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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真紅之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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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并沒有回來的打算,他是混血種,但不是戰鬥型,做這種英雄的事本非他所擅長。但他仍舊是蛇岐八家的人,蛇岐八家已經守護了日本數千年,數千年來無數的犧牲,他們從未退縮。所以他們才會驕傲地自認是日本的守護者,這裏是他們的家園。他一步步地走向窪地,鮮血滴在岩石上,吸引了越來越多的龍蝰,小魚蹦跳着落到他的身上,很快就消失在他的身體裏,上百條小魚在他身體裏咬噬,把他咬得千瘡百孔,在疼痛摧毀他的意志之前,他躍入了燃燒的窪地,以自己的身體為囚籠,把逃離窪地的龍蝰們帶回了地獄。

巨大的風聲從天而降,黑色的直升機懸停在他們頭頂,扛着火焰噴射器的黑衣人腰間帶着速降索,落地就噴出七八米長的火流,把跳出窪地的龍蝰們往回趕,另一些人則持槍控制了施工人員。

鑽洞中湧出赤紅色水流的時候櫻井雅彥就用短信向本家彙報了,橘政宗在山中小鎮下令出動直升機,夜叉緊急受命帶隊起飛趕往多摩川,他們趕上了處理現場,但已經來不及救櫻井雅彥了,櫻井雅彥盡到了他作為櫻井家子弟的責任,以一個文職人員的身份守住地獄的出口,守了十五分鐘。

櫻井雅彥的身體已經化作了骨骸,在火海中燒得像是銅一樣發亮,夜叉在胸前畫了一個十字:“安息吧我的兄弟!你已經找到了我們想要的東西!”

宮本志雄推開厚重的黑色木門,踏入醒神寺。

名為醒神寺,其實是隐藏在源氏重工大廈高處的一處露臺,頭頂是陰雲密布的天空,腳下是粗糙的青石地板,四周圍繞着潺潺流水,朱紅色的鳥居下擺着一張黑色石桌,除了離家出走的上杉繪梨衣,蛇岐八家諸姓家主盡數在此。時間是早晨六點半,距離宮本志雄接到開會的消息只有十五分鐘,他在地下船塢中徹夜工作,研究那些死侍的屍骸,忽然秘書的電話進來,通知他級別最高的家族會議将在醒神寺中召開,只有最高層有資格出席。

已經過了日出時間,但是陽光照不透厚重的積雨雲,天空發出微微的慘白色的光芒,浩蕩的風從東京灣上空吹來,空氣中有濃重的海腥味。

除了身穿實驗服的宮本志雄,其他人都穿着西裝,美貌的女家主櫻井七海穿着考究的和服,新任大家長源稚生坐在首座,他的親信臣屬夜叉、烏鴉和櫻穿着執行局的黑色長風衣站在他身後,雙手背在身後,組成堅不可摧的人牆。宮本志雄為自己的遲到道歉之後,迅速地坐在空位上。

他預感到這個會議的意義非比尋常,家主們臉上的神情介乎驚懼和欣喜之間,無聲地交換着眼神。

源稚生點燃一支柔和七星,緩緩地吐出煙霧,環顧衆人:“我想我們找到了神。”

宮本志雄震驚了。作為最高技術負責人,他知道家族一直在日本各地進行勘探,試圖發掘出深埋在地下的神代遺跡,但這項工作幾十年都沒有進展,難道忽然間傳回了好消息?

夜叉把黑漆盒子放在每位家主的面前,每個盒子裏都是三件東西,兩個石英瓶子和一枚信封。一個石英瓶子中盛着深紅色的水,宮本志雄晃了晃那個瓶子,發現瓶中的液體頗為粘稠。另一個石英瓶子裏則是銀藍色的小魚,它處在脫水的狀态,但仍舊未死,偶爾劇烈地掙紮幾下,露出滿嘴冰晶般的利齒。

龍之行刑者,鬼齒龍蝰。如果不是隔着高硬度的石英玻璃,這條小魚已經鑽進宮本志雄的身體恣意撕咬了。

“昨天夜裏,在多摩川附近工作的鑽探隊傳來了消息,他們在赤鬼川中發現了數量驚人的鬼齒龍蝰,還有那天地下河的河水赤紅如血。”源稚生低聲說,“信封裏是水樣的分析報告,赤鬼川中确實含有血液成分,宮本家主可以詳細地看一下。根據檢測結果,多摩川的下方流淌着一條血河,而這條河的化學成分,類似胎血,龍的胎血。”

