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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家庭晚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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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家庭晚宴

路明非察覺到自己的生活不對勁了。

太多的好事情發生在他跟繪梨衣身上,好像全東京的人都在撮合他跟繪梨衣。

他帶繪梨衣去逛淺草寺,經過路邊畫攤的時候畫家虎跳過來把他們倆攔住,目光灼灼地說我能為你們倆畫張畫麽?你們倆走在一起簡直是道風景!我有幸遇到兩位就像梵高有幸遇到那朵令他名垂千古的向日葵,我很想為兩位畫張畫,你們能答應我這小小的請求麽?路明非心說你這套把戲老子他媽的見得多了,我們中國的街頭藝術家也這麽攬生意的,不過看在這兄弟滿臉誠懇的份上,加上他兜裏又有錢,他也不介意幫襯一下對方的生意。

原本以為只是畫一幅漫畫小像,結果畫家把畫布打開的瞬間路明非就給震了,兩米高一米寬的巨幅畫布,簡直是皇家肖像的待遇。畫家嘴裏咬着一根畫筆,手中還各持一根,走筆如飛,滿街的人都聚過來圍觀,對着路明非和繪梨衣指指點點,搞得繪梨衣很有點緊張,路明非也頗為窘迫。兩小時後大畫完工,路明非一看,這幅畫應該命名為“奧地利皇帝弗蘭茨·約瑟夫一世和他的皇後茜茜公主殿下”。畫中他穿着德國貴族般的軍禮服,繪梨衣穿着低胸帶裙撐的宮裝套裙,背景是倫敦的聖保羅大教堂,他倆俨然是剛剛舉辦完婚禮接受了萬千臣民的祝福從教堂裏走出來。

路明非心說你他媽的這是訛詐啊!這麽大一幅畫要收我多少錢啊!于是他怒指畫家說你畫得不寫實,我長得沒那麽帥!我不能付錢!

畫家微微一笑說沒想收您錢,這是藝術,我們搞藝術的就是要為藝術獻身,講錢就俗了,這畫太大了您也不方便随身攜帶,我給您寄家裏去,您的地址留一個?

這回輪到路明非不好意思了,只得留了學院的地址。畫家把畫像收納在一個看起來頗為高級的鋁合金筒裏,助手貼上地址标簽飛奔着跑向郵局。路明非和繪梨衣走出好遠才想起連郵費都沒付,日本街頭藝術家為藝術獻身的精神到了包郵的程度,讓他這個天朝上國的來客也有點欽佩。

在淺草寺裏轉了兩圈,又有日本和尚很詭秘地湊上來說施主您求個簽麽?免費的。路明非心說連日本和尚也玩這種騙錢的小把戲?

這種事兒叔叔嬸嬸有過切身體驗,有一年叔叔嬸嬸去雲南旅游。導游領叔叔嬸嬸去了一處寺廟,導游說我是特虔誠的佛教徒,諸位進我們的寺廟是不收錢的,但請大家遵循我們佛教的禮儀,要帶着虔誠的心。叔叔嬸嬸一聽說不收錢就覺得欠了人家的,于是見佛便拜十分禮敬,果然一路都不收錢。直到最後的觀音殿裏,和尚淡淡地說,本地的簽那是很靈驗的,求簽十塊,愛求不求。叔叔嬸嬸心說門票都免了,這十塊錢還不出麽?況且人家和尚眉眼高貴,并不似在乎這十塊錢的樣子,于是一人求了一支簽。

嬸嬸的簽文是,“郎君何事勿心聰,魚在深淵鶴在松,因甚兩般皆不就,魚無羅網鶴無弓。”

叔叔的簽文是,“堪嘆緣份不為良,打獵因何到此方,幾日山中無鳥叫,勸君移網別山崗。”

嬸嬸傻眼了,說忒深奧了大師我讀不懂啊,和尚說不妨,今日恰好有法會,可以請法師為您解簽。立刻就有小沙彌自左右閃出,分別領着叔叔嬸嬸進禪房裏解簽。

解簽的陣勢就把嬸嬸給吓着了,明黃色繡着佛像的帷幕圍繞着嬸嬸,帷幕中香煙缥缈,老和尚坐在香煙裏,淡淡地說你與佛有緣啊。嬸嬸一時激動說哇嚓那我兒能出國留學麽?和尚說大富大貴何止出國留學這麽簡單?嬸嬸正待叩頭感恩的時候和尚遞來一本經書說,你要對佛有所禮敬,我出家人不捉金錢,不要經過我手。嬸嬸這才明白大富大貴是要錢的,家庭婦女的吝啬心立刻發作,撒謊說我在前殿已經捐錢啦。和尚微微一笑說那就罷了,你去燒三支香拜佛吧。

嬸嬸一輕松,趕緊跟着小沙彌來到禪房出口,小沙彌遞上本子問您燒那種?我們有普通高香300塊,祖師高香500塊,今天您運氣好,撞上我們盤龍祖師生日,可以請盤龍大香1200,打折收您一千整!嬸嬸這才知道燒香也不是三塊錢五塊錢的事兒,可是為了路鳴澤能出國留學,咬牙燒了個500的祖師高香。

然後她就扛着一米多高的高香,用她自己的話說跟扛棒子的孫悟空似的,跟小沙彌一起走向露臺香爐,小沙彌一路還贊美她有眼光,這祖師高香不甚貴又很靈驗,正是有緣人該求的。嬸嬸正在努力做心理建設說我沒被騙沒被騙祖師高香就值這個價的時候,只聽對面傳來兩聲豪笑,有人大聲說:“我這個人就是喜歡頂級的東西,頂級的就是頂級的,一分錢一分貨!”再看叔叔扛着三根頂級的盤龍大香過來,跟扛釘耙的豬八戒似的。

有了這種經驗路明非自然不會上當,正待要走,日本和尚雙肩一晃攔在他面前,說施主!真是免費的!路明非歪嘴問求簽免費解簽也免費麽?日本和尚被問住了,撓着光頭說我們有中文簽,不用解。

路明非說不會吧?你們日本廟裏有中文簽?那我抽一支看看。日本和尚歡天喜地地抱來簽筒,路明非随手抽了一支出來,果然是中文簽,而且簽文特別簡潔明了:“白雲初晴,幽鳥相逐。”

旁邊還印着解文,也是簡潔明了:“春地萌情,挺挺祥雲,人情孚合,快意稱心。”

最上方的三個字最是簡潔明了,“上上簽”!

路明非心說我去這什麽路數?太直白了吧!能含蓄一點麽?含蓄一點比較有味道啊!這簽确實不用解啊,這簽文跟“社會主義好”一樣一目了然啊!

日本和尚這才委屈地說您看看,您看看,這簽用解麽?這簽是人就能看懂對不對?我真不是騙子,我就是看兩位走在一起像是一道風景……路明非說你跟外面那個畫家是一夥的吧?這臺詞他已經說過了,日本和尚說不不我們分屬兩個不同的組……路明非說你看你看露怯了吧!說!誰派你來的?日本和尚說出家人不打诳語。路明非說不打诳語是什麽意思?日本和尚說我不能說謊,但我不能告訴你那人是誰,所以我怎麽都不會招供的!

路明非當場就摸出手機給路鳴澤發短信說:“你又耍我?”

路鳴澤賤兮兮地回複說:“哪能呢?我是怕你和上杉家主相處起來比較無聊,給你們找點樂子嘛。”

路明非說:“你這是給我找樂子還是給你自己找樂子呢?你要是真想我過得有意思點你就給我送點好吃的。”

路鳴澤說:“天日可鑒天地良心,昨晚你怎麽吃上鬼金棒的鮑魚拉面的?昨晚那麽大雨送餐公司都停業了,還不是我派人給你送過去的,我們最優秀的客戶經理都在暗中關懷着客戶的成長!”

“別玩了行麽?這樣有朝一日我會給你玩死的!”

“作為魔鬼客戶經理我的目标就是要交換你的全部靈魂,可以說我的工作就是玩死你,哥哥你不讓我玩是要我失業麽嘤嘤嘤嘤。”

“嘤嘤你妹啊!給我把這些鬼花樣收起來!送餐服務可以有,別的滾遠點兒!”

“那出租車叫車服務和商店打折服務也都取消?”

