。

“最後留下來的不會是我啊,只能是你。只有你才能登上世界的王座,這是血脈決定的。與其說是我把她當作食物,不如說是你自己吃掉了她吧?你不是留了藥給她麽?你總不會是把莫洛托夫雞尾酒看作化妝品錯留給了喜歡的女孩吧?”王将呵呵地笑出聲來,“她很美,也很美味麽?”

“你在挑釁麽?”刀已經割開了王将的皮膚。

“您現在殺了我,就等于我也失去了利用價值,您把我也吃掉了。”王将還在笑,“我希望自己足夠美味能讓您滿意。”

沉默繼續了幾秒鐘,紅光再度閃滅,入鞘的刀已經回到了年輕人的腰間:“停車!”

邁巴赫在夜色中遠去了,這條街上行人稀稀寥寥,冷風四處流走。年輕人按着長刀站在街頭,風卷着細雨灑在整條長街上,遠處的路燈散發着昏黃的暈。他從袖子裏摸出櫻花木的小盒子,打開來裏面是彩虹般的莫洛托夫雞尾酒。他一根根掰斷這些試管,把其中的液體倒進嘴裏,用來溶解藥液的是酒精,用來當作酒喝倒也無不可。不過能釀出這種酒的釀酒師只有惡魔,把孤獨、仇恨、絕望浸泡在鮮血中發酵,才會有這誘人堕落的烈酒。

年輕人每喝一支就把一根試管摔碎在人行道上,晶亮的玻璃碴四散飛濺。

當初到底是為什麽要把那盒莫洛托夫雞尾酒留給櫻井小暮呢,櫻井小暮不知道,連他自己都不清楚。只是看着那個令人心動的尤物俯身榻榻米上,眸子中存着清水般的光,說着我可以為你傾盡一切的話,于是心裏微微動了一下,就把惡魔的禮物留在了屋子裏。直到那個女人死了他才忽然明白了那一刻心裏的悸動是怎麽回事,那是一種莫名的溫暖,仿佛墜入地獄也會有人抱緊了你。他所留的其實是一件信物,他并不想櫻井小暮真把那種危險的藥液用在自己身上,那件信物的意思是說……你願意跟我一起去死麽?

他高舉最後一支深紫色的藥劑,仿佛面前還站着穿十二單的女孩,春蔥般的手指攏住水晶之杯和他共飲。

他毫不猶豫地把這支最末也最危險的進化藥倒進嘴裏。微微的酒意犯了上來,莫洛托夫雞尾酒這麽喝着居然有那麽點點香醇,酒醉了他總是歌舞。于是他仰頭清歌:

“浮華夢,三生渺渺,因緣無蹤,

雖堪戀,何必重逢。

息壤生生,誰當逝水,

東流無終。”

坂東玉三郎《楊貴妃》中的另外一段唱詞,當初練了很久才練好。他拉着櫻井小暮的手登樓,其實就是想找一個很美很美的女孩給她唱這幾句歌。當時櫻井小暮還是個剛剛加入猛鬼衆的小姑娘,如此這般的寵信和恩遇落在她的身上,她不知所措,做了最傻的事情,在女孩們羨慕混合着妒忌的目光中,她像在皇家舞場上被人邀舞的女孩那樣牽起裙角屈膝行禮:“我叫……我叫櫻井小暮。”

“我是源家次子,是個喜歡唱戲的人。”他驚詫于這個女孩的可愛,輕笑着回答。

歌聲飛空而去,寂寂寥寥。雨一直下,也是寂寂寥寥。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他似乎只是飲用了幾杯醇酒罷了,危險的藥液進入他的身體,就像是流入了某個黑洞。

他忽然哭了。

***

[1]王将、龍王和龍馬都是日本象棋“将棋”中的棋子,王将差不多等于中國象棋中的将或者帥,龍王由車升位而來,龍馬由馬升位而來。

[2]“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是《史記·袁盎晁錯列傳》中的話,意思是說富人惜命,即使坐都不坐在屋檐下,免得被瓦片砸着。

[3]大河劇是指NHK每年推出一部的歷史題材電視劇,相對比較嚴謹。所謂“大河”,是說“歷史如滔滔大河一去不複返”,大河劇的主要觀衆是中老年人。玉木宏在2012年的大河劇《平清盛》中出演了源義朝。女孩們讨論的都是動畫片中的武士形象,而上班族說的是大河劇中的人物形象,所以被女孩們善意地嘲弄了。

[4]日本古代的公卿都會敷粉并用鐵水把牙齒染黑,凡黑齒的才是貴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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