“我的……天吶!”宮本志雄快速地查看那份檢測報告,聲音扭曲變形。

任何生物在胚胎狀态下的血液跟出生後的血液都是不同的,胚胎消耗巨量的養分快速生長,血液要為它輸送更多的養分和激素,在胚胎階段血液的活性也最高。胎血的出現意味着某個胚胎位于多摩川的地下,而胎血的數量之大甚至混入一條河流都能被檢測出來,可想而知那是多大的一個胚胎,一枚孕育在血河中的巨型胚胎!

“難道神呈現出的身軀……真的是神話中八岐大蛇那種超巨型生物?”櫻井七海努力克制,但聲音仍微微顫抖。

“沒人知道,但神話似乎被進一步證實了。”源稚生說。

“家族從近百年前就開始資助地質機構,希望通過地質勘探找到龍族遺跡的線索,卻始終一無所獲,忽然獲得如此巨大的突破,直接定位了神的胚胎,這未免太過巧合了。”宮本志雄說。

“這件事政宗先生想必可以解釋。”源稚生看向右手邊的橘政宗。

橘政宗裹着紗布的手放在桌上,任誰都能看出紗布下的那只手已經失去了所有手指。切指是家族從古至今都在使用的謝罪方式,可一次性切去五指的事情非常罕見,那意味着何等大罪,沒有人清楚。衆所周知橘政宗在跟源稚生單獨面談之後失去了五根手指,被迅速送往醫院止血治療,由此看來前任大家長有重大的錯誤被現任大家長覺察,施以毫不留情的處罰。通過這件事更可以看出源稚生已經掌握了家族的大權,誰也沒有想到這位剛從執行局局長升上來的年輕人迅速地展現出作為強權者的一面,對刻意栽培自己的政宗先生都施以狠手。

不愧是皇,看起來是人類,身體裏卻流動着近乎純粹的龍血,龍的暴戾在他身上展現無疑。在此之前對他的質疑全都消散了,即便各家家主在他面前也會戰戰兢兢。

“我只是修改了鑽探的深度,在那之前我們通常認為龍族遺跡位于幾十米深的地層中,但根據最新的研究資料,在一萬年中,日本四島曾經幾次被海水淹沒,海水帶來了大量砂礫。據此推測神代遺跡位于很深的地層中,所以我們把鑽探深度從100米增加到了300米,終于獲得了巨大的突破。”橘政宗的陳述仿佛止水無波,這一切似乎盡在他的掌握中。

“請問這項深度鑽探的工作進行了多久?”宮本志雄問。

“十年。十年來我們找到了各種各樣的證據,比如富含銅和錫的地下河,神秘改道的地下河,我們還曾在地下河中找到骨殖碎片,經過分析那确實是混血種的遺骨。這些證據都在說明一件事,日本的地層中掩埋着一個輝煌的古代文明,從今天的東京都到島根縣,都有這個文明的遺跡,那是由我們的祖先建造的。他們用石粉和金屬混合燒制的磚塊建造城市,用青銅制品裝飾它,用含鐵的特殊金屬來制造巨塔。如今那些遺跡在地層深處被地下河沖刷,河水在昔日的街道上奔流。綜合這些情報我們繪制了一份地圖,神代文明的地圖。”橘政宗向烏鴉示意。

烏鴉在桌上展開一軸長卷,用細鉛筆繪制的地圖,一個沿着赤石山脈延伸的古國,如一條黑色的龍俯卧在山中。

“這就是我們猜想出來的古國,昨晚我們終于得到了确鑿的消息,不僅神代遺跡埋藏在那個地層裏,神的孵化場也位于那裏。”橘政宗在地圖上指點,“赤鬼川從山梨縣流往東京,這是神代文明分布很密集的區域,藏骸之井很可能跟赤鬼川相通,神從高天原返回,經過地下河抵達藏骸之井,在那裏進行最終的孵化。鬼齒龍蝰原本只在海洋深處有,它們可能是寄居在神的鱗片中,跟着神一起回歸的。”