“這些倒可以有。”

“那就沒什麽可以取消的了,我就是幫你叫叫車、給你送點外賣好吃的,再就是讓商店給你搞點折扣,別的我什麽也沒有乾啊,我有強迫你追求上杉家主麽?我有派彪形大漢把你們綁起來逼着你們拜堂麽?哥哥你以前沒妞可泡,經常跟我打苦情牌,現在我千方百計地送妞上門,你又嫌我多管閑事,唉唉我們魔鬼真難做。”

路明非被他說得有點傻眼了,這麽說來路鳴澤也沒做錯什麽,可這種感覺就像是被攝像機鎖定的公企鵝,當你邁着笨拙的步子走過去讨好母企鵝的時候,在遠方的屏幕上解說員正深情地說看呀看呀我們可愛的Penpen君向着茜茜公主展開了進攻!它走過去了!它勇敢地走過去了!讓我們為它加油!

這種感覺讓人不由得憤怒,讨厭那種被圍觀的感覺,在你用盡最大努力的時候,在別人眼裏只是一場秀。

“聽好了!讓你的和尚道士藝術家都從我旁邊滾開!所有人都滾開!包括你在內!”路明非真的發怒了。

“記住啦,和尚和藝術家服務取消,服務團隊立刻撤回,您的要求即刻生效,親愛的客戶請問我還有什麽可以幫你的麽?”路鳴澤一如既往地涎皮賴臉。

路明非深吸了一口氣:“等我許最後一個願的時候,我的願望會是讓你跟我一起完蛋!”

“沒問題,天堂地獄我都會陪伴你,這是我們早就約定好的事啊。那就容我圓潤地從你的生活裏滾開,讓你享受兩人世界的寧靜。”

這則短信到達之後的幾秒鐘,路明非注意到周圍開始發生變化了,一直停靠在路邊不拉客的幾輛出租車離開了;那個始終專注于古建築拍攝的攝影師也收起相機,悄無聲息地融入了人流;在商業街上開燒果子店的老板娘也關閉店門歇業了,不久之前她剛剛贈送了燒果子給繪梨衣品嘗;最誇張的是始終在他們頭頂懸浮的那只索尼電子的廣告飛艇也調頭飛走了……路明非這才意識到這些天來自己始終被包圍着,不管他如何逃竄如何隐瞞身份,都有一群忠勇的侍者以他為中心形成鐵桶般的包圍圈。

這個包圍圈從什麽時候開始存在的?路明非不知道,也許從很久很久以前,也許從他誕生的那天開始,魔鬼就等待着收買他的靈魂。也許他從未自由過,他所以為的自由,只是魔鬼給他制造的幻覺。

這種感覺讓他不寒而栗,他拉起繪梨衣的手想趕緊離開這裏,可繪梨衣卻沒有動,因為日本和尚正在制作一枚禦守,禦守是日本人的護身符,把刻有神名的木片放進方形的織錦袋子裏帶在身上。日本和尚把簽文拓印下來,細心地卷在一枚刻有神名的小鐵片外面,再放進織錦袋子裏,用紅色絲線封好遞給繪梨衣。繪梨衣把這枚東西合在掌心裏向和尚道謝。

“它會給你們帶來好運氣。”和尚忽然變得道貌岸然起來。

“你的隊友們都已經收隊了,你還玩呢?”路明非呆呆地看着這位高僧。

“雇主的命令是讓我們各自回家,”和尚撓撓光頭,“可我就是淺草寺的和尚啊,我就住在這裏。”

“那你也不用繼續騙我玩吧?”

“我只是受雇來拉你們抽簽而已,簽是你們自己抽的。出家人不打诳語,我們和尚不騙人的。”和尚把整把簽交到路明非手裏,果然每根簽的簽文都不同,有的是“鬼爻持世福神祥,謀事占之百事昌”,有的是“一片靈臺明以鏡,恰如明月正當空”,只有路明非抽出的這根簡潔明了。

“你們抽到了根好簽,會有好運氣的。”和尚貌似誠懇。

“這簽到底什麽意思?”路明非聽他這麽說心裏反而沒底了。

“簽文不能看明面,要看你求問的是什麽,求姻緣求事業求學業,解讀起來各不相同,我不會解簽。”和尚合十行禮,“但既然是上上簽,我想終究還是好的吧?”

高天原頂層的秘密辦公室裏,酒德麻衣正跟老板通話。

“按照您的意思,前線導播車已經盡數撤下來了,只留了一個攝影師小組保持監視,這種情況下要解散專家組麽?”

“不必解散,還用得着他們。TokyoLoveStory項目并沒有取消,迄今為止你們都做得很好,新郎和新娘正沿着我們給他們設定好的軌道前進。”老板的聲音有些懶散。

“路明非已經意識到這件事是有人在幕後安排,他會變得特別警覺,我們已經沒法近距離接觸他了,可迄今為止他還未對上杉家主産生感情……這能算順利麽?”酒德麻衣有些詫異。

老板輕輕地笑了:“我們這麽玩他,他總會覺察的,他其實是個敏感的人啊。但TokyoLoveStory不是針對路明非的,而是針對我們可愛的小姑娘。在小姑娘心裏這可是一趟粉色的旅行,你看她收到那個禦守的時候有多開心。在她的世界裏路明非就是個英雄,路明非帶她去哪裏,哪裏就是好玩的,一路上各種有趣的事情陸續發生,全世界都圍着他們轉。在你十六歲的時候如果有這麽一個男人出現在你面前,你也會愛上他的。”

“但路明非知道這一切都是僞造出來的,他不會相信。”

“當謊言重複一千遍的時候,你就會相信它,只要那個謊言足夠美好。就好比一位年邁的貴婦聽年輕人贊美她的美貌,心裏清楚是謊言,可還是會滿心歡喜。”老板頓了頓,“只要繪梨衣愛路明非,路明非就會回報這份愛,不由自主。他是個缺愛的家夥,別人給他一點點的溫暖,他就會回報以熊熊烈火,我期待着他為着繪梨衣而燃燒起來。”

“明白了,我們會保持監視,專家組和導播車都會24小時準備。今天是第五天,距離項目結束只剩不到60個小時了,預計在第七天舉行婚禮的計劃不需要改動麽?”

“我沒有改動劇本的習慣,在我的劇本裏他們将在第七天舉行婚禮,那麽婚禮就一定會按時發生。”老板淡淡地說,“我讓你準備的東西你準備好了麽?”

酒德麻衣打開面前的長形盒子,沉重的狙擊步槍上流動着猙獰的鐵光。這是一支AS50重型狙擊步槍,裝備美國海豹突擊隊,射程超過兩公裏,彈匣內的五發子彈可以在不到兩秒鐘內全部發射出去,形成致命的彈幕,目标将無從躲閃。

這是真正的致命武器,搭配足足五枚紅色晶體彈頭的子彈,酒德麻衣曾用這種賢者之石磨制的子彈狙擊重傷的龍王諾頓,只消耗了一發。

“它現在就在我手裏。”酒德麻衣說。

“我還需要一位王牌狙擊手。”

“我自己就是王牌狙擊手,這邊的工作可以交代給薯片,您只需告訴我目标是誰就可以了。”

“目标是我們可愛的新娘子。”

酒德麻衣撫摸着槍身的手忽然顫抖了一下。

“別害怕別害怕,我不是那麽喪心病狂的人,不會随心所欲地派你去射殺一位美少女。”老板笑着說,“但新娘的狀态已經開始變得不穩定了,她随時都可能失去控制,你肯定也不想讓失控的惡鬼在東京城裏肆意殺戮對不對?所以在最極端的狀況下,我們得抹殺她。或者另一種可能,蛇岐八家或者猛鬼衆找到他們,我們可能失去對上杉繪梨衣小姐的控制權,這時也要抹殺她。她是打開神之封印的鑰匙之一,如果放任她落到別人手裏,将會危及到東京的上千萬人,乃至整個日本。在這種情況下,你會發揮你王牌狙擊手的穩定,完美地執行任務對吧?”

酒德麻衣深吸一口氣:“您不用對我解釋這些,只要下達命令就可以了,服從命令對忍者來說是第一要義。”

“很好,我一直對你有信心,我們之間的信任牢不可破。接下來的時間裏始終用你的瞄準鏡鎖定我們的新娘。即便在婚禮進行中。”

“明白,關于在什麽情況下我可以抹殺上杉家主,我有決定權麽?”

