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溪河(2/2)
跑出大門,來到院子裏的一瞬間,阿漪驚呆了。
院子裏,荒煙衰草,地上堆滿了水獺沒有了皮毛後光禿禿的屍體,而半空中的繩索上,卻挂滿了一張張血淋淋的毛皮。
阿漪愣住的一瞬間,突然感覺脖子一緊,被人拎了起來。
原來是一名匠人趕上來,捉住了它。
阿漪拼命地掙紮,十分痛苦,無法呼吸。它害怕極了,也絕望極了。
阿鯨本來已經跑了,見阿漪被匠人捉住,急忙轉身跑了回來。它情急之下,一躍而起,張口咬住了匠人的手腕。
匠人吃痛,松開了阿漪,卻反手抓住了阿鯨。
阿漪跌在地上,眼睜睜地看着阿鯨被匠人牢牢地抓住。
“篤篤篤——”
急促的腳步聲響起,幾名匠人從作坊裏追了出來。
“阿漪,快跑——快跑啊——”
阿鯨在匠人手中掙紮着喊道。
阿漪如夢初醒,急忙朝着院牆的方向飛奔而逃。
匠人們來追阿漪,阿漪飛速疾跑,靈巧地跳上院牆,它站在院牆上回頭望了一眼,只見阿鯨正在匠人的手中苦苦掙紮。
阿漪悲痛欲絕,正猶豫着要不要獨自逃走,它耳邊又傳來了阿鯨的聲音。
“阿漪,快逃,好好地活下去——”
阿漪咬咬牙,跳下了院牆,逃進了山林裏。
阿漪逃走之後,在山林裏躲躲藏藏,獨自活了下來。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阿漪每天茍活性命,以淚洗面,不知道該怎麽辦。它很想回去救阿鯨和族人,可是它根本沒有力量,它甚至不敢靠近那地獄一般的剝皮作坊。
阿漪煎熬地活着,每天都膽戰心驚,每夜都在做噩夢,它孤獨而又絕望,對這個殘酷的世界束手無策,逐漸起了輕生的念頭。然後,在它跳崖的時候,就遇見了離奴。
元曜聽完,心中難過。
“阿漪姑娘,你的哥哥阿鯨它還活着嗎?咱們這就去三冬閣,把它買下來,你們就可以兄妹團圓了。”
阿漪咬着蒼白的嘴唇,哽咽道:“阿鯨已經死了。我知道它已經死了,我們兄妹能夠感應對方的存在,阿鯨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了。”
元曜十分難過,不知道該怎麽安慰阿漪。
白姬望着阿漪,道:“阿漪,你的願望是什麽?”
阿漪望向白姬。
白姬的眼眸變成了金色,灼灼的金色,像火焰一樣,讓人迷眩,讓人的欲望逐漸浮出心之海,使人沉淪于欲望的迷宮之中,就此獻祭出自己的生命。
阿漪滿腔恨怒,咬牙切齒地道:“我希望捕捉我族人,炮制我族人,穿我族人皮毛的人類,全都凄慘地死去。我要讓人類臨死前,也經受一遍我族人被活活剝皮,活活疼死的痛苦與絕望……”
阿漪的五官變得扭曲,醜陋如般若。它自己都沒有發現,仇恨是一柄雙刃劍,把對方推入深淵的同時,自己也會跌入深淵,萬劫不複。
白姬發出了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
元曜急忙道:“阿漪姑娘,比起複仇,要不要先确認一下阿鯨是不是還活着,還有你的族人,要不要先把它們救出來?三冬閣今年似乎打算廣賣獺裘,還從各地收購了很多水獺,要不要先把還活着的水獺救出來?”
阿漪一聽,如夢初醒。它的神色逐漸恢複了正常,眼神也恢複了清明。
“白姬,比起複仇,我更想救我的族人。我知道,阿鯨肯定也是這樣想的。我希望不要再有水獺被人類殘殺,我希望我的同族都能回歸故鄉,恢複以往平靜的生活。”
白姬睨目,道:“如果這是你的願望,我會為你實現。不過,任何願望,都有代價,要付出,才能得到,你拿什麽跟我交換呢?”
阿漪想了想,道:“我願意拿生命交換。”
白姬紅唇微挑,邪魅一笑。
“有時候,一個人的生命并不如他所想的那麽貴重,不足以交換他的願望。你的生命,對我來說,并不重要,毫無用處。我最近要參加一場迎雪宴,需要一件珍貴的皮裘,如果你願意經受你族人所忍受的被活剝皮肉的痛苦,把自己變作一件獺裘,讓我穿上,去參加迎雪宴,我就滿足你的願望。”
阿漪一愣,它的眼中露出痛苦與猶豫。它想起了剝皮作坊之中,地獄一般恐怖的場景,不由得毛骨悚然。它可以平靜地接受死亡,可是生不如死的痛苦,還是讓它心中戰栗。
元曜也震驚了。白姬這是怎麽了,明知道水獺被做成獺裘要經受非人的折磨,卻還要把阿漪變成獺裘,難道她因為沒有華服去參加宴會,而變得喪心病狂了嗎?!
元曜正要開口,白姬卻以眼神制止了他。
阿漪咬住嘴唇,堅定地道:“好!只要能救我的同族,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承受任何痛苦。”
白姬滿意地笑了。
“成交。”
阿漪迫切地道:“白姬,我們現在就去郊外救我的同族嗎?”
白姬想了想,道:“如果你只想救被囚禁在剝皮作坊中的水獺,我們現在就可以去。如果你想今冬長安城不再有人購買獺裘,各地也不再有人捕捉水獺,我得去準備一些東西,我們入夜之後再去。”
阿漪道:“那您先去做準備,我們入夜之後再去。”
白姬道:“阿漪,我有一個問題,希望你能回答。”
阿漪道:“知無不言。”
“最近,長安城裏先後有五個人類慘死,是水獺的怨魂化為妖邪所為。它們附身于三冬閣的虞夫人身上,很可能還會繼續殺人。我今天匆匆一瞥,與它們打了一個照面,其中對人類怨恨最深的一只獺魂,它的左臉上有一道月牙形的斑紋,你認識它嗎?”
阿漪渾身一顫,淚水奔湧而出,哭泣道:“是阿鯨……它是阿鯨……阿鯨的左臉上有一道月牙形的斑紋……”
白姬沉吟了一會兒,起身。
“我去準備一些要用的東西。阿漪,你休息一下,晚上一起去作坊吧。”
白姬飄上二樓去了。
阿漪想起了阿鯨,越想越傷心,便哭泣起來。
元曜很想安慰阿漪,卻又不知道該怎麽開口,只好給它空了一半的瓷杯裏添滿了熱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