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故人(上)(2/2)
去年春天來鏡花別苑參加流觞曲水詩宴時,元曜聽說過別苑裏的院落是按二十四番花命名,當時就覺得十分風雅。
仆人帶着白姬、元曜一路分花拂柳,穿過亭臺水榭,來到了一處優雅而安靜的院落之中。
元曜擡頭一看,這個院落上寫着“辛夷塢”三個字。
王維住的院落名為辛夷塢,以玉蘭花命名。元曜覺得玉蘭花高潔清雅,芬芳澹然,與王維的氣質十分相襯。
辛夷塢臨水而建,白牆黑瓦,雕檐繡欄,牆頭砌成高低起伏的波浪狀。庭院之中種着不少玉蘭樹,但不知道為什麽,都沒有開花。枯枝死樹林立,春天仿佛在辛夷塢中戛然而止,讓整個院落顯得有些死氣沉沉。
白姬看見這些狀如死樹的木蘭,不由得露出了一抹詭笑。
“王公子不愧是軒之的表哥,也是很有妖緣的呀。”
元曜急着去見受傷的王維,走得匆忙,沒有聽清白姬的話。
“白姬,你說什麽?”
白姬笑道:“沒,沒說什麽。快走吧,軒之。”
王維的書童朱墨正在庭院之中曬書,看見白姬、元曜來了,急忙迎了上來。
“白姬姑娘,元少郎君,你們來了。我家郎君在裏面等候多時了。”
朱墨跟引路的仆人交代了幾句,給了他一吊錢,仆人便自去了。
朱墨領着白姬、元曜走向水塢。
水塢之上,一間雅致的書房之中,王維正坐在臨窗的羅漢床上,捧着一封書信發呆。
元曜發現,王維的手臂受傷了,正包裹着紗布,紗布上隐隐有血跡滲出。——這大概就是王維沒有按時去芙蓉亭赴約的原因了。
王維聽見動靜,轉過頭來,看見朱墨帶來了白姬、元曜,便放下了書信,站起身來。
“白姬姑娘,軒之,你們來了。真是抱歉,我今天上午傷到了手,不方便出門赴約,所以讓仆人去請你們來此……”
白姬笑道:“沒有關系,在哪兒相見,都是一樣。”
元曜關切地道:“摩诘,你的手沒事吧?嚴不嚴重?有沒有請大夫來看診?”
王維笑道:“沒事的,一點小傷而已,朱墨幫我包紮了一下,沒有大礙。”
王維一邊招呼白姬、元曜坐下,一邊吩咐朱墨去沏茶待客。
白姬四下打量書房,目光停在了不遠處的花梨木書案上。書案上放着文房四寶,一堆書本,幾封書信,還有一沓手稿。
白姬的目光停在了那幾封書信上,嘴角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
元曜問道:“摩诘,你昨天說,遇見了疑難的事情,是怎麽一回事?”
王維露出了一絲愁容,道:“我最近遇見了妖邪的事情,似乎是被什麽人怨恨詛咒,經常無緣無故地受傷。明明在平地上走路,卻莫名其妙地被一塊突然出現的石頭絆倒,跌傷了腿。害得我沒法跟着太平公主去洛陽,只能待在這裏養傷。無緣無故的,一陣風刮過,像是刀子一般,割傷了臉。結果,是別苑裏的護衛在練習射箭,箭簇跑偏了,射向了我。今天上午,我剛要出門赴約,婢女端着香爐不小心撞在我身上,燙傷了我的手臂。這種意外事件,隔三差五總會發生,讓人不由得懷疑是遇到了妖邪之事。”
元曜道:“聽上去,好像真的是妖怪作祟。白姬,你覺得呢?”
白姬問道:“王公子,除了這些意外,還有什麽奇怪的事情嗎?”
王維道:“有。我還經常做奇怪的夢。”
白姬問道:“什麽夢?”
王維回憶了一下,道:“這些怪夢的內容一醒來就忘記得差不多了,但我清晰地記得夢裏有一名白衣女子,她長得很美麗——我其實也沒看清她的臉,從身影和氣質上看,十分美麗,十分優雅。”
白姬笑了,道:“美麗優雅的白衣女子?那,跟我差不多……”
王維道:“不,比你瘦多了,也更優雅一些。”
白姬沉默。
元曜忍不住笑了。
王維繼續說道:“夢境裏,這名白衣女子總是站在一棵花樹下,是什麽花,我也朦朦胧胧地看不清楚,她有時候問我什麽時候按約定回去看她,有時候又哭着說我們再也不能相見了,有時候又說她來看我了。反正,夢境的內容很混亂,而且莫名其妙。”
白姬道:“這不是很清楚嗎?一定是王公子你惹了什麽風流債,對這名白衣女子許了什麽諾言沒有兌現,人家來找你了。”
王維急忙擺手,道:“沒有這回事。不瞞你們說,來長安之前,除了問路,我從未跟陌生的年輕女子說過一句話,不會有這些風流轶事。來長安之後,雖然不免在公主貴婦的宴會上應酬,或是在平康坊的歌臺舞榭之中混跡,但我很少放縱私情,記憶裏絕對沒有這名白衣女子。”
白姬問道:“你真的不認識她嗎?”
王維搖頭,道:“沒有任何印象。不過,她在夢裏稱呼我為……故人……可我真的不記得她,一點印象也沒有……”
白姬道:“這就奇怪了。對了,王公子,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做奇怪的夢?又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莫名其妙地受傷?”
王維回憶了一會兒,有些記不清了。
這時恰好朱墨端着三杯春茶上來了,他見王維答不出白姬的問話,一邊擺放茶水,一邊忍不住道:“郎君,一切怪事都是從裴迪(1)裴郎君寄信來開始的。”
王維被提醒了,道:“對。就是從裴兄寄信來開始的。”
注釋:
(1)裴迪:盛唐著名的山水田園詩人。王維的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