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英雄 会议(2/2)
照片里的雪地不是白色的,是暗红色的,褐色的,一层压一层,像被人用刷子胡乱涂抹过的画布。
有几张拍的是被掏空内脏的马尸,肋骨白森森地支棱着,像一排排被掰断的梳子齿。
有一张拍的是孙老九。
没有脸。
镜头从他头顶正上方俯拍下去,只能看见一个黑洞洞的轮廓,像一口倒扣的锅。
王仁绘把照片翻了过去。
“现场的情况,大家都看到了。死的,伤的,失踪的,我一个一个数过了。九匹好马,七条人命。熊害的问题,已经不是靠一个屯、几个猎户能解决的了。”
他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会议室里的人。
在场的不止有局里的干事,还有从各林场、各生产队赶来的负责人。
赵长河坐在角落里,眉眼低垂,手上缠着绷带,脸上一块一块的冻伤结了痂。
王仁绘说:“从今天起,庆岭一带的防害、灭害工作,由林业局直接接管。各林场、各生产队,未经局里批准,任何人不得私自组织进山打围。尤其是火枪、洋炮、步枪这一类能造成响动的家伙,谁要是私下开枪惊扰了猎物,造成了损失,谁自己承担一切后果。”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有人忍不住问了一句:
“王书记,那咱们自家的自留山、自留地,要是被野猪拱了呢?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庄稼被糟践吧?”
王仁绘看了他一眼:
“那也等着。局里已经在制定方案了,等方案下来,统一行动。你要是有意见,可以写报告,可以向上反映。但在命令撤销之前,谁也不能私自上山开枪。”
那人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见王仁绘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王仁绘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赵长河身上。
“赵长河。”
赵长河站起来。
“这一次的善后工作,你来配合局里的同志。死者的抚恤,伤残的医治,马匹的赔偿,具体怎么落实,回头我会让人把文件送到你手里。”
赵长河点了点头,没说话。
但张阳注意到,赵长河站起来的时候,目光在空着的那个位置上停了一下。
那是周从喜的座位。
张阳坐在那里,听着王仁绘一句一句地安排着后续的事情。
那些话飘进他耳朵里,又从他耳朵里飘出去,像风穿过一间四面漏风的屋子。
他听见王仁绘说,要组织一次大规模的灭害行动。
现在山里不单有熊,野猪也成了患,万一一到开春地里的庄稼还没长成,再被成群的野猪拱得一片狼藉。
往年各屯自己组织打围,子弹不够,人手不齐,打了几年也没打绝。
这一回局里下了决心,弹药由县里统一调拨,各林场抽调的猎手名单要在三天之内报上去,开春之前务必把这场灭害仗打下来。
他听见王仁绘说,那头棕熊的尸体由局里统一处理,熊胆入药库,熊皮硝制后上交,熊肉分给死伤的猎户家属,按人头分,谁也不许多拿。
他还听见王仁绘说了一句话。
“……至于那个把头的下落,继续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说的是陆一刀。
张阳听着这话,心里头不知怎的,忽然想起陆一刀站在哨口上甩出那一刀的样子。
那柄猎刀在空中划出的那道弧线,那道白光,那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漂亮的刀。
他不知道陆一刀去哪里了。
但他总觉得,那个人不会就这么死了。
会散了。
人们陆陆续续往外走,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稀稀拉拉的声响。
赵长河走在最前面,背影裹在旧棉袄里,脊背弓着,像一匹走了远路的驮马。
旁人三三两两地议论着,有人低头卷旱烟,有人搓着手往外张望天色。
张阳走在最后,他走得很慢,腿还不大听使唤。
他抬头看了看屋子外。
天灰蒙蒙的,看不出时间和节气。
雪倒是停了,零零星星地飘着,像是没了脾气的将死之物。
他正迈步要跨出门槛,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张阳同志!张阳同志!请等一等!”
张阳回过头。
陈青青从走廊那头小跑过来,手里攥着一个笔记本,蓝布封面的,边角都磨毛了。
她跑到跟前,脸上浮着一层跑来跑去的红,喘了两口气。
“张阳同志,刚才会上王书记说的,你的事迹由我来撰稿上报,我想找你做个采访,你看什么时候方便?”
张阳看着她。
张阳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准确的说。
这是一双很亮的眼睛。
和这灰蒙蒙的天空以及破旧的屋子格格不入。
“你就是陈青青?”
陈青青的表情有些懊恼,似乎在埋怨自己丧失了自己的职业准则,连先要自报家门这种事情都会忘记。
她伸出手向着张阳,做出了一个非常标准非常阳光的笑容。
“重新认识一下,我叫陈青青,是一名BJ来的知青。”
张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
恩。
京城的人就是不一样。
原来见面都是要握粽子的。
他最终还是伸出了了自己的手,算是为了表达靠山屯本地人的热情。
陈青青脸红了。
那双伸出的手在收于不收之间做了一些斗争。
最终。
她轻轻的握住了大粽子的头。
友好且不失尴尬的上下晃动了几下。
很好。
算是正儿八经的认识了。
张阳没由来的有些想笑。
但还是忍住了。
这样的场景去笑一位姑娘的话,恐怕会让她更尴尬的吧。
他只得挥了挥自己的粽子手:
“那个我这伤还没好利索,得养一阵。采访的事再说吧。”
换了旁人,听了这话也就知趣地退下了。
可陈青青不是旁人。
她眼睛一亮,脱口而出:“那我跟你回家!”
恩?
张阳的震惊阈值很高的,但是今天已经是被震惊的第二次了。
这里不是无人区,陈青青的调门又不是很低。
已经能看到那些本来走掉的人默契的停了下来,假装交流着无意义的话。
当然。
这话说出口,陈青青自己先愣了一下。
然后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她笑了。
张阳不得不说,这位姑娘笑起来确实挺好看,在养眼的程度上,可以让他暂时忘记了手臂带来的疼痛。
“我是说,你先养伤,我等着。你什么时候伤好了,告诉我一声,我第一时间就来找你。你准去回屯子里养伤还是林场的暂住庭院,我记一下地址。”
她翻开笔记本,拔开钢笔帽,笔尖悬在纸面上,等着。
张阳看着那支悬着的笔。
他沉默了一会儿。
转过身,迈过门槛,走进了雪地里。
陈青青收起钢笔,有些不解,但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张阳!你还没告诉我地址。”
地址吗。
张阳不知道自己家的地址。
准确的说,他那里没有标准的门牌号。
他要怎么回答呢?
靠山屯你进门往前数过去第六个院子右手边的巷子里走到底左拐来到宽敞的大街上往右看,有一个大铁门,只要敲铁门有两只狗在叫就是我家。
这合理吗?