老板沉默了十幾秒鐘:“處決之前告訴我一聲。哦對了,今晚他們應該會去那間ChateauJoelRobu吃晚飯,恺撒在那裏為他們預訂了座位。趁着晚高峰到來前,帶着這支狙擊步槍出發吧。”

“我知道那間餐館的位置,我會找到合适的狙擊位置。”

“希望你不要用到那些子彈。”老板挂斷了電話。

幾分鐘後,一身黑色緊身衣的酒德麻衣走出了高天原的後門。卷閘門打開,那輛藍色陽光般的蘭博基尼跑車就停在車庫裏。酒德麻衣把槍盒扔在副駕駛座上,駕車駛出小巷,在蒙蒙細雨中彙入晚高峰的滾滾車流。

這時路明非和繪梨衣的出租車正堵在滾滾的車流中,這是路明非第一次見識東京的晚高峰,他這才想起作為一個大都會,東京跟北京一樣是會堵車的。

連日來的降雨把好些低窪的路段淹沒了,就算是緊急排水路面也非常濕滑,細雨中大小車輛都緩慢行駛小心翼翼的,連着幾起交通事故更加重了堵塞。

在此之前他覺得東京真是棒極了,城市乾淨,道路寬闊,不嘈雜,不堵車,大家都彬彬有禮,進店不管消費不消費店員都會把你作為上賓對待。如今他堵在車流裏無計可施,那個年老的出租車駕駛員處于半睡半醒之間,還有些耳背。路明非拿着地圖反複給他講解他都不知道ChateauJoelRobu在哪裏,只知道大概位置,可以把他們送到那附近讓他們自己找。眼看預約的時間就到了,路明非幾次問駕駛員說您能不能找別的更快點的路?駕駛員聳聳肩說孩子這就是東京,在這座大城市裏誰都想快點,可不能人人都如意。

前幾天可不是這樣,出租車駕駛員都是龍精虎猛的小夥子,制服筆挺手套雪白,一個個英俊挺拔。路明非在後座上坐好操着他的二把刀日語報出地名,出租車就風馳電掣般前往,距離前方堵車的路段還有兩公裏就有人打電話讓司機繞道,東京地圖就刻在司機腦海裏,一打方向盤就拐上小路,三兜兩轉之後出來,又是一條寬闊平坦的大道。路明非要說您快點兒,駕駛員就激動起來了,油門猛踩引擎轟響,冒着被警察開罰單的危險超速行駛,飛行般超越一輛又一輛轎車,而且平穩舒适,絕不會猛踩剎車。

如今想來那些出租車駕駛員都是路鳴澤雇來的頂級行政司機,路明非坐的是出租車,享受的是私家豪車的待遇。

有了路鳴澤的加持他就是都市裏的大人物,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離開路鳴澤他就是個廢柴,這座人海茫茫的大城市裏足有1300萬人,憑什麽要這路上心急火燎的人們為他讓路?

他感覺到這座城市的壓力了,在這座城市裏他渺小得跟塵埃似的,他的師兄們在忙着拯救世界,但那跟他沒什麽關系,他只是不幸被卷進大事件裏來了,他的能力充其量只是給黑道公主當個保姆。

下午他發短信跟路鳴澤發飚,後來心裏也有點歉意,這些天裏路鳴澤為他忙前忙後,很事兒媽地伺候他和繪梨衣,雖說這種伺候讓他覺得很不舒服,可發飙是有點沖動了。但他再給路鳴澤發短信,卻收不到任何回音了,原來魔鬼真是一種很較真的物種,說要圓潤地滾開就真的圓潤地滾開了,從那一刻開始,魔法消失,他恢複成那個一事無成的廢柴。

繪梨衣倒沒有為堵車發愁,坐車的時候她總是扒着車窗往外看,這座雨蒙蒙略顯陰郁的城市在她眼裏顯然是新鮮活潑五光十色的,每當有巨大的霓虹燈牌出現她都會擰着脖子追看,這時候她臉上的表情就像五六歲初次跟父母旅行初次見識世界的孩子。

“外面的世界好大!”她寫字條給路明非看,她總是寫這樣的字條給路明非看,哪怕只是在迪斯尼裏看到白雪公主城堡她也會發出類似的驚嘆。

路明非看着她趴在車窗上的背影,想起香港“春天花花幼兒園”的麥兜小朋友,麥太太獨立撫養麥兜,沒有什麽錢,生活過得緊巴巴。麥兜在幼兒園的小朋友去了馬爾代夫,回來之後講起馬爾代夫的見聞很驕傲,麥兜小朋友聽信了廣告裏的話說馬爾代夫是“藍天白雲椰林樹影水清沙白坐落于印度洋的世外桃源”,最大的夢想就是去馬爾代夫旅行。有一次麥兜生病了病得很重,麥太太怕他活不過來了,鼓勵他說等你病好了我就帶你去馬爾代夫。于是麥兜很努力很努力地和病痛作鬥争,等到他病好的那一天,麥太太卻沒有錢帶他去馬爾代夫。于是麥太太帶他去了太平山山頂,告訴麥兜說這就是馬爾代夫。麥兜小朋友坐了纜車看了海灣,見識了山頂的鳥語花香,那是他人生裏最快樂的一天。[1]

看這個故事的時候路明非很難過,難過得幾乎看不下去。這時候他看着繪梨衣的背影忽然也難過起來,這個地位尊崇的家主很少走出那間屋子,她的屋子裏連窗戶都沒有,所以她才會覺得鳥兒起落都那麽好看。在她看來東京是好大的世界,她根本無法想象世界上真正的壯闊景象是什麽,白鯨成群地穿越白令海峽、數以萬計的角馬踐踏着鱷魚渡過馬拉河、日出時呈粉紅色的喜馬拉雅山、格陵蘭天空裏的極光……路明非随口騙騙她說迪斯尼是世界上最大的游樂場她就歡欣鼓舞,說淺草寺是世界上最靈驗的寺廟她就覺得很神聖,經過淺草寺的“雷門”時有種天主教徒觐見教皇的惶恐。

今天路明非說要帶她去很高級的地方吃飯,她足足花了兩個半小時來挑選衣服,白色塔夫綢的高腰裙子、奧黛麗赫本式的小黑裙、米色短風衣配高跟靴子……反複地試,滿地都是她的裙子鞋子襪子,路明非只能睡在浴缸裏看電視,浴缸對面的牆上挂着一臺液晶電視,只有在繪梨衣來敲門的時候他才探頭出去對她的搭配發表點意見。難怪無論平時多麽矜持的姑娘,第一次出去參加社交活動都又扭捏又激動,把櫃子裏幾件不值錢的衣服搭配來搭配去,好像能搭配出一朵花來似的。連黑道公主也跳不出這個怪圈。

最後繪梨衣還是選了昨天那套藍紫色鑲黑色蕾絲邊的公主裙,配她最喜歡的羊皮短靴,長發上紮了藍色的緞帶頭飾。說實話她自己搭配的衣服怪怪的,好看但不合潮流,就像18世紀肖像畫裏走出來的公主,在21世紀的東京是個異類。不過路明非也懶得糾正她,姑娘們小時候都想扮公主,當年陳雯雯不也超愛蕾絲邊的白色短襪麽,被人贊說好公主好公主。

幾天下來他覺得照顧這位黑道公主并不困難,确切地說她根本就是握在路明非手心裏的一個小人兒,路明非叫她去哪兒她就去哪兒,說什麽她信什麽,叫乾啥就乾啥。

路明非要是告訴她情人旅館的規矩就是大家都得睡一個被窩否則就有人罰款,沒準繪梨衣也會照辦。

可是掌握了那麽漂亮那麽強大的東西路明非并不覺得高興。這趟見識世界的旅行并不會維持很久,從他和繪梨衣的飛機在海外落地開始,繪梨衣就會成為秘黨監控的危險目标,也許待遇還不如她被蛇岐八家監控的時候。路明非把她從牢籠裏帶了出來,又要把她送回去。這麽想着路明非不由地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發,他的心裏一點绮念都沒有,只覺得那個呆呆看着窗外的是個小小的女孩子……繪梨衣的長發柔軟光滑,讓人有些愛不釋手……

路明非忽然驚醒,觸電般地把手縮了回來。撫摸繪梨衣頭發的半分鐘裏他模糊了自己和繪梨衣之間的關系,他們之間是怪獸和馴獸人之間的關系,真正的繪梨衣絕不是脆弱的小女孩。

她可能是這個世界上最兇殘的殺戮者之一。

繪梨衣依然趴在車窗上聚精會神地看向外面,路明非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他忽然意識到在他撫摸繪梨衣頭發的半分鐘裏繪梨衣絲毫沒有抗拒的想法,就像一只習慣于被摸腦袋的貓一樣。