“赤鬼川距離東京有多遠?”風魔小太郎問。

“不到四十公裏。”源稚生說,“如果神在那裏覺醒,首先威脅的目标就是東京。”

“我們根本無從防禦,甚至來不及調動空軍阻擊。”龍馬弦一郎說。

家主們的神色都異常凝重。

“這不全然是壞消息,應該說是好消息。”風魔小太郎打破了沉默,“我們在神覺醒前找到了它,順帶我們還找到了失落的神代文明。如果挖開一處神代文明的遺跡,我們能從中獲得的技術不可估量,失傳的煉金術、龍族的工程學和建造學,甚至開啓尼伯龍根的方法。掌握這些技術的我們将毫無疑問地成為世界的統治者!”

“是的,也正是因此我們不能把這些技術與秘黨分享,錯誤的人掌握了跨時代技術,結局必然是災難。”橘政宗說,“我只希望那些技術能令我們的家族重新回到極盛的巅峰。”

“跟統治世界相比,殺死神才是當下最緊要的事。”源稚生說,“我們不知道神目前的狀态,不知它何時會覺醒,我們必須抓緊每一分一秒!岩流研究所有探索赤鬼川的方案麽?”

宮本志雄思索了幾分鐘:“沒有,赤鬼川位于雷鳴谷地下300米深處,長度可能不亞于多摩川,鑽一個直徑15厘米的圓洞抵達那條地下河都要幾天時間,即使給我一年時間我也無法完整地探索那條河。更糟糕的是赤鬼川中隐藏着無數的危險,從水樣的檢測報告看,水中有血液成分,還有大量的含氮含磷化合物,那應該是大群生物的排洩物。這說明赤鬼川中的生物密度極高,一個我們無法想象的生态系統已經在地下河中建立起來了。”

“一個由龍類和龍族亞種構成的生态系統?”源稚生問。

“是,”宮本志雄點頭,“我可以想象龍蝰群尾随着神的胚胎游動。在地下暗無天日的地方,龍族亞種高速繁衍,都成為神的食物。龍蝰群在古龍面前被恐懼徹底壓制,它們只配分享神吃剩的殘渣。”

“由大型龍類和龍族亞種組成的龍類生态圈,養分從哪裏來?”櫻井七海問,“以我想來維持一個生态圈需要很多養分對吧?”

“岩漿,”宮本志雄緩緩地說,“你們還記得迪裏亞斯特號在日本海溝中發現的那個龍類生态圈麽?數以億計的磷蝦和肺螺以岩漿中的含磷和含氮物質為食,小型食肉動物以磷蝦和肺螺為食,大型獵食動物又以小型食肉動物為食。而這個生态圈最終孕育出來的,是淩駕于一切之上的終極獵食者,也就是神。”

“難怪神的覺醒總是伴随着海水的上漲和火山的爆發,它需要海水來浸潤土地,需要岩漿來提供養料!”龍馬弦一郎恍然大悟。

“是的,如果我們探索那個孵化場,需要面對的不只是尚未完全孵化的神,還有它的随從們。”

“氣候變化和地殼變化都意味着神的孵化已經進入尾聲,我們的時間很有限,可在有限的時間裏我們束手無策?”源稚生皺眉。

“探索孵化場的可能性極小,但把它們引出來決戰的方案是有的。”宮本志雄緩緩地說。

“說來聽聽。”

“古人就知道赤鬼川的存在,古書中說雷鳴谷地下有一條赤紅色的河流,它蜿蜒流淌到達東京附近,最後流出地面,和地表河流交彙。在平常年代地下河是清澈的,而在地震多發的年代,地下河就是紅色的。既然我們知道赤鬼川的出口位置,我們就可以挖掘一條隧道,在隧道口展開屠神的計劃。”宮本志雄緩緩地說,“但這需要最先進的挖掘設備和龐大的資金支持。”

“什麽樣的設備?”

