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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熏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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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丝的第二天夜里,顾惟深亲自来了。

没带司机,没带随从,一个人,一辆半旧的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帆布包。进铺子的时候,他先把门带上,又把窗帘拉严,才把帆布包放上桌。

包里是一本账。

蓝布面,厚得像半块砖,边角磨得发亮,包着牛皮纸的书衣。

"总账。"顾惟深,"原本。三十年,每一笔都在里头。全县城见过这本账的,活着的,不超过五个人。"

炜杰没伸手。

"你就这么拎出来了?"他问,"楼里没账房?没保险柜?"

"有。账房里的那本是副本。"顾惟深,"原本,从民国三十六年起,就只在一个地方——祠堂。三年前我才把它'请'进楼里,供在顶楼暗室。每个月初一,再送回去过香。"

"这个月呢?"

"这个月,它在你桌上。"顾惟深把账推过来,"初一在三天后。三天里,它是你的。"

炜杰这才伸手,把账拉到自己面前。

入手很沉。不是纸的沉,是那种不清的沉——像拎着一只装水的桶。

"熏账皮的规矩。顾惟深,"渡魂灯燃一夜,灯烟熏纸,凡眼看不见,阴阳的东西隔三里能闻着。要熏哪一页,你定。"

"熏封皮。"炜杰,"账皮比账页厚,吃烟吃得住。而且它翻账,必从封皮翻起。"

"随你。"顾惟深站起来,"三天后我来取。这三天,我不问你怎么弄,你也不用告诉我。"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

"有一句话,我该。"他背对着炜杰,"这本账,是我的命,也是我爹的命,是顾家两代人的命。交给你三天,是我顾惟深二十六年来,做的最大的一笔买卖。"

"三天后,原样还你。"炜杰,"一字不动。"

"我要的就是这句话。"

顾惟深走了。自行车铃声在街尾响了两声,远了。

……

顾惟深走后,铺子里开了个会。

"看,还是不看?"李志成问得直接,"总账摆在眼前三天,不看,白不看。"

"不看。"炜杰,"我应了他一字不动。"

"你是应了他。"齐师傅慢慢地,"可老头我句不中听的——账自己会叫人。这种东西在屋里供一夜,你能忍住不翻?"

"忍住。"炜杰,"我们是拿它当香的。香上要是沾了别的心思,账主一鼻子就闻出来了。"

齐师傅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你能这么想,这局就成了一半。"

当夜,铺子关门,熏账。

齐师傅主持。案子清空,总账供在正中,摊开,露出蓝布封皮。渡魂灯架在账的上方,倒吊着,灯口朝下,离封皮三寸。

"灯一点,就不能灭。"齐师傅,"熏一夜,守一夜。人轮班,灯不换。烟走直了,明吃进去了;烟走斜了,明这页纸不认,得换角度。"

"谁来点?"

"上回是炜杰点的。"齐师傅看向里屋的方向,"今夜换个人。"

里屋,窗户糊着报纸。满坐在床沿上,眼睛蒙着布。

"我?"她的声音从布后面传出来。

"清明眼开了荤的人点的烟,味最正。"齐师傅,"你什么都看不见,反而好——熏烟不看烟,凭的是手感。"

满被扶出来,摸索着坐到案子前。齐师傅把她的手引到灯口。

"想着你要照的人。"炜杰,"跟上回一样。"

满蒙着眼,坐了很久。

"我想好了。"她,"我上回想照师父,照原主。这回,我照我娘。"

灯芯亮了。

青白色的光,从蒙眼布的影子里透出来,映在她脸上。烟从灯口升起来,细细的一线,直直地在蓝布封皮上,不散,不斜。

"吃进去了。"齐师傅点头,"守夜吧。"

……

一夜,三班倒。

第一班齐师傅守,第二班李志成,第三班炜杰。

轮到炜杰的时候,是后半夜。铺子里静得只剩灯芯哔剥。烟还是直的,封皮上的蓝布,在灯下泛着一层极淡的油光——烟吃进布里了。

炜杰守着守着,目光在摊开的账上。

总账是摊开的,摊在正中间一页。他本来不打算看——答应了顾惟深,一字不动。可那一页上的一行字,自己跳进了他的左眼。

他识字。账上的字他认识大半。这一行写的是:

"丁丑年冬月,收永记寿材行并账,计:铺面三间,棺木四十具,人命一条。"

丁丑年。民国二十六年。永记寿材行——永生国际的前身。

炜杰的手停在半空。

人命一条,也能"并账"。在这本账里,一条人命和四十具棺木、三间铺面,是并列的科目。

他往前翻了一页。又一页。

一笔一笔,全是这样的科目:地、房、铺、货、命。人命在这本账里不是人,是钱。谁家的命值多少,写得清清楚楚。

有一页,写着一九七三年冬:

"付:清理账房先生一名,顾之。经手:丙七。价:平安灯一百盏。"

顾之的一条命,在这本账上的价格,是一百盏平安灯。

再往后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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