貓只願意被自己最親近的人摸腦袋。

“是這個地方吧?真是奢華的餐館啊!”出租車司機說。

車停在白色的法式小樓前,草坪上插着的牌子上寫着ChateauJoelRobu,穿黑衣戴白手套的侍者恭恭敬敬地拉開車門,繪梨衣的腳尖輕盈地踏在地面上,立刻有傘遮擋在她的頭頂。

她仰望這座古雅華美的建築,眼睛裏忽然透出了幾分迷惑。

“SakuraLu先生?”侍者反複念着路明非的化名,大概是被一個名叫櫻花的男人給吓到了。

路明非滿臉窘,但也沒辦法,他告訴繪梨衣自己叫Sakura,從此在繪梨衣面前就只能叫Sakura,恺撒也是用這個名字給他定的座位。

“路先生,很抱歉,您可能并沒有預定座位。”侍者皺着眉說,“ChateauJoelRobu能容納的客人數量有限,通常我們只接受一周以上的預定,沒有預定恕我們無法為您提供服務。”

如今路明非已經不是初次去米其林餐館跟陳雯雯吃飯的土狗了,他也是曾在Aspasia包場吃飯的大爺,知道在這裏出入的客人非富即貴,侍者是不敢輕易得罪的,這個侍者看起來恭敬,但這種皺着眉頭說話的語氣顯然是把他們當成不懂規矩的人了。他今天穿着一身筆挺的正裝,帶着極品的姑娘,這時候不橫行什麽時候橫行?而且這頓飯是要勸說繪梨衣跟他去海那邊一個名叫美國的地方旅行的,務必光鮮體面,難道扭頭帶繪梨衣去吃關東煮不成?

他也皺起了眉頭:“你再查一下,我确定我有預訂,這是我預定座位時那位經理留給我的名片。”

他遞上恺撒給他的名片。恺撒是自己上門預定的,當時ChateauJoelRobu只剩最後一張桌子了。餐館通常都會保留一兩張桌子提供給最重要的VIP,譬如久負盛名的美食家忽然來訪,不能沒有飯吃。經理原本還想婉言謝絕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可恺撒以他西西裏名門少主的風範在沙發裏坐下,點燃雪茄瞥了一眼酒櫃中的藏酒,敏銳地發現了那瓶藏在角落的1976年伊貢·米勒産的TBA級冰酒,神采立刻飛揚起來,跟經理侃侃而談伊貢·米勒不同年份的美酒,經理當時就震驚了。因為伊貢·米勒號稱世界冰酒的皇帝,在好的年份也不過出産300瓶子TBA級冰酒,只能在拍賣會上看到這種酒的身影,一般客人甚至不認識它的酒标,而聽恺撒的口氣,他至少喝過十瓶以上。恺撒立刻被奉為年輕的神級美食家,于是成功地訂到了座位……但他自己也并不清楚這是怎麽回事,只覺得日本人還可以,訂座蠻容易的。

持有經理的名片,侍者謹慎起來,說我再去核實一下今晚座位的情況。幾分鐘之後他回來了,以不太确定的語氣說,“确實有一位路先生在此定了位置,但他早就到了,前兩道菜都上了,他說一共就六個人,沒有別人再來了。”

路明非心說我去哪個王八蛋也姓路占了老子的座位!怒說我怕你們是搞錯了客人的身份,帶我去看看那位路先生!

“陳處長對西餐感興趣麽?”叔叔矜持地用叉子從沙拉中卷出伊比利亞火腿的薄片,塞進嘴裏之後慢悠悠地喝上一口溫度合适的香槟,覺得自己一舉一動都散發着強大的氣場。

“你這話說的!人家陳處長比你官做得大,什麽世面沒見過?吃西餐對陳處長來說小意思,陳處長就是喜歡吃夫人做的飯,所以才不太吃西餐的。”嬸嬸喝了幾口香槟臉上通紅,嘴裏說着謙遜的話,心裏也覺得自己熠熠生輝。

叔叔是個非常講究體面的人,而這又是個讓叔叔覺得非常體面的場合。在這種地方請陳處長一家吃飯,叔叔頓時覺得自己和陳處長之間的差距縮小了,甚至隐約有淩駕于陳處長之上的架勢。

嬸嬸則是暗暗欽佩自己的英明決定,昨天下午她閑極無聊在酒店大堂裏坐着打扇,忽然有位穿黑色西裝戴白手套侍者模樣的人上來,恭恭敬敬地遞來一張考究的請柬,說他是ChateauJoelRobu餐廳的經理,這間餐廳就在威斯汀酒店附近,誠邀嬸嬸一家前往鑒賞。嬸嬸聽不懂那個拗口的法語餐廳名,把“Robu餐廳”聽成了“蘿蔔唱餐廳”,不屑地撇撇嘴說蘿蔔唱餐廳?你們是家素菜餐廳麽?嬸嬸是個很會居家過日子的人,從不理會街頭發小傳單的,她相信物美價廉的好東西始終藏在無人知道的地方,凡是吆喝着出來賣的都是想從你這裏騙錢的。

經理顯然窘迫了一下,只得耐心地解釋說ChateauJoelRobu是東京老牌的米其林三星餐廳,總店開在法國巴黎,擅長的菜系是法國菜。通常餐廳是不會邀請客人莅臨品鑒的,但是最近餐廳在跟威斯汀酒店聯合搞活動,會随機邀請一位外國游客,并且提供五折優惠,他看嬸嬸是位風度典雅的中國貴婦,想來會對法國菜有興趣,所以才冒昧地前來邀請。

嬸嬸雖然是個家庭主婦,但叔叔熱愛時尚經常出外潇灑,回家也跟嬸嬸普及一些上流社會的知識,嬸嬸也知道米其林三星餐廳乃是全世界餐廳中的皇冠,上等人雲集的地方,中國那麽大還只有米其林三星餐廳的分店。嬸嬸的心思動了動,說那你就給我留張六個人的桌子吧,可我不保證自己去不去。經理說那沒問題,不過我們就只有明晚還有一張空餘的桌子了,那就暫定在明晚吧。他在請柬上寫明了時間地點,注明是路先生明日定位之後遞給嬸嬸,風度翩翩地離開了威斯汀大堂。

嬸嬸看他走遠了,一溜煙跑回房間跟叔叔商量,說我們該踢臨門一腳了!我們明天請陳處長一家在蘿蔔唱餐廳吃飯怎麽樣?我有五折卡!在高級餐館裏吃着西餐喝着香槟酒,我們跟陳處長說佳佳和鳴澤的事,先當個男女朋友嘛!過兩年再訂婚!大家知根知底,不比鳴澤一個人去了美國再瞎找女朋友好麽?

叔叔素聞米其林餐廳之名,但別說三星,連一星都不曾去吃過,非常高興借着給兒子談大事的機會去品鑒一下,又聽說有五折卡,那就是它了!

叔叔一家三口和陳處長一家三口都是盛裝出席,叔叔揣上了自己引以為豪的三件套,都彭重型打火機、iphone4S手機和浪琴手表,西裝熨得不見褶子,嬸嬸也難得地穿上了高跟涼鞋。可到達ChateauJoelRobu的時候大家還是被這間餐館的氣勢給鎮住了,一切都是那麽地井然有序,不像中國餐館那樣有人大聲說話招呼小妹上菜,裝着葡萄酒和甜點的黃銅小車在桌子之間無聲地穿梭,侍者們穿着燕尾服為你服務,他們身上厚實雪白的襯衫似乎比叔叔身上的還要優質,最了不起的是服務生中甚至還有法國人。

侍者确定說今晚路先生定的座位已經準備好了的時候,叔叔心裏大大地松了一口氣,他生怕老婆是被什麽人騙了,這樣他在陳處長面前就下不來臺了。

侍者安排他們在二樓大廳的桌邊坐下,并未按照中國餐館的規矩讓他們點菜,只是給每人一份菜單說行政主廚已經為他們安排了“廚師長菜單”,他們只需看看裏面是否有自己忌口的菜肴即可。這可幫叔叔免了一場大麻煩,因為他非但不懂法文而且英文也勉強,如果侍者真讓他點菜可就要了他的命了。連餐前香槟和幾支酒也是安排好的,叔叔看不懂那些酒标,只覺得入口都是舶來的味道,每一口喝的都是優雅,雖說是餐廳給配的佐餐酒,可不比他喝過的十五年茅臺差。