“我需要挖掘英法海底隧道用的那臺超級掘進機。”

家主們對視一眼。宮本志雄要求的那臺設備實在太過驚人了,英法海底隧道是貫穿英吉利海峽的偉大工程,在這個工程中施工人員創造性地動用了超級掘進機這種設備,這種設備形如一枚巨大的炮彈,直徑接近六米,錐形的頭部全部由高硬度合金制造,布滿粗大的螺紋,外面覆蓋金剛石顆粒。它用強勁的履帶系統前進,高速旋轉的頭部像是切削豆腐那樣切割着岩石,在地層深處轟鳴着推進,背後留下直徑六米的巨大隧道。這臺設備跟迪裏亞斯特號一樣屬于“傳奇設備”,沒有一年時間恐怕無法造出一臺全新的超級掘進機。

“講講你的計劃。”源稚生不動聲色。

宮本志雄打開随身攜帶的筆記本,把屏幕轉向源稚生:“赤鬼川的出水口位于東京西邊,在那裏它滲出地面和多摩川混合,大約二十年前,東京都政府委托丸山建造所修建新的東京地下排水設施,岩流研究所也參與設計,項目名為G-s,代號鐵穹神殿。鐵穹神殿系統一直延伸到赤鬼川的出水口,為了容納赤鬼川和多摩川的多餘水流,我們在出水口附近修建了13號儲水井,它是一口巨型儲水井,水質經常是深紅色的,又稱為紅井。”

屏幕上顯示出鐵穹神殿的圖紙,直徑12米的巨型排水管中分出了一根去往紅井,那座深井在山中,距離東京市中心只有不到二十公裏。

“我會把超級掘進機沉入紅井,然後挖掘一條直通赤鬼川的隧道,這條隧道的直徑為六米,長度大約是1.5公裏。超級掘進機每周能掘進1000米,如果晝夜施工,我能在十天之內把隧道打到赤鬼川。”宮本志雄接着說,“隧道打通之後赤鬼川的水流會在幾個小時之內排入紅井,龍族亞種群也會被排入紅井,屠神的工作就在隧道和紅井中開展。”

“你用什麽手段殺死神?在隧道口布置槍手或者高爆炸彈?那些武器對龍王級別的目标不會有效。”風魔小太郎說。

“不,我會使用水銀,”宮本志雄緩緩地說,“國際市場上水銀的價格大約是每噸三萬美元,我需要5000噸水銀,重演須佐之男殺死八岐大蛇的故事,我要在紅井中灌入5000噸水銀,即便是神的幼體泡在水銀中也會被劇烈地腐蝕。我還會往紅井裏扔鋁熱劑燃燒彈,那種燃燒彈能夠産生3000攝氏度的高溫,它不但能瞬間把液态水銀蒸發為對龍類更危險的水銀蒸汽,高溫也能對龍王級的目标造成殺傷。但鋁熱劑燃燒彈和這麽大量的水銀都不是便宜貨,所以我需要龐大的資金支持。”

“我們需要從英國或者法國空運那架掘進機麽?”

“不,它現在就在東京,準備用于新的海底隧道的挖掘。租賃它我還需要50億日圓的押金,外加每天的使用費18億日圓。”

“最後一個問題,如果水銀和鋁熱劑燃燒彈都沒有奏效呢?”源稚生盯着宮本志雄的眼睛。

“那我就失敗了。我會拔刀跳進紅井跟神搏鬥,除此之外我還有什麽選擇呢?我要為我的失職謝罪。”宮本志雄淡淡地說。

源稚生伸手,夜叉立刻将一柄長刀遞到他手中。源稚生隔着長桌把刀扔給宮本志雄,宮本志雄愣住了。

“烏鴉,我們能搞到鋁熱劑燃燒彈和水銀麽?”源稚生問。

“鋁熱劑燃燒彈的話我知道去哪兒弄,東京灣那邊有個叫‘武藏’的組,是幫跨國販賣武器的高手,這種東西在東京灣的倉庫裏就有庫存。”

