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那杀熊的人呢?(1/2)
明明是大好的艳阳天,可陈青青却感觉到手脚冰凉,透彻心扉的凉。
她活了这些年,在北京城里头念书的时候,也读过描写战争的文章,看过那些记录苦难的文字。
可文字是文字,现实是现实。
文字不会散发腐烂的气味,不会让你的手沾上冻成冰碴子的血,更不会让你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上,却觉得自己站在了地狱的门口。
赵长河蹲在不远处的一具马尸旁边,一动不动。
赵长河认得这匹马。
这马他骑过。
就是最后南下逃跑的时候,他和张俊一起骑的那匹马。
他走了。
但是马却死在了这里。
他走到旁边那具无脸的尸体旁边,那具尸体已经被清理出来了大半个身子,仰面朝天地躺在雪地上。
赵长河盯着那张没有脸的脸,总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说不上来是哪里熟悉。
直到他看到了那棉袄上的补丁。
前些日子在熊害大会上,孙老九穿的就是这件。
龙珠甸老孙家,遭熊害最严重的,就是他们家。
他记得,孙老九的爷爷就是死在熊瞎子手里的。
他终究也没逃过。
赵长河叹了口气:
“如果当时我再慎重一点就好了。”
陈青青站在一旁,脑子里却在想着别的事情。
准确地说是她自己的心事。
她为什么会来这儿呢?
她毕业后主动申请到庆岭来插队。
来的时候,她心里头装着满腔的热血,想着要在这片黑土地上干出一番事业来,想着要像她爹说的那样,让这大山里头的人们过上好日子。
可现实远远不是这样的。
不光是山区偏远发展难。
也不是那要命的穷。
而是。
你站在这山里,你才会真正明白,人跟这大山比起来,算什么东西呢?
她记得小时候在BJ,夜里头偶尔能听见几声犬吠,那就算是很新鲜的事儿了。
可到了这儿,到了夜里头,山里的动静。
狼嚎、熊吼、野猪拱地的声音。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你裹在中间,让你觉得自个儿就像是掉进了一口深井里,四面都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摸不着。
你手里头要是有杆枪,那心里头还能踏实一些。
你要是没枪,那你连觉都不敢睡。
这一刻,她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国家不禁枪。
为什么长白山这一带的猎户,家家户户都备着家伙事儿。
那不是因为他们好斗,不是因为野蛮。
那是被逼的。
那是一个民族在漫长的、艰难的生存中,用血和命换来的道理。
豺狼虎豹环伺的时候,你跟它讲道理,它听不懂。
你只能举起枪。
这时候,整个惨烈的现场,已经被清理出来了大半。
尸横遍野。
冰血铺地。
碎肢万段。
像一片被密集炮弹反复轰炸过的战场。
一群奔腾的生命,那些本该在田垄上拉犁、在山道上驮货、在冬日里守着主人过冬的生灵,就那么戛然而止了,变成了山野间的炮灰。
它们的血肉被掏空了,骨头被咬断了,皮毛被撕烂了,散落在雪地上,像是一堆被废弃的破布和烂肉。
每匹马的惨状与那匹灰白色的马如出一辙。
马尸密集处,残肢断骨犬牙交错,白的骨头、红的血肉、黑的皮毛、灰的雪,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马哪是人了。
王仁绘手下的一个干事拿着本子,想清点一下数目,可他蹲在那儿数了半天,愣是没数清楚。
只能凭马头和各色的马毛,一匹一匹地辨认,一匹一匹地记。
而人群这边,则是更加的惨烈。
只能凭借着残存的衣物,或者是某些标志物来辨认。
有的尸体干脆就只剩下一些零散的骨骼和碎肉,散落在雪地上。
所有的人,都被眼前的惨景惊呆了。
陈青青和那些群众代表,从未见过惨烈的战争场面。
他们这辈子见到的,最血腥的场面,顶多是过年杀猪的时候,一刀下去,血喷出来,猪叫几声,然后就没动静了。
可眼前这是什么?
这不是杀猪,这是屠杀。
是一场真正的、属于野兽的屠杀。
更有些跟过来的知青,这会儿已经是吓得面色如雪了。
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一样的。
假如,这次进入山林的是我们。
是我们遇上了如此强烈的白毛风和棕熊。
会是什么样的结局呢?
没有人敢往下想。
可大家心里头都清楚,答案是什么。
或许下场,会比他们还要惨烈一些。
至少这些猎户,还留下了尸骨。
换作是他们恐怕连骨头渣子都找不着。
看到了眼前的情况,王仁绘也不发火了。
他坐在马上,视野比蹲在地上铲雪的人高出老大一截。
他根本没有料到,棕熊和野猪群会这么厉害凶残。
也不会想到,这么大的一群马和猎人,会被啃咬成碎片。
陈青青注意到,他在照相的时候,手抖个不停。
需要经常换姿态,才能勉强控制住那台海鸥牌相机,不让画面糊掉。
那些照片拍出来的东西,恐怕比眼前看到的,还要触目惊心。
而赵长河,没有停下。
他一直在挖。
不停地挖。
铁锹插进雪里,铲起来,扬出去,再插进去,再铲起来,再扬出去。
陈青青忍不问了他一句:“你在找什么?”
赵长河说道:“人数不对。”
“什么?”
“还有四个人的尸体,没有找到。还有......我侄子的尸体,也没找到。”
陈青青愣了一下:“你的侄子?”
赵长河手里的铁锹顿了顿。
他直起身子,拄着铁锹,望着远处白茫茫的山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
“周从喜。那孩子,本不应该来的。”
“他从小就喜欢打猎。他爹还在的时候,就经常带他进山。后来他爹走了,我就接着带。可这一年,他大了,当了副书记,事儿多了,进山的次数就少了。这次围猎,陆一刀带队,他跟我说,赵叔,我也想去。我说不行,太危险了。他说,有第一猎带队,难得的机会,能有什么危险?再说了,他作为副书记,躲在人民后面也不是个事儿。”
“我,就准了。”
“我还说服了陆一刀,让他带上石小汐。那姑娘是个苦命人,哥没了,无依无靠的,从喜说要娶她。我想着,让他俩一路上也好互相有个照应,增进增进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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