衣香鬓影燭光溫暖,陳處長開始有些拘謹,喝了幾杯酒也放開了,跟叔叔像是兄弟般聊天,陳夫人跟嬸嬸也有了姐妹間的親昵,連一貫寡言少語的佳佳也能跟路鳴澤聊聊那些精美但不知用什麽食材制作的菜肴了,嬸嬸看在眼裏美在心裏,越看越覺得自己兒子和“媳婦”乃是一對璧人。她開始跟陳夫人講些美國生活蠻不容易,小孩子一個人去了那裏無依無靠,大人心裏很是憂愁,要是有個伴兒就好了之類的話。陳夫人也很配合地嘆氣說佳佳要是有個男朋友什麽的我也放心一點,可你看我女兒那麽老實,就怕在美國給人騙了。

陳夫人不是不知道嬸嬸一直以來的心思,但陳夫人對路鳴澤不能說全然滿意,擔心攀了這個親家之後将來不好反悔,可今晚她被叔叔嬸嬸請客的氣派鎮住了,感覺到了對方家裏的實力,看路鳴澤也順眼起來。嬸嬸的臨門一腳即将建功,心裏正琢磨着怎麽開口把最後一層窗戶紙捅破……

這時侍者引了一男一女過來,很謹慎地詢問說:“請問你們跟這位路先生是一起的麽?這位路先生說你們占了他的座位。”

所有人都愣住了。

路明非全沒想到會在東京遇上叔叔嬸嬸,他本來心懷不滿說誰他媽的搶老子的座位?可他跟叔叔嬸嬸生活了足足六年,習慣了嬸嬸的威風凜凜,嬸嬸一聲吼他就慫半邊。所以看見嬸嬸那張薄施脂粉的臉的瞬間,雄赳赳的他就像冰淇淋見陽光那樣化掉了。

嬸嬸也沒料到有這麽個出來攪局的,她一心要讓兒子超過這個陰壞陰壞的侄子,讓自己超過侄子背後的喬薇尼,可就在大功告成之前,這家夥索命鬼一樣找上門來了。

叔叔知道老婆對侄子去美國留學滿心怨念,生怕兩個人當衆鬧起來,在陳處長面前就下不來臺了。他對路明非沒什麽怨念,再怎麽也是他老路家的種,只不過他素來怕老婆,老婆不許他給路明非打電話他就不敢。

陳處長一家是覺得莫非自己這夥人占了別人定的座位,正主兒找上門來了?

路鳴澤的目光牢牢地黏在繪梨衣身上,那個女孩穿着藍紫色外罩黑紗的裙子,被華貴的蕾絲和緞帶簇擁着,高挑冰冷好似一位波旁王朝的公主,卻小心翼翼地挽着堂兄的胳膊,把半個身子藏在他後面。

大家大眼瞪小眼,尴尬的沉默維持了足足半分鐘,最後還是路明非打破了沉默,乾巴巴地說:“這麽巧啊……”

這時經理疾步走了過來,低聲喝斥侍者說怎麽搞出這種烏龍來?分明是這位路先生定了兩個人用餐,結果那位路先生一行六個人來用餐你們也安排!人數差異沒看出來麽?

嬸嬸一下子就不乾了,猛地起身說分明是你們的銷售經理在酒店大堂給我塞的打折卡!要不我們才不來你們餐廳吃飯!現在卻說是我們搞錯了?

經理再三檢查嬸嬸遞過來的那張考究的請柬,無奈地說這确實是張非常漂亮的請柬,但是ChateauJoelRobu東京店從開業到如今就沒有促銷和打折一說,我們的食客遍及世界各地,通常都是提前一個月預定餐位,我們安排都安排不過來,怎麽會跟酒店聯合推銷呢?定座的确實是這位路先生,是他的朋友親自來跟我定座的,今天的菜單和酒類也是他的朋友指定的。我為我們的工作失誤表示歉意,但是這張桌子是這位路先生定的,很遺憾我們今晚沒法為您提供服務,如您不棄我們會在附近另外安排一間餐館供您就餐。

嬸嬸臉都氣綠了,橫眉立目要跟經理理論,完全把站在旁邊的路明非當空氣。她想不明白眼下的狀況,但是怎麽都咽不下這口氣,在她自尊心高漲到頂的時候,這個侄子又出來搗亂,衣冠楚楚好似功成名就的樣子,還假模假式地帶着女孩,號稱這張桌子是他定的,餐館的人還都站在他那邊說話。老路家一切的風光都給路麟城喬薇尼他們那一支占了,連一張餐桌他們都要占!

陳處長一家尴尬地起身,叔叔攔在嬸嬸面前,生怕老婆的大嗓門把整個餐館的人都驚動了。

在整個場面一團糟的時候路明非說:“對……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經理不解地看着這位客人心說你說我們餐館錯了或者說那位路先生錯了都有道理,你有什麽錯?你錯在堵車遲到麽?

“是我搞錯了,不是我定的座位,是嬸嬸叫我來吃飯,我又遲到了,都是我的錯。”路明非低聲說。

經理愣愣地看着他,不理解局面怎麽會有這麽大的轉折。

“老路這是你侄子啊?”陳處長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是是!是我侄子!”叔叔很高興路明非及時找到了臺階給大家下,親切地摟着路明非的肩膀,“我侄子在美國上學……”他忽然有點語塞,沒法解釋為何一個在美國上學的侄兒忽然出現在東京并且要出席兩家聯姻的重要宴會中。

“我來日本勤工儉學,來看叔叔嬸嬸。”路明非說。

“對!”叔叔豁然開朗,“我侄子上的可是貴族大學,拿獎學金還勤工儉學,很努力啊,哈哈哈哈,這位是……”叔叔熱情洋溢地向着繪梨衣伸出手去。

“我同學。”路明非心驚膽戰,他願意給嬸嬸找臺階下不代表黑道公主也願意,繪梨衣很忌諱別人觸碰她,又怎麽會跟叔叔握手?

出乎他的意料,繪梨衣乖乖地把手放進了叔叔的手心裏,順着叔叔的意思輕輕地握了握,臉上的神情如冰山解凍般,拘謹地笑了笑。

“既然兩位是認識的,那麽我們就安排加兩個座位吧,祝各位用餐愉快。”經理也巴不得這件事順利解決,否則對ChateauJoelRobu的口碑也是個影響。

本來只能坐六個人的餐桌被強行塞進了兩張餐椅,坐得有點擠擠巴巴,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情都很微妙。

要不是形勢所迫嬸嬸才不會坐下來跟路明非吃飯,但陳處長一家既然知道了自己有這麽個侄子,侄子也沒做出什麽失禮的事情來,自己拒絕跟他一桌吃飯會被看作将來的惡婆婆,那佳佳怎麽會願意跟路鳴澤在一起?路明非壓根不敢跟嬸嬸對視,說起來也怪,雖說在學院裏他還算不得一個靠得住的戰鬥力,可畢竟也參加過拯救世界的大事件,可面對這麽一個家庭婦女他就是緊張。

任你在外面擒龍伏虎,當你回到“家”這個小小的環境裏,你就還是以前那個孩子。

他察言觀色很快就明白了這頓家宴的意義,佳佳和路鳴澤的座位被很微妙地安排比鄰着,佳佳特意穿了玫紅色的裙子,路鳴澤則穿着西裝襯衫,這場面太相親了。

嬸嬸一口一個陳處長,顯然對方老爹的官比叔叔大些,叔叔只是個調研員,綜合這些情報的結果就是……他出現得太不合時宜了。

這種狀況下他顯然不能過度表現,否則就像姑娘把腰勒得巨細胸墊得巨大裙子穿得巨短般出席婚禮……必然是跟新娘有仇,偏偏陳處長的老婆對他還很有興趣。

“哎呀以前都沒有聽你說過這個侄子,很有出息嘛,年紀輕輕的就在國外到處跑,自理能力很強啊。”陳夫人的話題三句兩句離不開路明非。

“他爸爸媽媽忙,以前一直住在我家,小孩子一直很自立的。”嬸嬸也只好順着說了下去,這時候她說路明非的壞話,只會顯得她心眼太小。

“以前嬸嬸很照顧我,要不然我咋能長這麽大呢?”路明非趕緊給嬸嬸倒酒。

“在美國上哪個大學啊?”