“水銀的話我去想辦法,請給我三天時間。”櫻微微躬身。

“從家族的準備金中提取200億日圓,開成支票交給宮本家主。”源稚生仍舊看着宮本志雄的眼睛。

“沒問題,三個小時之內現金即可動用。”櫻說。

宮本志雄拔刀出鞘,看到雕刻出來的十六瓣菊花。

橘一文字則宗,這是一柄為皇室打造的禮儀刀,在蛇岐八家的名刀收藏中也是地位超然的寶物。通常這柄刀都由家主佩戴,而且只用在嚴肅的儀式上,源稚生卻随手把這麽貴重的寶物當作武器交給了他。他剛想推辭,忽然看見源稚生端坐在長桌盡頭,背後的黑雲像是平鋪的潮水那樣漫過東京的天空。源稚生坐在即将降臨的暴雨中,便如雄峰峻嶺。

一夜之間這個散漫的年輕人忽然冷峻起來了,成熟起來了,某種巨大的決意已經成形,那決意如長刀般凜冽。

宮本志雄忽然意識到自己正在跟日本黑道中的皇帝說話,那是能呼風喚雨左右日本命運的男人,他一句話就能動用家族的巨額資金,一句話就能令整個日本黑道為他奔走,如果說今天的日本還有一個男人能夠對抗那位為了滅世而生的神,那就是源稚生。

這是一場人對抗神的戰争,在這場戰争中沒有人能拒絕戰争的領袖。

宮本志雄雙手捧刀,起身,深深地鞠躬:“必盡全力!”

會議結束,只剩下源稚生枯坐在桌前,櫻站在他身後,警覺地掃視着周圍的樓宇,以免某個窗口後面藏着狙擊手。

如今整個日本黑道都知道本家的負責人已經換掉了,源稚生瞬間變成視線的焦點。大部分人都會争先恐後地獻媚于他,但也有人會試圖傷害他,猛鬼衆的餘黨更會把他看作最大的敵人,而源稚生的保镖隊伍只有櫻一個人,還兼特別助理。大家長的特別助理是個很高的職位,在歷史上這個職位從未由一個殺手出身的乾部來擔任,但源稚生堅持這麽做,任何反對都沒有效果。

有人說源稚生任人唯親,但櫻心裏清楚,這只是源稚生的性格問題,他跟這個黑道家族格格不入。他受過各種訓練以便有朝一日繼承大家長的職位,但多年來他始終都是一個游離在家族邊緣的斬鬼人,他只跟少數幾個人溝通,并無能力掌控整個日本黑道。就這樣一個人,現在卻決定要承擔起大家長的責任。櫻不知道昨夜源稚生和橘政宗去了哪裏,只覺得那一夜後源稚生像是變了一個人。

源稚生坐在慘白的天空下,眺望着洶湧而來的積雨雲,整個人呈現出一種蒼白如紙的狀态。他已經連續三天沒休息了。

“還沒有繪梨衣的消息麽?”源稚生問。

“暫時沒有,不過這世上沒有人能傷害她,請您放心,我們會繼續搜索。”

“你知道麽?這是她第十二次嘗試離家出走,前十一次中最長的出走記錄是兩個小時。”源稚生低聲說。

“看起來她真的是很讨厭呆在家裏。”櫻說。

“有一次她趁着體檢的機會偷偷地跑出了家,也是出動所有人滿城找她。最後是我在一個街口以外的紅綠燈下找到了她,她對着空無一人的街道流眼淚。那時她還沒有現在這麽高,我從背後走過去把她抱起來,她寫字給我看,說‘世界好大’。”

“雖然不知道世界有多大,可還是固執地想到外面去。”櫻說。

“是啊,那個走到第一個十字路口就會流着眼淚不知道往哪邊走的女孩,現在居然已經46個小時都沒有回家了。”源稚生說,“我也不知道是習慣了還是麻木了,漸漸地沒有那麽着急了。也許女孩子長大了就總是要出遠門的,誰也不想作為別人的武器過一輩子……把懸紅金額提高到30億日圓,在電視臺和電臺播尋人啓事,去警視廳報警。”

“是……要下雨了,我們還是回去吧。”櫻輕聲說。

“我就是在等着雨落下來,這樣我反而覺得能放松一點點。”源稚生說,“你先回去休息吧,別擔心,這座城市裏能殺死我的人不多。”

櫻靜靜地站在他背後,沒有移動。

“怎麽?有事要問我?”源稚生給自己斟上一杯山崎威士忌,酒也是能夠讓他略微放松的東西。

“水銀和鋁熱劑燃燒彈真的能殺死神麽?”櫻緩緩地問。

源稚生一怔:“為什麽忽然想起問這個?”

