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牽絲(2/2)
石生道:“不客氣的。那件事本來就是我家阿符的過錯,與離奴小兄弟無關。”
白姬笑道:“請坐下說話。軒之,叫離奴去沏一壺消暑的冰露茶。”
元曜便去後院,叫醒了在廊檐下睡午覺的離奴,讓它去沏茶。
黑貓懶得動彈,罵了小書生一句,讓他自己去沏茶,就又團起來睡了。
元曜沒有辦法,只好自己去廚房沏茶。
元曜沏好了一壺冰露茶,又切了一盤蜜瓜,用一個花梨木托盤裝了,端進了裏間。
裏間,青玉案邊,白姬和石生正在交談說笑。
白姬笑道:“剛才下了一場驟雨,石先生沒有拿雨傘,也沒有淋濕,想來應該是跟仆人一起進城的吧?”
石生笑道:“是的,我跟阿符一起駕馬車來的。阿符将馬車停在西市,在馬車裏等待。”
白姬笑道:“阿符也來了?不如請他也來喝杯茶?”
石生道:“阿符說要守着馬車,不肯跟我來找缥缈閣。”
白姬笑道:“哦,那就算了。請問,石先生的姓名?籍貫何處?”
石生道:“我姓石,名生,家鄉就在長安郊外的藍田山中。
白姬笑道:“石先生貴庚?”
石生想了想,道:“我在藍田山中修行了五百年。”
白姬笑了笑,又道:“三百六十行,請問石先生是做什麽營生的?”
元曜覺得有些奇怪,以往白姬從來不會主動細問客人的各種事情,都是客人為了達成欲望主動告訴。她今天對待石生,與以往對待別的客人有些不太一樣,與其說是她想知道石生的名姓、籍貫、年齡,更像是她想讓石生知道他自己的名姓、籍貫和年齡。
太奇怪了。
元曜在心中道。
元曜放下了冰露茶和瓜果,跪坐在青玉案邊。他将冰露茶倒入了三盞荷葉杯中,分別放在石生、白姬、和自己面前。
石生想了半天,道:“我曾經走街串巷,以表演牽絲傀儡戲為營生。我會自己制造一些表演的木偶,還會自己寫劇本,然後去東市、樂游原、芙蓉園表演。不過,這都是年輕時的事情了,亡妻過世後,我就不怎麽做這些了,家裏還有幾畝閑田,早年還有一些積蓄,倒也可以度日。”
白姬拿起荷葉杯,喝了一口冰露茶,笑道:“能聽一聽你跟你妻子的往事嗎?”
石生的臉上浮起了悲傷,道:“我的妻子跟您一樣,也姓白,名叫子君。她住在長安城萬年縣,她的父親,也就是我的泰山大人,是一名私塾先生。我當年走街串巷,表演牽絲傀儡戲,就遇到了子君。我們一見鐘情,情投意合。我是兔妖,她是人類,我們的情感遭到了她家人的反對,不過我們還是經常偷偷地約會。那時候,真的很快樂,充滿了濃情蜜意,子君經常從家裏偷跑出來,我們在芙蓉園裏一起賞花游玩,甚至還一起私奔到洛陽去看牡丹花會。”
白姬笑道:“原來坊間讀本裏那些男女夜奔的事情,是真的呀。”
元曜道:“這種事情是不對的,有違媒妁之言,傷風壞俗,更有違聖人之訓,不是君子所為。啊,石生兄,小生沒有說你,你跟夫人後來喜結連理了,就不算違背聖人之訓了。”
石生道:“兒女私情,情難自禁,即使知道違背聖人之訓,也難以控制自己的情感。我和子君情比金堅,一起對抗各種阻礙,功夫不負有心人,最後終于得到了岳父大人的首肯,成為了夫妻。”
元曜忍不住問道:“小生冒昧問一句。石生兄,你的岳父為什麽不同意你們的親事呢?”
石生嘆了一口氣,道:“岳父認為,人妖殊途,不能在一起。我與子君的壽命是不同的,我可以活很多年,子君只能活百年,人類會很快衰老,三十年、四十年後,我還是年輕時的模樣,子君卻已經白發蒼蒼,滿臉皺紋了。岳父認為,我們不是良配,無法長廂厮守,我會抛棄垂暮之年的子君。即使最後在子君的堅持下,他老人家勉強同意了親事,也沒有給予我們真心的祝福。可是,實際上,造化弄人,岳父的擔心是多餘的,子君先我而去,只剩我一個人在孤獨的歲月中被悲傷淹沒。”
白姬道:“您夫人是因何去世的?”
石生流淚,道:“難産。穩婆盡了全力,大人和小孩都沒有保住。”
白姬道:“請節哀。”
石生以袖擦淚,道:“這份徹骨的悲痛已經過去很多年了,以前一想起來,我會難過得仿佛天地都坍塌了,現在倒是能坦然一些了。但是,還是很難過。我曾經想過,子君會先我而去,只留我一人在時間中,承受漫長的孤獨與寂寞。但是,沒有想到,她是在感情最炙熱的時候,以這種方式突然離開。與子君別離後,我把餘生所有的光陰都封存起來,浸透在悲傷裏,思念她,緬懷她。”
白姬喃喃道:“這個事情還真是少見啊……”
石生一愣。
元曜道:“白姬,你在說什麽呢?”
白姬回過神來,才意識到自己失言了,遮掩道:“我的意思是,人與妖相戀,很少見。對了,石先生,你來缥缈閣,是為了什麽事呢?”
石生道:“我……我開始長出一張人臉了。”
白姬道:“什麽意思?”
石生道:“最近照鏡子,我發現我的本相上,逐漸長出了一張人臉。”
白姬盯着石生,道:“你的本相……長出人臉?”
石生擔憂地道:“是的。一開始,是一雙人類的眼睛,後來有了鼻子、嘴巴,就是我現在幻化成人類的這張臉。這張臉長在了我的本相上。兔頭上長出人臉,是很怪異的事情。白姬,這是怎麽一回事呢?”
白姬沉默了一會兒,道:“石先生,你很在意長出人臉這件事情嗎?”
石生道:“當然在意。這太奇怪了,讓人心中不安。”
白姬喝了一口冰露茶,道:“石先生,冒昧問一句,你家裏現在有些什麽人?”
石生道:“我家裏就只有我、阿符、兩個小厮。”
白姬笑道:“又是阿符。阿符是什麽來歷呢?”
石生道:“阿符是我的管家,他一直跟随在我身邊,替我料理家宅裏的事情。”
白姬道:“石先生,阿符跟着你多久了?”
石生突然有些頭疼,他扶着額頭,道:“很多年了,具體多久,我想不起來了。我突然有點頭疼,頭好疼啊……”
白姬笑道:“看來,我必須見一見阿符了。”
注釋:
(1)喪家樂:傀儡戲的一種說法。傀儡戲歷史悠久,發源于秦漢,而興于唐。杜佑《通典》記載:“窟礧子,亦雲魁礧子,作偶人以戲,善歌舞,本喪家樂也。漢末始用之于嘉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