“一個私立學院,規模比較小,沒什麽名的。”

“哎喲哎喲還很謙虛,佳佳申請出國的時候我們都研究啦,”陳夫人說,“美國的私立學院,規模越小的越好,都是貴族學院,很少招收外國人的。你爸爸媽媽也在美國?”

“他們搞考古學的,滿世界跑,我也好幾年沒見到他們了。”

“哎喲全家都是精英呀。”

路明非心說阿姨你是龍王派來黑我的吧?你想叫我死你就繼續稱贊我吧!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的!請把目光左偏45度好嘛?那邊坐的才是你未來的女婿!我只是路過打醬油的!

“是啊,很精英啊。”嬸嬸幽幽地說,趁着陳夫人把目光轉開,冷冷地看了路明非一眼,又冷冷地看了繪梨衣一眼。

繪梨衣用貝殼勺慢慢地吃着魚子醬,長長的睫毛低垂下來,遮住深紅色的眼睛。她是這張餐桌上最沉默的人,卻像是宴會的主人,每個人都會不自覺地多看她幾眼,又迅速地把目光移開。

因為她吃飯的姿勢太像一位真正的公主了,腰挺得筆直,無聲地咀嚼,法餐廳中所用的各種餐具在她手裏都顯得那麽順手那麽自然,握住高腳杯的手勢都帶着美感。

路明非本來想這不曾見過世面的土丫頭進入ChateauJoelRobu的時候一定會像看見迪士尼的白雪公主城堡那樣瞪大眼睛,流露出很幸福很驚喜的神色,然後路明非再教教她如何使用餐具,給她講解不同的菜肴,跟她說更外面的世界還有很多像這樣好吃好玩的東西,五目炒飯絕非天下第一等的美食,順利成章地跟她提出去美國玩。可這個土丫頭居然對于法餐非常熟悉,這間餐館就像是她家的餐廳,分明是圍着圓桌吃飯,可好像是一張十米長的條形餐桌,公主殿下孤高地正坐在長桌盡頭。

路明非想起魔鬼版路鳴澤跟他說過的“權力位置理論”,可繪梨衣的氣場似乎能夠改變整層樓的格局,她坐在哪裏哪裏就是“權力的位置”。

這對嬸嬸來說是種很糟糕的感覺,她心裏騰騰地往上冒火,心說不僅侄子欺負她,連侄子泡的妞都欺負她,完全壓制了佳佳,進一步還要壓制她。

“你這個同學不喜歡說話啊?”嬸嬸冷冷地問。

“她是天生的,她天生……”路明非口不擇言。

這時繪梨衣拿出小本子和筆,寫了句話給路明非看,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句話:“這就是普通人家的家宴麽?”

嬸嬸的怒火眼看就要爆表,路明非心裏驚呼說公主是我前幾天伺候得不周到你現在來報複我麽?好一個“普通人家”,你這是拿着鹽往嬸嬸的傷口上抹啊!日本人果然都歹毒!

瞄準鏡挨個圈過餐桌上的每個人,把他們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酒德麻衣藏身在ChateauJoelRobu對面的老樓頂上,披着一件雨披,端着AS50重型狙擊步槍。

看眼下的狀況沒有任何開槍的必要,她只是把瞄準鏡當望遠鏡用,欣賞這場由老板安排的奇妙家宴,餐桌上的人各懷鬼胎。她不清楚老板這麽安排的用意,怎麽看這場宴會都沒法讓繪梨衣喜歡上路明非。

她從口袋裏摸出錄音筆,輕聲記錄這個時刻:“這是東京愛情故事的第五天晚上,他們在ChateauJoelRobu吃家庭晚餐,席上的氣氛尴尬,我看不到愛情發生的機會。”

路明非好不容易用“日語的普通跟中文的普通不是一個意思”在嬸嬸那裏蒙混過關,轉身又投入稱贊路鳴澤的重要作戰中去。

在他的描述中路鳴澤堪稱人生楷模,是仕蘭中學有口皆碑的好學生,尊敬師長愛護同學,每天放學過馬路都左看右看,等着有老奶奶過馬路的時候再過,以便上前攙扶助人為樂。各科成績和體育都很出色,班裏的人都覺得他是大哥一樣可靠的人,女生跟他說話都會臉紅。要說缺點就是做人太死板了,不知變通。

路明非擅長胡說八道而且相當雞賊,知道若是只稱贊路鳴澤的好是不夠的,陳處長一家會覺得他是個托兒,可他以兄長的身份惋惜地說路鳴澤做人死板不知變通就很有可信度了,反正對于未來的丈母娘說做人死板不知變通不能算什麽大缺點,甚至可以說是優點。在他的煽乎之下家宴的話題終于回到路鳴澤和佳佳身上,陳夫人看着路鳴澤頻頻點頭,說想不到鳴澤人緣這麽好。路明非心說人緣當然好,我現在跟你描述的其實是仕蘭中學一枝花的楚子航同學,最偶像派的歐尼醬,大家都恨不得跪下來親吻他的鞋面呀。

嬸嬸見他如此有眼色會來事兒,不禁有些欣喜,略微抵消了對他的厭惡之情,也擺出長輩應有的态度問問路明非在美國的生活,好像連着一年沒通過電話那事兒并不存在。

繪梨衣不會說話這件事讓嬸嬸心裏略微有些平衡,原來是個殘疾孩子,否則以她的樣貌,看衣着又是富裕家庭的孩子,看禮儀從小就是當白富美來養的,怎麽看得上路明非?

盡管這樣佳佳在繪梨衣旁邊坐着還是有種被光芒淹沒的感覺,嬸嬸不由得猜度路明非最近怎麽混得這麽好,搭上了日本白富美,來這麽貴的餐廳吃飯,勤工儉學可能只是個幌子,莫非是來日本入贅?又莫非喬薇尼又找路子幫兒子搭上了有錢人家的女孩?她這輩子步步都比喬薇尼慢半拍,連幫兒子找媳婦都落在喬薇尼之後,不禁又很沮喪。

“你這個同學家裏很有錢吧?”嬸嬸不陰不陽地問路明非。

路明非聞弦歌而知雅意,立刻體察出嬸嬸對繪梨衣的敵意,嬸嬸顯然是覺得繪梨衣高貴冷豔,又覺得她跟自己這麽親近,純屬好白菜被豬啃了。

“對對,我就是在她家打一陣子工,算是社會實習。”路明非想也不想就胡說八道,反正繪梨衣也不會揭穿他。

“哦,小姑娘有點病需要人照顧是吧?”嬸嬸稍微舒服了點兒,繪梨衣看起來确實不像是正常的女孩,眉眼間缺乏靈動之氣。

路明非正待繼續胡說八道,忽然覺得繪梨衣在桌子

小本子悄無聲息地遞到他眼皮底下:“今晚是不是要好好地招待大家?”

路明非在聽話。”

路明非心裏微微一動,心說你是看出了嬸嬸不喜歡你麽?可這跟你沒關系啊,你如果只是一個有錢人家的高傲小姐,嬸嬸最多只是覺得你有架子,但會說有錢人家的女孩有架子是正常的,可你坐在我旁邊嬸嬸才會看你不爽,你已經很乖了你不用更聽話,你是朵蓮花呀你的問題只是你開在我這個茅坑的旁邊……

他扭過頭又加入吹捧路鳴澤的對話中去了,充當嬸嬸進攻佳佳的先鋒軍,這邊繪梨衣居然向着叔叔端起了酒杯,她竟然是在給叔叔敬酒,雖說臉上的表情仍舊像是女王把手伸給臣下,賜他吻手禮一般。

還真的很聽話啊,路明非心裏悄悄說。

他确實想好好地招待叔叔嬸嬸一家,也許能借着這個機會跟嬸嬸和解。嬸嬸确實說不上好女人,但也未必是個壞女人,就是個有點自私的、整天圍着竈臺轉的家庭婦女。可路鳴澤是她兒子,她偏心路明非也沒什麽可抱怨的,要是路明非嘴甜一點嬸嬸沒準會對他好些,可他就是個不讨人喜歡的熊孩子,學校裏的人也都不喜歡他。畢竟他在叔叔家住了六年啊,六年裏嬸嬸圍着竈臺給他做了不少飯吃,如果不跟叔叔嬸嬸和解他暑假寒假都無處可去,只能在宿舍裏獨自發呆,連芬格爾那種敗狗假期都要回德國鄉下的老宅。

這是天賜良機,他幫嬸嬸攻下佳佳,想必嬸嬸念他的功勞,便可重新接納他。

叔叔一眼看見路明非放在桌上的嶄新iphone5,不禁拿起來好一頓把玩說:“明非在用iphone5呀!這是美國版的麽?”

