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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点灯大典(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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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前三天,永生国际把城东的老体育场包了下来。

消息是前一天传遍全城的。红纸海报贴满了三条街的电线杆,上书八个大字:永生点灯,福泽全城。海报右下角一行字:凡到场者,赠平安灯一盏,米面一份。

免费的东西,永远有人排队。天没亮透,体育场门口的队伍就甩出了两条街。

满扶着炜杰站在街对面的早点棚底下,远远望着那座铁门。

"师父,人太多了。"她。

炜杰没话。他的右眼看东西,这几天越发吃力了——不是看不清,是看得太清。清得过了头。人群在他眼里不是人,是一团一团走动的气。壮年是旺的,老人是衰的,还有零零星星几团,灰扑扑的,在人群里明明灭灭。

那是将死之人的气。

他数了数,光体育场门口这一片,就有七团。

"满,"他低声,"今天这个场子,不是点灯。"

"那是什么?"

"是收灯。"

……

辰时三刻,永生国际的仪仗进场。

三十六杆幡,七十二盏引路灯,一水儿的白底金字。幡上没有符,只有字——孝、悌、忠、信,四个大字轮着来。懂行的老人看了一眼就撇嘴:这是把祭幡当广告打了。

可群众不懂行。群众只看见气派。

顾惟深是最后进场的。他今天穿了一件深青色的长衫,手里没拿东西,空着两只手,一步一步走得不快。他身后跟着白问渠,南洋人今天换了一身本地的对襟褂子,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口新磨的镜子,进场之后就不停地扫,扫幡、扫灯、扫人、扫台。

炜杰隔着一条街,都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扫过自己头顶。

他往棚子深处退了半步。

"师父?"满察觉了。

"那个人在找东西。"炜杰,"找阵眼。"

……

台上搭了一座九层灯楼。

灯楼是永生国际的手笔,通体铝合金架子蒙着绸布,一层比一层,顶上供着一盏主灯。那灯炜杰隔着这么远都看见了——青铜的,旧器,灯肚子里隐隐透着一点金,隔着一百多步,那点金不晃。

一丝都不晃。

炜杰的心沉了一下。他这双眼看过太多灯:庙里的长明灯,火苗是活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在轻轻地晃;坟前的孝灯,风一吹就歪。灯焰晃,是灯的命。不晃的灯,他这辈子只见过一盏——乱葬岗里,季掌柜提起过的那一盏。

供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晃过的灯。

今天它摆在了全城人的头顶上。

"满,"他,"记住那盏灯的位置。九层顶上,坐南朝北。"

"坐南朝北……"满脸色变了。她跟着齐师傅学了大半年,基本的讲究已经刻进骨头里,"阳宅的灯,哪有坐南朝北的?那是——"

"那是给阴宅点的位。"炜杰接完,"他把全城当坟点。"

……

巳时整,司仪登台,锣鼓三通。

第一项,念祭文。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捧着稿子念,念的是新词,什么"慎终追远、民德归厚",词是好词,从那个台子上念出来,总觉得哪里不对。炜杰听了两句就听出不对在哪了——祭文里没有名字。自古祭文,必有所祭之人,必有所告之祖。这篇祭文告的是"全城先灵"。

全城先灵。

好大的口气。好大的胃口。

第二项,献灯。一百一十七户白事街的老街坊,被请上了台——这是顾惟深的安排,请柬三天前就送到了各家各户,措辞客气得挑不出毛病:白事街世代执哀,大典理当献灯。

街坊们提着自己的灯上了台。一百一十七盏,纸的、竹的、玻璃的、电石的,什么样的都有。炜杰站在台下看着,忽然明白顾惟深要干什么了——

献灯的顺序,是排过的。

第一盏上台的是扎彩铺刘家的走马灯,走乾位;第二盏是寿衣店金家的莲花灯,走坤位;第三盏、第四盏……炜杰在心里一盏一盏地记,记到第二十三盏,他后背上的汗下来了。

一百一十七盏灯,按着一百一十七户的铺面方位上台,位之后,隐隐连成一局。

锁阳局。

百灯锁阳。以百家之灯为桩,以主灯为钉,把这一方地界的阳气锁住、镇住、按进土里——这是古书上有名字的局,是前朝修陵的匠人们用来镇陵寝的手笔。用在坟上,是安;用在活人城里,是夺。

夺谁的气?夺全城到场这几千人的气,喂顶上那盏不晃的灯。

"师父,你怎么了?"满扶住他。

炜杰摆摆手,没敢自己刚才眼前黑了一瞬。

他知道那是什么。是右眼在跟他讨账。五滴血,一滴一重天,他的右眼早就不是原来的眼睛了。而现在,第六滴,就在他眼里沉着,像一块烧到火候、还没淬进水的铁。

他本来想把这一滴留到夜里。留到揭底的那一刻。

可现在他改主意了。台上这个局,他必须看清楚。看得清清楚楚。错一眼,今晚一百一十七户街坊,连同全城几千口人,都得给人当灯油。

"满,扶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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