“從既往的屠龍案例來看,能對龍王級目标産生致命傷害的往往不是科學能解釋的東西,比如昂熱校長那柄來歷不明的折刀,還有號稱由青銅與火之王親手制造的煉金武器‘七宗罪’。只有恺撒·加圖索曾用暴風魚雷殺死過龍王,那确實是人類制造的武器,但那個屠龍案例疑問重重,最終也沒能找到龍王諾頓的骸骨。”櫻說,“即便按照神話中所說的,水銀也只是讓八岐大蛇變得虛弱,最終殺死它的是須左之男命手中的天羽羽斬,那也是超乎人類理解的武器。”

源稚生沉默了許久:“你比我想得還聰明。”

“但你還是同意了這個方案。”

“是的,如你所說能對龍王級目标造成致命傷害的從來都是科學不能解釋的東西,所謂混血種,就是用龍族的力量去滅殺龍族的一群人。傳說中的天羽羽斬早已消失了,我們甚至無法知道那是什麽東西,水銀和鋁熱劑能否代替天羽羽斬,我不知道。但我們手中仍有其他的武器可以使用,如果宮本家主的計劃失敗,該跳進紅井的不是他,而是我。”

“我已經猜到了。”櫻輕聲說。

“我的出現會讓神很興奮吧?我們都是神給自己準備的食物,我的血液裏有它想要的東西,高純度的龍族基因。它想吃我,那麽很好,就把鋁熱劑燃燒彈跟5000噸水銀一起吃下去吧。”

“沒有別的辦法了麽?”

“如果我也失敗了,就只有把繪梨衣扔進那口井了。”源稚生幽幽地說,“她是我們最終的武器,如果她也失敗了,那麽世界上再也沒有能制服神的人。”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繪梨衣小姐其實是個鬼,對吧?”

“是的,她是鬼,有史以來最強的鬼。她的言靈‘審判’是現今人類所能掌握的最強言靈,家族需要她的能力。她被作為武器來養育,随時準備犧牲掉。”

“難怪一直以來您和政宗先生都對繪梨衣小姐那麽關心。”

“那種關心是很虛僞的,就像武士擦拭佩刀,是當武士需要揮刀來殺敵的時候,即使刀會被砍斷也不得不出鞘。”

“是啊,如果想看雨的話,我去給你拿一把雨傘。”

“聽到這樣殘酷的真相,不想發表什麽意見麽?說我卑鄙殘忍什麽的?”源稚生倒是有些好奇。

知道了聳人聽聞的幕後消息,可櫻既不驚訝也不惶恐,神色淡淡的。好像她就是想問幾個問題,如願得到了答案,沒什麽出乎意料的。

“沒覺得,我們都是武器,揮斷了就揮斷了,再拔出下一把來,你是把自己也看作武器吧?”櫻頓了頓,“大家都是兇器,同病相憐就好了。我去拿傘了。”

“如果這件事順利地解決,我想去法國的蒙塔利維過一陣子,那是個很小的海濱城市,離馬賽不遠,是個很放松的地方。”源稚生仍舊望着遠方的雲層,“想不想一起去休個假?”

這句話脫口而出,似乎沒有經過大腦。夜叉、烏鴉和櫻都知道他對擔任大家長興趣索然,一直都想離開這個國家去過自由自在的生活,可源稚生從未跟他們講自己的目的地是蒙塔利維,他不想太多人知道自己去了哪裏,這樣才能擺脫日本黑道,完全以另一個人的面目出現。他走之後櫻會負責管理他的財産,賺的錢足夠夜叉和烏鴉混日子,大家從此天各一方,源稚生從未想過要帶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走……可櫻說“大家都是兇器,同病相憐就好了”的時候,他心裏微微一動,便如沉寂的琴弦被撥動,浮灰飛揚起來。

夜叉說的好像也有道理,去那麽遠的地方,他又不懂法語,也許應該帶個漂亮女人。如果是他和櫻的話,會坐在海邊很久很久都不說話吧?只是看海和互相塗防曬油。

“榮幸之至。”櫻說。

雨終于落了下來,源稚生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櫻舉着傘跪坐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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