“對對,美國版,簽合約就送。”路明非心說不能顯得自己用的手機比叔叔的還高級。

他一眼看到叔叔手邊的iphone4S,忽然想到應該趁機用叔叔的電話給學院打個電話,沒準叔叔的電話能打通……随即他微微打了個寒戰,他想到恺撒說每個人的社會關系其實整理出來不過是幾頁紙的表格,那麽叔叔嬸嬸小胖子版的路鳴澤必然都在那張列表上,叔叔的電話必然也被輝夜姬監控着,他如果打電話就是害了叔叔,這裏是日本,黑道可以做到任何事。他坐立不安起來,想要盡快離開,如果叔叔嬸嬸的電話被監控了,也許在他跟叔叔嬸嬸見面的那一刻開始輝夜姬已經追蹤到他了,也許蛇岐八家的人正在趕過來的路上。

這時經理過來特別歉意地說:“對不起各位客人,今晚我們可能沒法為各位提供廚師長菜單上的主菜了,請問能否換成普通菜單?”

嬸嬸一下子就不樂意了,她本來就對這位經理有意見,這時候抓住經理的把柄更要借機發發威,怒說你們這麽高級的餐館怎麽搞得這麽不專業?我分明要的是高級套菜你非要把我換成普通套菜,你覺得我吃不起還是不願意給我們中國游客提供服務?我給你說中國現在很強大,我們在國際上已經站起來了!

經理心中苦不堪言,原本恺撒定的吃頂級的廚師長套菜,指定由行政主廚親自烹調,但用餐的人就兩個,廚師長準備的頂級食材就只夠兩人份的,如今赫然變成八個人的大家宴,行政主廚攤攤手說我實在沒法做出那麽多份廚師長套菜,只能換普通套菜。可這話說給嬸嬸聽大概是沒用的,嬸嬸堅信就是自己定的位。

嬸嬸的聲音漸漸高起來的時候,一個小本子抵到經理的鼻尖下,繪梨衣在小本子上寫:“叫總經理過來。”

經理剛想說這件事只是後廚的食材不夠了,沒有歧視你們外國游客的意思,忽然一擡頭,對上了繪梨衣的眼睛。那雙深玫瑰紅色的眼睛透出極其堅定不容否定的神色,一瞬間仿佛有一道命令在經理的腦海中下達,他不由自主地說:“是!”然後帶着繪梨衣的小本子匆匆離開。

幾分鐘後ChateauJoelRobu的總經理,那位在東京美食界很有名氣的前任大廚出現在桌邊,他是飛奔而來的,雖然努力保持風度,但是路明非發現他喘着粗氣,他的身後跟着行政主廚。

總經理、經理和行政主廚排成一排向繪梨衣深鞠躬,總經理說:“上杉小姐您忽然大駕光臨,令小店蓬荜生輝,這次沒有讓家臣提前通知,我們的招待太草率了,懇請您的原諒!”

他用敬語并用到了“家臣”這樣很有古意的詞彙,路明非幾乎聽不懂,但陣仗他是看得出來的,難怪ChateauJoelRobu的奢華沒有讓繪梨衣吃驚,因為她根本就是這間店的常客。

“用我平時吃的菜單。”繪梨衣面無表情地寫給總經理看。

“可是不知道您的駕臨,後廚沒有足夠級別和數量的食材。”總經理低聲說,“只有低一級的食材,我們用能找到的最好食材為您和您的客人準備,可以麽?”

“可以,不要通知哥哥。”

幾分鐘後屏風把這張桌子圍了起來,八名黑衣侍者分別站在八張餐椅後面為客人們服務,他們的餐具全部換成帶家徽的,刀叉入手沉重了許多,是純銀打造的。繪梨衣默默地坐着,聽任經理親自為她倒酒、切牛骨和鋪餐巾,她顯然非常熟悉這種服務,就像女王習慣于被內臣服侍着用餐一樣。面如寒霜之外,她的眉間眼角又帶上了一股威嚴之氣,這才是她的真實身份,她是上杉家的主人,日本黑道中地位最尊崇的公主。幾天相處下來路明非已經把她看成沒見過世面的土丫頭了,可她笨笨的一面其實只會暴露在極少數人面前。

“你經常來這裏吃飯?”路明非悄悄在小本子上寫給她看。

“食堂。”繪梨衣只回答了兩個字。

她再次向着叔叔端起酒杯,亮出小本子:“叔叔喝酒。”

電梯到達一樓。門剛剛打開,源稚生就帶着夜叉和烏鴉撲向停車場,櫻已經提前到達停車場,那輛紅色的法拉利599GTB已經被她發動了,發出震耳的吼聲。

“提供線索的人是誰?”源稚生面無表情。

“ChateauJoelRobu的總經理東城步,就是我們以前經常帶繪梨衣小姐去吃飯的那間餐館。今晚有位姓路的客人在那裏定位,是一個八人的家庭聚餐,帶繪梨衣小姐到場的是個大約二十歲出頭的中國男人。”夜叉說,“雖然繪梨衣小姐叮囑說不準打電話給您,但東城先生擔心她是被人拐帶,所以悄悄打來電話。他正想辦法穩住那夥人。”

“路明非?”源稚生問。

“照片還沒有入手,但姓路的中國人,這個時候在東京出現,和繪梨衣小姐在一起,不是路明非的可能性極小。”烏鴉說。

“那剩下的六個人是什麽人?家庭聚餐是怎麽回事?”源稚生又問。

“也許路明非家有什麽親戚在東京?帶繪梨衣小姐跟家長見見面?”烏鴉被問這種問題心裏也沒底,只好亂搭。

“有這個必要麽?”源稚生扭頭盯着烏鴉,目光森冷。

烏鴉一縮腦袋,心說東城總經理在電話裏說繪梨衣小姐和那個路姓男人非常兩情相悅的樣子,我還沒敢告訴您吶大家長。他跟夜叉對着眼色,看源稚生這麽緊張,這倆貨又開始猜測起繪梨衣和源稚生的關系來。源稚生跳進櫻駕駛的法拉利,烏鴉和夜叉還是如以往那樣豬突狼奔地跑向那輛悍馬。

“開車!”源稚生說。

他知道夜叉和烏鴉私下裏八卦他和繪梨衣的關系,确實他們并非有血緣關系的兄妹,他又是繪梨衣最信賴的人。在外人看來,兩人身份地位容貌都相當,如果能結婚那簡直是家族的幸事,沒準能生育出更優秀的後代來。可源稚生非常清楚,家族是不會允許繪梨衣愛上任何人的,作為被龍血污染的、非常罕見的半進化體,她是極惡之鬼,比任何天生的鬼都更危險。她的所有後代都該被直接處死!

他憤怒只是因為那三個神經病居然想出美男計這麽損的招數來。原來他們潛入源氏重工是要拐帶繪梨衣,然後安排人帶着繪梨衣衣冠楚楚地去高級餐館吃飯,繪梨衣顯然十分信任對方,居然不讓餐館通知自己……某人在繪梨衣心裏的地位居然在幾天裏超過了源稚生。這一切真是太荒誕了……他們難道不該派出恺撒或楚子航來執行色誘麽?

“情況很糟糕,”櫻駕駛着法拉利化作紅色的電光,“消息洩露出去了。”

“什麽意思?”源稚生一愣。

“不光是我們知道繪梨衣小姐在ChateauJoelRobu,似乎家族旗下的幫會都知道了,現在這條消息正通過手機不斷地轉發,您發布的懸賞是30億日圓,那筆巨大的懸紅會令全東京的暴走族、讨債人和打手都湧向那間餐館。那筆錢能讓一個大家庭一輩子過上富豪的生活,會燒紅所有人的眼睛。包括東城步總經理不也是被那筆懸紅給吸引了麽?否則他怎麽敢違背繪梨衣小姐的意思偷偷給夜叉打電話?違背上杉家主人可能受的懲罰他又不是不知道。”櫻面無表情,開啓導航。

“你不認識路麽?”源稚生有些不解。

“不,我只是在查看交通路況,”櫻指點着屏幕,“您看一眼地圖就明白了,ChateauJoelRobu附近是一片紅色,現在還差十五分鐘八點,這時候晚高峰已經過去,路面應該已經清空。可那邊聚集了無數的車輛,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有幾百個人已經先到了。更多的人正向惠比壽花園靠近,很快那裏就會聚集成千上萬的車輛,各種人為了高額懸紅而不惜動武。情況很棘手。”

“見鬼!”源稚生的臉色變了,“撤銷懸紅是不可能的,那會造成更大的沖突。動用我們在警視廳的關系,讓他們把惠比壽附近的路都封鎖了!”

“已經打電話過去了,現在惠比壽地區至少集中了兩百名交通警察,如果不是那兩百名警察那些人已經沖進餐館了。”

“不能讓他們進入餐館。”源稚生的臉色泛白,“如果他們驚吓到繪梨衣……後果不堪設想!”

電話響了,酒德麻衣看了一眼來電提示,接起電話來:“他們的消息被洩漏出去了,現在從我的位置能看見幾百輛機動車在餐館附近聚集,如果不是交通警察封路他們已經沖進去了。”

酒德麻衣居高臨下,餐館附近的路口都在她的監控之中。ChateauJoelRobu位于惠比壽花園的南側,這是一個人流密集的商業區,以惠比壽花園為中心,交通警察在四方的路口設置了路障,将來往的車流強行切斷。這時趕往惠比壽花園的多數人顯然都有問題,他們染發燙頭,有的騎着改裝過的摩托車,有的四五個人拼一輛小車,來得都很匆忙。他們中有人穿着夾克有人穿着黑色的西裝,甚至有人穿着高中校服,但都緊緊地按着衣服的下擺——這意味着腰間藏有武器。

黑道對于警察還是敬畏的,但巨額懸紅是會讓人失去理智的,有些人開始跟封路的警察争吵,偶爾發生了推搡。

蛇岐八家在警視廳的內線還是相當有力的,在短短的時間裏就給交通警察調來了防暴頭盔和防暴盾牌,警察把盾牌并成牆壁,年輕人們就用身體去撞警察的盾牌,警察們在盾牌的縫隙裏揮舞塑膠警棍試圖威懾他們,但效果并不明顯。這一幕本該發生在某個動蕩的國家,示威民衆和防爆警察們發生沖突就該是這樣的,但這裏是東京,警察和黑道都該是彬彬有禮的。

機動車的頭燈和尾燈彙成了光海,四面八方都是這樣的光海,叫人隐約有些不安。

“我們的新郎和新娘在乾什麽?”老板問。

“吃飯,他們的窗口距離我大約80米,我能很清楚地看見他們。這道菜是和牛、黑松露和鵝肝烹調的煙熏寬面,這家餐館居然還能做意大利菜式。”酒德麻衣說,“他們吃得似乎很開心。”

“外面亂成這樣新郎和新娘還能在裏面享受美食?”老板難得地流露出驚訝的語氣,“你也很鎮靜。”

“不是您安排他們在這裏舉行家庭聚餐的麽?我只是負責瞄準新娘以免她暴走而已。”酒德麻衣說,“其他的我聽從您的命令就好了。”

“确實是我安排他們在這裏聚餐的,我也确實是個神經病,但我還不至于神經到把他們的行蹤洩露給日本黑道的所有幫會啊!”老板苦笑,“計劃出了問題,我打電話給你就是要你想辦法把他們從餐館裏平安地送出去。”

酒德麻衣變了臉色。她有點懷疑自己聽錯了,從她效命于老板開始,老板永遠都是運籌帷幄料敵機先的,沒有出現過任何失誤。有些時候看起來老板的計劃出了大問題,其實只是老板沒有把全部的計劃告訴她們,最後事情的結局還是會如老板期待的那樣。所以無論她、蘇恩曦還是三無少女都習慣了百分百遵從老板的命令,就在一分鐘前她還在思考老板到底為什麽要把黑道吸引過來。

可現在老板直接承認自己的計劃出了問題,他原本是個絕對不會犯錯誤的人才對。

“好吧,我得承認我也是會犯錯誤的,世界上不會犯錯誤的只有上帝,可你們私下裏不都說我是個魔鬼麽?”老板無奈地說,“魔鬼犯錯誤的幾率很小,但還是會有。我很慶幸我還會犯錯誤,否則我不就變成神那種不好玩的東西了麽?”

“現在不是讨論這個的時候,現在惠比壽花園附近已經聚集了上千人!東京黑道足有四十萬人知道蛇岐八家在懸賞尋找上杉家主,最後這裏聚集十萬人我都不奇怪!”酒德麻衣的語氣很急,心裏更急,“我怎麽能把他們從十萬人的包圍圈裏弄出去?呼叫直升機已經來不及了!”

奶媽組也不是萬能的,奶媽組也有黔驢技窮的時候,酒德麻衣這次是真的傻了。

“盡快通知他們,趁着堵路的人還不夠多,也許還能沿着某條小路悄悄離開。快,剩下的時間不多了,源稚生正在趕往這裏的路上。我們絕對不能失去對上杉家主的控制權,她是能夠打開神的牢門的鑰匙,我們不能冒失去她的危險!”老板挂斷了電話。

叔叔有漂亮小姑娘敬酒,很有酒興,陳處長也頻頻舉杯,這邊路明非和嬸嬸圍着陳夫人纏鬥。

四面窗戶都是關着的,大廳裏回蕩着輕柔的音樂,路明非隐約聽見外面傳來騷動聲,但沒太注意。他的全副精力都在佳佳身上。

他深知這是他立功的好機會,嬸嬸對他各種比眼色,暗示總攻的時刻就要到來,路明非已經做好了董存瑞的準備,只要嬸嬸摔杯為號他就毅然決然地說:“我看堂弟和佳佳倒是很合适的一對!”

嬸嬸是一家之主,深谙當領導的道理。如果領導特別想做一件事情,這項建議一定要由手下的馬仔當衆提出,既能顯得領導運籌帷幄但不動聲色,又能在提案被大家否定的時候保住領導的面子。

“上杉同學這麽漂亮有沒有男朋友啊?”叔叔滿臉笑容。

“什麽是男朋友?”繪梨衣在小本子上寫給叔叔看。

“就是比未婚夫低一級的東西,男朋友晉級就是未婚夫,未婚夫晉級就是老公。”陳處長誨人不倦。

“晉級要考試麽?”繪梨衣接着寫。

“哈哈哈哈!當然要考試咯,是要由家長來考試,所以要見家長嘛。”叔叔豪爽地笑着舉杯,“上杉同學來中國要來家裏吃飯啊,我做湘派紅燒肉給你吃!”

“看你看你,這就往自己家裏拉人了,喝酒喝酒。”陳處長也說。

繪梨衣面無表情地舉杯,三個人一飲而盡,叔叔又喊侍者說同樣的酒再來一瓶。路明非并不擔心繪梨衣喝多少酒,他跟繪梨衣喝過酒,知道她最多就是臉紅但絕對不會醉倒,龍血體質幫她高速地分解酒精。他只是沒想到繪梨衣連笑都不太會卻能哄得叔叔和陳處長那麽開心,明豔照人又酒到杯乾的蘿莉是大叔們夢寐以求的好酒友。

“明非你們同學裏有找外國女朋友的麽?”嬸嬸問得很有言外之意。

“有啊,在美國中國人少,互相看上的機會不多,找不到中國女朋友就只能找外國女朋友。”路明非順着嬸嬸的意思往下說。

“找外國女朋友還是不好吧?找外國男朋友也不好,”嬸嬸有說,“外國人臭臭的,而且離婚率很高。”

“對對,我室友就是,經常不洗澡,一身味兒!”路明非想起芬格爾來,覺得自己倒也沒有出賣兄弟,芬格爾的同一件襯衫上能聞出從番茄醬到勃艮第紅酒的全套味道,不亞于一間廚房的豐富感。

“所以我就想要是鳴澤能在國內找個女朋友,然後一起去美國就好了。”嬸嬸的意思已經相當明白了。

路明非看向路鳴澤和佳佳,擺出端詳一對璧人的架勢,正想把那句早已準備好的話抛出來,侍者忽然拖着銀色帶蓋的盤子來到路明非身邊,輕聲耳語:“先生,有人送了一封信給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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